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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漠北篇(1) (五年后) ...

  •   (五年后)

      马蹄停下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我和流光风尘仆仆勒住缰绳,回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漠。这一片沙地被落日的霞光拢住,暗沉沉地透着一层深红,一改白日里的暴虐,沉静氤氲如同睡着了的海。
      长途跋涉,我已是十分疲累,看到这一片美景也不由定住了神。往日只道江南好,江花红胜火,江水绿如蓝,让人朝朝暮暮能不忆,却不知这江山以北,有如斯胜景,大气恢弘,浑然天地间。身后传来猎猎马踏声,我和流光转过身,只见三名男子正驭马向我们奔来,尔后在我们面前停步下马。
      “二位便是流光公子与朝颜姑娘了吧,我等是奉二当家的命令来迎接二位的,请!”
      我和流光便跟着他们到了零点的庄园,月光已站在门口等候我们,见得我们一跃下马,他一个箭步往前,同流光相拥,尔后又来到我面前,却仿佛有些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口,似是想唤我师傅,却没能发出声音,我用眼角的余光环视着四周,皆是他的下属,已是了然,身居高位多年,他怕是已经不习惯恭谨谦卑地向人弯腰了。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他点点头,他有些羞赧,但抬起头的一瞬已是回到了平日的倨傲,向周围人发着令,“你们将我师傅和流光公子的马牵去马厩,好生喂养着”,又转向我们,“走,我们去大厅歇会,我引荐零点的其他几位当家与你们相识。”
      我们便随着月光走进了零点的议事大厅,倒是够气派敞亮,只是偌大一间,竟连一副字画也没有,我不由开口道,“素来教有教义,族有族规,这间既是你们的正厅,为何却连几字的家族宗旨也未有悬挂?”
      月光正欲开口,就听得一人笑道:“素闻阿风的师傅尽才极妍,果是如此,这聚义厅上首悬空,正是等姑娘香笔题字呵!”
      我看向来人,腰间佩着一柄鱼肠,是白虎的近海堂主,零点战队的主力物理输出。月光啐道:“去,要□□找你的小姊妹去,少在我师傅面前丢人现眼!师傅,你莫要理睬他,零点这几年尽收男子,成员多是光棍,以至这些饿狼见到女子便要浪上一浪。”近海只呵呵一笑,不再说话,而他身边的另一人,由始至终都没有过多余的表情,我不禁笑道:“远山还是同从前,便是战场上的生杀瞬间,脸上的表情纹丝也不动。”
      月光又讽道:“他是个大闷葫芦,师傅也莫要理睬他。”而近海远山均不以为意,想是已经习惯了这些讥讽。因流光之前和零点并不相熟,只独独认识月光,月光便又将零点的几个重要人物给流光介绍了一遍,除了近海远山两位堂主,还有玄武的怀袖,朱雀的拢星。怀袖是零点战队的主力法术输出,然而性格散漫,虽负着堂主的名衔,从来也不管事。拢星是零点高层惟一的女性,主力封印手,性格却比远山更为淡漠孤寡,当时是月光定炎千方百计才拉拢进了零点的战队,连更改名帖等繁琐之事也是一手代办,极是殊荣。大约身在江湖而为战,就是要到了她这样的身价才够矜贵吧,我暗暗想道。可到了后来,零点树倒猴散的那一日,我才惊觉她虽与零点的故人们一起作战多年,却始终不曾热烈地融入这个群体。她冷静的游离在一切之外,对她最重要的事,也只不过是钱帛名利。怎会有这样的江湖中人?我一次又一次蒙受超出底线的惊异。许是因为她是女子,便没有了男子的义薄云天吧。
      我这样猜想着。可终于慢慢被我发现,原来大男子们的热血仗义,究其本质为的也不过是钱帛名利,尚不如小女子的骄矜计较来的直接坦然,他们藏藏掖掖,冠冕堂皇,真是让人恶心透了。

