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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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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光的名字是外公取的,是源自南唐词人冯延巳的词,“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尽管是写春雨春愁的词儿,但雨光却是生在天气尚炎热的夏末秋初的九月,只是出生时一场意外的缠绵小雨,多少也应了江南的美景。
雨光的童年是在外公家的院子里度过的,那样一个年幼的女童,每日由外公外婆领着,或在花园里摆弄花草,或在书房里随外公习字,天热时会有外婆每天陪着去买两块冰砖,回来老小三人一起分食,想来,那才是自己最恬淡的时候吧。而她的性子也慢慢在那时养成了:安静,安逸,单纯,然而又很坚定。
雨光是从小听了外公外婆“私奔”的故事长大的,不算夸张,在当时的情况下,简直可以算作古时的“私奔”。外公是镇上书香世家的长子,眉目清秀俊朗、才智敏捷,还写得一手好字、拉得一手好二胡。而外婆彼时不过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小户人家的女儿,身材微胖,只是一脸温厚。在外公的母亲竭力反对的情况下,两个年轻人还是结为了连理,并且相扶相持,走过几十年风雨。
雨光出生时外公已经五十有余,但仍是清秀有力的老人,在同辈人中倍显出彩,这令小雨光感到非常自豪,不必言说,外公是她最敬仰的人。而外婆已经发福,倒是非常善良的人,当时还觉得两人的搭配有些怪异,只是小小年纪,又加之长辈,这份怪异从未说出口来。止到十多岁,那时外公已因癌症离世,母亲偶尔提起两人的同舟共济,雨光才明白了些。那些为生活而奋斗的风风雨雨中,看似是外公在努力、在拼搏,但外婆始终亮着的家中的明灯,才是外公最温暖的归宿。
从那时起,雨光就明白了这情感的道理,果真是如人饮水的,般配与否都只是世人的浅见,要爱的、要一起过日子的,最终还只是要相守到老的人。
但正是这样一段传奇的家事,更让这个典型的南方女儿家比常人更多了份烂漫与赤子之心,她是坚信着天长地久与从一而终的人,她坚信着自己多年的努力与成长,都是为了某一天能够以最美的姿态来迎接她此生的良人。到那时,她会笑颜如花地勇敢把手交给他,听他对她唱《蒹葭》,与她执手、与她携老。
这情结是因为不美的外婆曾经在搬离老屋时清理杂务时翻出一些外公的旧物,大概是些书籍笔记,却引得外婆沉默良久,后来她告诉雨光说,《蒹葭》是外公在新婚之时念给她的诗,她还说,她和外公都希望以后雨光能够找到对自己用情念颂《蒹葭》的人。
是了,这就是雨光从小的志向,她不向往事业成功或人生绚丽,她只是希望如外公外婆一样,可以与爱人平淡幸福地走过一生,她只不过,是想当个闲妻良母,每天能为爱人洗手作羹汤,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
就是这么简单、美好的希望,小女儿家的希望,一如金庸笔下的王语嫣,沉迷于对慕容复的倾慕,带着点憨傻的味道。
不过这对于雨光也不算什么憨傻,她向来不是个计较的人,年轻时读罢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还曾感叹良久:“若真如主人公一般,有着那么一个想念,也总比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要来得强得多了吧。”
只是,这多少带了些飞蛾扑火的壮烈,母亲听了笑说:“哪儿能这样说,小雨你终究还是单纯的孩子,女人,爱别人若超过爱自己了,那便活得辛苦了。”
母亲向来是爱着雨光的,与父亲沉默的行动派不同,母亲是会说的,她一直以来就告诫雨光,要学会爱自己。男权社会中的男人们,大多是被女人唤醒了奋斗的冲动,并能在感情与事业之间聪明、理智地选择,最终成就事业。而女性失败,或者换言之不能成大事,就是以为感情上的牵绊,女人的心,总是软一些啊。
母亲是事业型女性,在国家机关工作,事业上一帆风顺,只不过感情上却是苍白无力的。雨光知道母亲已不爱父亲了,只不过,习惯了而已;只不过,是为了她而已。母亲曾经爱过父亲,但现在不爱了;母亲年少曾经爱过某个人,但那个人已在异国定居多年。说到底,母亲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雨光对母亲,更多的,还带了一份怜惜。
不过母亲的事业发展,确实使得家境更好了。雨光是爱父亲的,但母亲,的确在物质上能给予更多。作为她唯一的依托,雨光从小被母亲呵护着,很小时候便开始练习书法和绘画,学习二胡和钢琴。在不大的县城里,她的家境不一定算如何好,但母亲给她的物质条件,从未让她感到过匮乏。就在家乡隔壁的,是一个国际大都市,是一个纸醉金迷、高楼林立的地方,基于从小往来,不论是购物消费,还是看病游玩,雨光对它十分熟悉,更有着一份好感,这里可以给她更充实的感受,以及更快的生活节奏,还因为,这里给了她一种新的生命态度。她曾经在这里动手术,这里,给了她新生。
孱弱的身体,也是父母宠爱女儿的原因之一。毕竟,对于这样心脏不好的孩子,谁都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艰险等着她,为人父母者,如何忍心呢?对于父亲,他更是为此感到伤心,因为这心脏的毛病,就是从他的家族中遗传来的,隔代遗传。
雨光是没了奶奶的,奶奶在生下阿姨后不久就去世了。
先天性的心脏病,这也是到了十来岁才检查出来的。对于童年时的指甲发紫、气嘘短促、身体病弱,似乎这一下全都给找到了答案。
不过无论如何,总算动了手术,总算手术很成功,尽管肺里流进了些血,但这并不会直接影响雨光的生活,长年服用药物,总比拖着个动不得的身体要幸福得多。人,要知足啊。
所以疾病并未让雨光感到自己有什么与旁人不同的。惟一让她时刻铭记于心的是自己平时在医院时认识的血液科的小朋友,她与他们都是隔着门说话的,因为他们待的都是无菌室。第一次住院时只有十来岁的小雨光,从那时起感到了生命的宝贵,这种感受是来自与一个已经光头了的小姐姐与她隔着门做游戏的经历。但后来,那个小姐姐还是走了,白血病,没有找到可以配对的骨髓,她没能拖到找到骨髓的时候。
正是因为对生命的特殊感悟,雨光更学会要享受生命。她的生命是与上帝那儿强行抢回的,如果不过得尽兴,怎么对得起这人生韶华?
她尽情地学习,尽情地生活。穿漂亮的裙子和衣服,爸爸从小给她拍成长记录DV,妈妈这个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的人也会意外地邀请自己去挑选游戏机。她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公主,对生命满怀虔诚地感激,一直保持有赤子之心。
然而,一切苦痛纠缠皆来自于她的这片赤子之心。她的心性,注定了她是被辜负、要受伤的一方。
交代完她的童年与少年,雨光的那段几乎可以看作覆盖整个生命的爱恋,马上就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