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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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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一年,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上一个十六岁少年探着头望着桥下的碧水。他古铜肤色,匀称身材,相貌算不得俊俏,但如果要做苗寨的老司那是不可能的。他穿着浅色布衫,淡灰长裤。裤筒很大,显得他不是那样高。但实际他打直背,还是要一米六五以上的女性才能般配。
晚霞上来,他知道明天又是一个好天。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壮实男人朝这边走,他认得那男人的样子,虽然他们已五六年没见。那男人穿着衬衣,外面套着棕色背心。深色的西裤分不出是蓝是黑。男人的五官笔挺,轮廓深深,不像这上海的男人,仿佛是女娲造女人用剩下的泥巴做的。这么好看的男人当年在苗寨,人生的规划是做老司。那也是必然被淘汰的。男人没有看到他,他便兴奋地笑。
他从桥上退下,躲在一棵法国梧桐树后。是的,他想捉弄一下他。记得当年在苗寨分手的夜里,他还给了他一统组合拳,把他打得嗷嗷叫。早知道会分离,他就不用那么认真地下狠手了。那男人上了桥,站在当时他站的地方。跟他做同样的动作,先看桥下碧水,再看天边晚霞,最后看远处行人。
布衫少年疯狂地跑向远处的一个乞丐。用一个铜板跟人家买下一条肮脏漆黑的破披布。劈头盖脸地遮住自己就冲上桥。他一点都不嫌弃这破披布。因为他见识过这天下最恶心乞丐用过的一切物品。他装成乞丐的模样站在男人的身后,他诺诺地说:“打发点儿啊,打发点儿啊,好心人。”他看不见男人脸上的表情,看他的动作已经在裤袋里掏钱。他就伸手去接。
男人正要把几枚铜钱放到他手里,他心里在咯咯的坏笑。但男人马上收回了钱并且把他头上的破披布一掀,他就看见了眼前这个干净的少年。他觉得少年坏笑的神色跟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我是二宝,现在早没人说我是傻瓜了。带着双重性格在男人女人的世界都吃得开。嘘,不要告诉别人我叫二宝,那样在女生面前面子挂不住,男生面前就不能耍酷。老乞丐把我送进学堂时给我改了学名,叫张螭吻,用了老乞丐的姓。他说如果他死了,管不了我的时候,我可以爱跟谁姓跟谁姓去。两年前他让我给他打两桶水,他说他要洗个澡。我一听,这多新鲜。自从那次跟他泡过怒溪涨上的水后,他那黑不溜秋的身体基本就没有碰过水。仿佛他是泥巴做的,碰水就化。我拿了两掏耳匙,挖了两大坨耳屎后,确定没有听错。就知道他要蹬极乐仙境了。
他走的时候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说,我想了想说:“给那边的哥子些带个好啊。你先过去混成现在的杜月笙,百年之后,带着你的兄弟伙来接我。”我又想了想补充道:“要开车来接,不要甩火腿哈。”
他吊着最后一口气说:“初去咋到,混起来需要本钱。我混成什么程度关键看你派过来的支票上的圈圈个数。”
我一副了解地样子,打起了包票:“你放心,我会让你在那边见识一张数不清位数的支票的。你在那边的主要工作基本上就是跑银行,记得要注意身体,数钱还是要分个昼夜。”
他说:“这我知道,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关照的,就给我写信,那里是单程信件,我就托周公给你发个传呼。”
我点头,说:“别死吊着黑白无常大哥了,他们通融你这么久,也不好意思了,乘早去吧,这夜路不好赶啊。听说每天前一百名过孟婆桥的还有一笼蒸饺免费赠送。”
“真的?你这死娃子,不早说,看我耽搁的。走了。”他一松气,就闭了眼睛。神情是相当安详的。之后我把他的骨灰埋在了一棵枫木下,有时候我会路过那条路,虽然我不侧脸看那棵树,但我知道他肯定在那里看着我。如果他还不急着赶轮回的话。
他走了我还是姓张。所以面前的大宝将我伸在半空的手一捏,喊道:“张螭吻,你这狗改不了吃屎啊。扮着乞丐来玩我,你怎么老是对这高尚职业情有独钟哩?我看书你也别念了,是那块乞讨的材料就不要浪费嘛”
“大宝哥,看你这身行头,”我笑着,说:“呵,还梳光光的发油,瞧你人模狗样的,还以为你是百乐门里搂着小妞过日子的阔少,走拢一闻,一身腥土味,你这不是农民暴发户吗?”