      月光带着我们见了几位堂主和若干族员后,便带着我们去了预先安排好的住处。这些人比得我上一次来漠北,又已是旧人换了不少新颜。只有高层的几位,和所剩不多早年加入者,隐隐知道些许我在南国时的故事,对我和流光在中原的功业略有耳闻,而在剩下的众人眼里,我与流光不过是骤然空降的宾客,无功却受得贵重礼遇。他们苦苦建功立业,也尚在基石之处,零点的战队,依然是从前雷打不动的那五人,而我们一来,便和这支队伍举止亲密。
      我只顾着回想刚才的会面,并未留意脚下之路,眼见得要被绊倒,月光伸手扶住了我,他发觉我的手上绵软无力,不禁大吃一惊。
      我微笑着看向他说:“我遭逢大劫,内力尽失,又家财散尽,如今这一具皮囊,只剩一颅可用,应多年之邀,前来与你并肩作战,不知是否为时已晚?”
      他流利答道:“自是不晚,你毋须忧心,零点有最好的一切可以助你。”
      我平静应道;“我只求一屋遮蔽,和一些时间,让我可以恢复到够格与你并肩。”
      他一笑,背过了身,继续引我们走去住处。我看着他的背影,多年未见,这具背影挺拔、倨傲,已是尽然陌生,再不是从前盛情的少年。我亦没有看错,他刚才转身那一瞬眼底的欣欣然,同在南国时候他看着流光的那种一样,是了,我失了内力,可苦难生活磨砺出的观察力和机警,却比从前更毒辣透骨。
      我是朝颜向晚,随朝霞升起而绽放,未及晚霞便颓败,虽日日花开一片,妍丽不改,却已非昨日之花。
      我已非昨日之我,但是朝颜向晚有一个心愿由始至终未能达成,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这个心愿。从前我一直想要证明阴曹地府可以,于是一路走到如今,如今阴曹地府在武林已是举足轻重,然而多年来人丁的稀缺使得各派势力难求一将。所以现在我要证明我可以,我在它冷门的时候熠熠生辉,也绝不会在它热门的时候被淘洗。月光应是衬的起我,假以时日我也必不会令他失望,我与流光的加盟,定能让零点飞跃上一个新的台阶。
      也许真的可以拥有多年来期望的够格比翼并肩的战友了么,一展宏图,漂漂亮亮大干一场!
      即便是这最为落魄,丧失内力与身家的日子里,我也是骄傲地在挑选着自己的队友,而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被选择的对象。朝颜向晚的睥睨众生的骄傲,深深的根植在我的骨髓里,我相信自己的优秀,相信自己值得最好的一切。南国与中原的沃土所培植的骄傲和对曾经师徒之情的全然自信害惨了我。

      月光带着我们到了我们的住处,很是僻静幽深的所在,他知我一向喜静,是用了心的。他让我们先休整一下,说要去准备酒宴给我和流光接风洗尘,便先行离开了。
      房屋都已打扫干净,我们只把不多的行李归置了一下,便前往参加晚宴。来时心中多思,未曾留意庄内的景物,现在方得闲心观赏。不说别的,单是那汪人工的湖水,能在资源稀缺的沙漠边围,建造出一座这样的庄园,零点的显赫程度也可见一斑了。这些年作为漠北的第一家族,零点垄断了漠北的多数资源,更是拥有唯一一支能够代表漠北与各方人士相较量的战队,因此前来投靠零点的人,也是趋之若鹜,
      加入零点,就能共享整个零点的资源,还能得到江湖经验丰富的零点当家们的指导,每届的比武大会为着防止荣誉旁落,但凡是个零点的,都会得到家族的调控安排。这些无疑可以让那些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们,不费力就站到一个比旁人更高的平台上,也就吸引了一众削尖脑袋也要加入零点的人。
      然而真的是不费力就可以的么,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我和流光举杯敬向月光——我的徒弟,他的同门,现在是拿捏着这个漠北所有人命脉的人了——感激他的盛情款待,祝颂零点更步高升。
      酒肉飘香歌舞升平之中,月光的声音遥遥传来,你们什么时候择好了名号告诉我一声,我好命人代你们派发新的名帖。流光正一脸沉醉的享受着美酒佳肴,我亦只是远远的回以一个模糊的笑容。
      周遭却突然隐隐的骚动起来,各种嫉妒羡慕探究的目光交织而来。是了,在座的这些人,好多辛苦才得加入零点,而我们对零点当家这半含半露的交代,竟然没有感恩戴德,只是如常饮宴。
      更改名号?朝颜向晚永远是朝颜向晚,不会为旁别的事更改的。在中原狼烟环伺的情况下,我熬住了,没有屈就任何一个家族,如今又怎肯失了晚节。当年在中原,月光与定炎亦拳拳相邀我加入零点,然而一是山水相隔,二来纵然交好,但我并不愿意掺和到家族的利益机器里去,也就拒绝了。如今月光如此理所应当的认为我们会归至麾下,甚至没有问上一问我们的意愿,我不由有些不悦,但也只能是放在心底。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屈居人下,因为憎恨受人掣肘,连真实的喜恶都不由自己表达。不论是南国,中原,还是这片大漠,我都要赢得一个举足轻重。我再也不允许自己沦落到无力还击的那一日。

      宴席在将近午夜的时候散了场,为我和流光接风洗尘不过是个由头,我望着一屋的杯盘狼藉笑,不过是给了高位者一场欢纵,低位者一次投机。那些个新进的族员,对月光的吹捧奉承简直是要上了天,我几欲把吃下去的酒菜尽数吐出来,而月光竟就心安理得的躺在这天上的一片云里。
      这就是现在的零点?我冷眼看去,愈加坚定了不改名号的心,后生如此,前路何存哉,枉费流光因着月光的缘故,同漠北其他家族的人都断了交情,这下可真是连退路也没有了。
      流光先行回住处了,我一个人在夜晚的零点庄园里逛着,夜风吹去了酒力,我异常清醒地看到了这个家族的大限。定炎虚担着一个族长的名号,实际很少管事,大权完全掌握在月光的手里,这么多年下来了,月光是老练不少,可骨子里依然没有褪去从前的浮夸。而新进的人员,不思励精图治,专修阿谀奉承,这样的家族能走多远?尚幸他们的队伍还算完备,虽然经久没有迎接外战,不过只是在漠北的话,也还是无人可以匹敌。我并不关心这个家族其他人的生死存亡,只要这支队伍还在,我们能并肩继续赢下去的话,哪怕零点腐烂到骨头里,只要皮毛光鲜,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毕竟这是一个拳头说话的年代,我已经摆脱了年少时候的虚迤,从相信公理,变到了相信力量。

      远远的看到有个人影徘徊在湖边,零点的女性并不多,这样一头长发怀抱一柄长琴的,不消靠近我已知道是谁了。
      她察觉到有人走近,转头看了一眼,见到是我,欣喜地笑了起来。我亦快步向前,拢住她的肩问道,“今儿的晚宴我还向月光问起你呢,他说你身体不适所以没有参加,怎么身体不适还大半夜地在这吹冷风呢。”
      “心中惆怅罢了,无以排解,便只能来这里吹吹风。”她低下头,随手撩了两下琴弦。
      她在零点的名号叫做司幽,是月光的妻子,也是我在南国认识的一个孩子的师父,双重的关系兼着性情里相似的那部分,虽只数面之交,却颇觉投缘。从前我并非咄咄逼人,对音律词文也有些造诣,和这样的女子相处,倒是有些共同的趣味。
      司幽也是这柄琴的名字,她弹得一手好琴,娓娓诉来有穿风拂柳之柔美,恰如她的本名。入了家族的人,都放弃了自己的本名,被带上一张张新的模糊不清的面孔,而我坚持叫他们的本名,譬如月光,也譬如小柳。
      年轻时的小柳能歌善舞,自是吸引了不少男人的追逐。这么多的人里,她独独被月光打动。月光待她也体贴入微,特意为她学了手艺,亲手锻造了几十只发饰,虽然如今看来不过是稀疏平常随手可得的东西,可在那个时候,确实花费了他不少心力。
      我见她一脸郁郁,带了琴出来应当是想一抒胸臆,却又只是轻撩几下,便提议她弹奏一曲。
      她只是摇头,“夜深了,我怕扰人清梦。”
      我半开玩笑道,“堂堂的当家夫人,兴之所至一展所长,听到的哪个敢不拍手称赞呢。”
      “零点与日俱上,都只能听得进欢愉声乐,我却没有那个心境弹些那样的曲子来逢迎。”
      我看向她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清淡到好像一不留神就会似一缕柳絮被风吹走。一个春风得意的掌权者,他的妻子也应是无限春光,不该是这幅模样,究竟他们发生了什么呢。小柳猜到了我在想些什么,只是轻轻一笑,“再好的东西,经年累月的看着,男人都会腻的,最好的就是那得不到的”,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亦笑着接上,“是啊,最好的就是那得不到的,枕边人不是最爱人。”
      这后半句话原是清河对我所说,当时是指着他的前任说的,其实我已该警醒,可惜被爱冲昏了头脑。前半句是清河背着我同旁人说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天意让我听到,真真警醒了我。男人,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
      小柳知道清河,也知道这对我不是愉快的回忆,便缄了口。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蜜糖吃的多了,却成了砒霜。
      我们各怀心事地站在夜风中,良久她叹了一口气,“你来了就好了,米儿走了,嘉卉走了,拢星又是个和我性格相异的,新来的女子多肤浅,也不是一路相伴的情分,月光忙于族务顾不上我,这些年我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往后可有你陪我了。”
      话虽这样说,可往后她是愈加的深居简出,我初来乍到也有很多东西要熟悉,更要加倍修炼以补回这几年的落差,两人也没什么机会谈心。倒是和月光谈事时他提到了小柳,却是在抱怨,抱怨他每日一身疲累回到住处,小柳还要迎上来将他的脸捏出个滑稽的笑容。他虽仍配合小柳挤出笑脸,却忍不住在我面前漏了嘴,“这些个傻冒女人,这些个傻冒!”他低低咒道。
      我静静听着,这本是他们从前爱玩的小游戏,同一个游戏,从前可爱,如今可憎,变的不是游戏,是人。他已不是身无长物的少年,她却依然是轻歌曼舞的少女,他们的步伐不一致了。
      然而我顾不上旁人那么多的事,有些事情就算看清,也是无能为力。难道小柳能为月光化身巾帼女子,难道月光会为小柳归园田居?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多次听到月光大声斥骂,你们这一群蠢货,全他妈是蠢货,起先还留了颜面给女孩子,后来就不论男女都通骂了。他的脾气越来越暴戾,半是被惯的,半是被烦的——他手下确是一群蠢笨的男男女女,但是家族要壮大,就不可能走曲高和寡的路,英雄虽能相惜,却难共存一处。
      我也就没有出言相劝了,我自己也厌烦看到那些人,来到漠北只为着零点的那一支队伍,并且漠北范畴的比武大会,已经不能吸引我的兴趣,我志在更高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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