他果然扯着自己的领子嗅了嗅。冲上来跟我勾肩搭背地说:“看不出你小子洗刷功夫见长啊。你这张嘴就不该去什么医学院,直接当律师得了。”
“还不是因为你厉害,所以时刻准备着。你还别说,你这德行当什么摸金校尉,去拍电影多好,说不定阮玲玉都能看上你。”我也搂着他的腰。
他说:“得。肚子好饿,还没有吃晚饭呢。”
“走,找个弄堂混沌吃吃。”
“你小瞧你哥我了是不?特地跑上海来,就是来花钱的,请吃弄堂混沌我丢不起这个人。走,带你去尝尝西餐,长长见识。”
“得,我在学校西餐都吃腻了,我就好弄堂混沌。再说我这一身进西餐厅,你不嫌寒碜啊?”
他噗哧地笑了起来。他肯定认为我前半句话吹了个破牛,就一穷学生,靠人救济度日,怎么会西餐都吃腻了,除非在西餐厅厨房舔盘子。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这文化人也真会扭弯子,你就直接说大宝哥给我好好地整一套行头这不就结了吗?”
我正要解释,他却把我往怀里一揽说:“走,去上海最大的男装成衣店。”
我真没有跟他吹牛。我穷是穷点,可是运气好。我在学校有一朋友,她是一富家小姐,她每天的午餐便当是由家里佣人坐着保母车送来的,我第一次看见她的便当还真是吓了一跳。牛排,咖啡,意大利通心粉,蛋挞,披萨,水果沙拉。她这还是简易西餐了。她说正规西餐是一道一道上菜,一般是:前菜→汤→鱼类料理→肉类料理(主菜)→水果冰点→肉类料理→沙拉→甜点→水果咖啡。在前菜之前可饮用少许开胃酒,也可以选用很少量的小点心。我一听觉得真麻烦。
这些她早就吃烦了,求着我帮她解决,时间长了,我闻着那味儿胸口就发闷。有一天我带她甩掉跟班,出去游湖。玩到晚上,还真饿。身上几个铜子儿能请她吃什么好的啊,于是就带她去吃弄堂混沌。本来我计划的她吃一碗,我吃两碗。还有点铜子儿给她拦黄包车。谁知,平时吃饭要人劝的大小姐完全打破我的计划。她吃了三碗,我才一碗。她脚疼回不了家,又没钱给她拦车,只好把她背回去了。从此她一看见我就念叨弄堂混沌。直到我们开始真正解剖尸体之后,她也再不提吃的东西了。她现在瘦得简直不敢把她留在风里。
说实话,我还真穿不惯这么周正的成衣。白衬衫,花领带,笔挺黑色西服,铮亮的皮鞋。这一身把两个月的生活花销全整上了。相当别扭,就像袖筒裤管都插得有棍子,抬着姿态活着,真他妈难受。坐在高级西餐厅里听着矫情的音乐,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一样痒痒的。
大宝与我对座,他把菜单让给我点。我低声对他说:“咱乡巴佬一个,不懂这些洋盘,你点就是了。”
他于是就仔细地研究那张菜谱,半响点完。
我说:“哥,看来你还真挖到宝发了。你这么有钱,也不要救济我救济地那么不爽快。”
“瞧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爽快了,你说。”
“你到现在给我寄过几回钱?我是说你就不能每月给点,细水长流?”
“我摸的就是土,没水什么事儿。我们这行当就是三年不开活,开活吃三年。可没有细水长流这说法。”
“我听二丫说你整年都开活。我想你这样挖法,地球要漏水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老和尚还真有神佛庇佑,活这么长。今年年初才走的。以前他管着,挖人坟墓不是来开棺发财,而是他在训练我手艺。摸出来的竟是他规定的项目。他走的时候知道我开棺发财的机会来了,但要我答应,每次发的财必须要施舍一半给贫苦人家,不然就天打五雷轰。你说我劳动的一半都等于交了税,要发全财还不得干双份?”
“那这下,你就能放手大干了。你还是要交点税给我啊。我这日子可不好熬。老乞丐教的本事在这个花花世界换不了银子,所以我才跑学校去了,你以为我真喜欢念书啊?”
“要接济,你也找二丫啊。凭她那捉鬼的本事,不知道在偏间小城赚了多少银子。还有大丫,她那才是好本事,我当初怎么就没有跟老尼姑去呢。她那叫尸体整容师,现在人们可以自个省吃俭用,谁会亏死人呢,所以,大丫肯定小金罐不知有几个了。一人扶人,怕人倒,众人扶人,站的牢。你说是不?”
我点点头。煞有戒心地想我的心事。其实大丫二丫也有给我汇钱。其实如果这些钱我一个人求学花销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老乞丐在的时候他也不要我来养活。老乞丐当时送我进学堂只是想让我识几个字,他每天都要督促我练功,练功的内容就是将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分别的形式用内力的狮子吼将其摧毁。然后增加它们的质量,轮回练习。比如第一轮我吼断的木板有两尺厚,那么下一轮就是四尺,以此类推。老乞丐费尽心机用,心良苦地给我找那些练功材料。吼过七年狮子吼就成了正宗的喉尸功了。
没想到我天生运气好,胡乱在学堂考了个试,就收到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老乞丐说这在他们那个年代就是个举人了,还说从此要认真乞讨供我念书。我第一年的学费就是爷当时年让我们走时给我带上的十多个大钱。第二年我典当了奶奶给的玉佩。第三年的还真是大宝大丫二丫接济给凑得。后来我还给人做家教,可是这钱还是紧。若要掏心中那个秘密我还真是有苦难言。
到了大学,我开始住校。练功就是靠自觉的事。我已经不再在事物上练功了,我可以用尸体来试。那个时候我们隔壁的药学院基本隔我们一堵墙,听说那里的女生多,学院男生合计着请几个民工把墙拆了,学校来问就说是风刮的,然后不让修葺,就说方便两院学生学习交流。
我当时是班长,请民工的钱一凑好,就负责办事。我想我这功夫别说砖墙,就是十多层的铜墙我也干净利索地给拆了,还请什么民工啊,这不浪费吗。于是我乘着晚上学生下课都回寝室的时间就跑去拆墙。可是万万没想到,药学院楼上还有个看晚书的女生正往楼下走,看见我鬼鬼祟祟地,就藏起来探究竟。
我运气一吼,那墙碎如纸屑。她在楼上看得下颚骨差点脱臼。从此她觉得我似乎有什么超人的能力,对我充满了好奇。她就查阅无数资料也没个所以然,于是她就接近我,要做研究。她在药学院虽然排不上金陵十二钗,但在我们这里铁定一院花。就我们这个系吧只有八个女生,我们称之为七龙珠(七个恐龙,一头猪)。女生选美选丑,她们都是并列第一。而那时有院花级的女生向我靠拢,我要是拒绝,那些哥子们肯定怀疑我的功能。我就硬着头皮上了。
她叫袭杉。那时我就和她打得火热.我带她到我们学院参观,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听医学讲座,一起吃饭,一起探讨人生观价值观,一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样子。
其实我小时候一直被姐姐照顾着,那种来自女性的温暖我一直很眷恋,当时她对我的关怀真的在我心里激起涟漪.在那年的圣诞节,收到她亲手织给我的围巾,我感动得不为她赴汤蹈火就不足以为报.我还背着她去外面做了一星期苦力,挣的钱去华宝斋给她选了一颗银戒指,打算她生日时给她一个惊喜.可就在她生日前两天,我乘夜摸进学院的停尸房,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跟上我的.我站在楼道上,气运丹田,集中意志,大吼一声,在床各位起床排队.只见这楼里十几具尸体都站了起来,并朝我走来。还有光着身子滴着福尔马林液的备剖尸也毫不待慢地跟来了.我正为自己逐渐强大的功力感到骄傲,谁知身后一声惨叫.在那月色撩人的夜里,那种惊恐万分的叫声把我吓得心中一紧.当我发现她时她已不醒人世.我抱着她真是撕心裂肺的难受.我想我一定要在她醒后解释给她听,毫不隐瞒地全盘托出.难料我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她醒了之后就一直神志不清,疯疯癫癫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不肯出来。医生拿她毫无办法,学校也不能让她继续待在那里,就通知她的家人让接走。来接她的是她哥。这个中年男子,有凶恶的嘴脸,看见她的疯癫竟然动起手来。看来他并不想接走她,因为她现在已是他的负担。
当我跟他提出我愿意照顾她时,他显得相当高兴,二话没说就把她交到我手里。临走的时候,他还跟我抱怨他窘迫的处境就是为了供她读书,谁知这一切竟然白费,他说他也无辜。
我也不能把她带回家,老乞丐见了我带一大活人,而且还是个姑娘,更重要的是还是得了失心疯,我想他也要给吓晕过去,所以我就只能把她送到教会开的疗养院。我经常去陪她,经常给她买花,我觉得很内疚。
她的医药费我就一年抗到头,算不得太多,可是经常让我喘不过气。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要对她负责到底。
“嘿,你想什么呢?”大宝一推我,我回过神来,看见桌子空空,我说:“你点的菜呢?”
“不知道,刚刚我让人去催了,怎么还没有来。再不来黄花菜都凉了。”这时他又招手唤来一男侍应,让去厨房催菜。最后人家恭恭敬敬地问他,先生你确定要这样上菜吗,他说:“照点上菜,你们这是干什么吃的。”人家为难地一招手,果然端来了六个盖着盖子的银色钵,打看来看,六个全是汤。我和他都傻了眼。拿过菜单一看,全是洋文字,他不认识可以谅解,但他就循着每一种套单上开头最便宜的菜点,那可不是汤是什么。
真是大米蒸在大便上,要多糗,有多糗。得,我们还是去转悠转悠我的弄堂混沌。只是我今天这身行头把那卖小吃的老汗儿吓了一跳。还以为食品卫生局的局长特来检查工作。我就纳闷了,一碗十个的混沌,我杂就生生地操出来十五个来呢?
吃完后我就正儿八经地问他:“哥,你一向在陕西山西打转转,怎么现在跑上海来了?”他把四周一盯,神神秘秘地说:“哥子我想你了呗。”
“少卖乖。你这趟来这里肯定有鬼。不老实招来,你知道我换不来钱的本事对付人还是有点那个什么哦。”
他邪邪一笑:“你说我一个摸金校尉,什么有吸引我到处奔波的魅力,这不就结了。”
“你是说上海有你想撬门的主?”
“那是当然。那墓啊,有些隐蔽。好像离你们学校也不远。”
“我们那学校早年就是个大荒冢。不知道地下埋了多少尸骨。一般这样的地方开发出来不建市场,就建学校。”
他听得眼睛放亮说:“你不是会喊尸吗。把他们都喊出来,不就结了。”
“下面早烂没了,喊的全是骷髅,白骨,残肢。能喊出来那才是怪事。”
他听得咯咯笑。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最近几天吧。我主要是想两西(陕西,山西)那边的墓多,地野。迟早是囊中之物。上海这里开发的地方越来越多,再不拿了,就留给政府了。”
“那你把我也带上吧,我不会你那些摸金之术但我可以给你放风。”
“我这不需要人放风。你老哥我有得是手段,你放心。”
我一听这话,他还跟我死扣,顿时就不想理他了。别过头去吹吹冷风。他说:“你先回去,过两天我宝贝弄到手了,自然不会亏你。”说完他在我手里塞了五个大钱。然后给我拦了辆黄包车。我当时觉着,心里暖暖的。就点点头说:“哥,记得给我学校打电话啊。”
他点点头,挥手,招呼我走好。其实我们在一起无论嘴巴多么不饶人,可是心里还是念着对方好。虽然他不是我亲哥哥,但就在那种打闹的成长关系中,谁都少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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