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风月》夜澜珊

1、PART1

　　“好起床咯！好起床咯！………..”床头柜上那只叮当猫闹钟尽忠职守报着时，直到松散的被窝里伸出一只白晰的手“啪”的一声按下键才止声。
　　清晨第一缕的阳光斜斜的穿过木框玻璃窗映在脸庞，暖洋洋的。使劲眨了眨懵懂的眼，眼前一切逐渐清晰。东西横贯的红木大梁，粉白的石灰墙，旧式实木家具，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被横七竖八的物什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略显得有些逼仄。
　　甩甩头从床上一跃而起，手忙脚乱换衣服去上班。还有一个星期试用期就结束了，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一次迟到而被判驱逐出境。
　　清晨七点，早班地铁的车厢里虽然熙熙攘攘，却笼罩着一层萎靡的气氛，死气沉沉。看文件的，拎着公文包打着哈欠啃包子的，对着化妆镜扑粉试图掩盖黑眼圈的，倚着车厢闭目打瞌睡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城市开始流行一种叫做时间紧迫综合症的病症，过往的每个人都是匆匆忙忙，每张不同的面孔都带着同样的麻木与憔悴。
　　坐在长椅上头靠着窗冷眼打量着周围一切，原本轻松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压抑。侧过身别开头，车窗外的人群墙壁广告牌快速的从眼前一一滑过，单调而乏味。看来是地铁公司的保洁员偷了懒，忽然间发现茶色玻璃窗面上积下了薄薄一层灰尘，心头一动，想起小时候和莫言经常玩的游戏，于是伸出食指在玻璃上一笔一捺一圈，一个眯眼张口吐舌的笑脸出现在眼前。歪着头端详一番，似乎笑得有些勉强，继续画，再看，脸太胖了点，又一个，还是不太满意。就在我一鼓作气涂鸦满整块玻璃一定要留下个完美笑脸时，一声轻笑自耳际传来。
　　迅速回头，身侧一个年轻男人正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一身黑色西装，衬衣领一尘不然，袖口腕上欧米茄表若隐若现。棕黑色细软的头发遮住了半个额头，棱角分明的五官，性感削薄的唇弯成一道弧，一双眸如同黑宝石般闪亮。虽然容貌上比起莫言来，差了那么一点点，总体上看来也算得上个俊逸的男人。
　　“画的不错。”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我淡然一笑，没有说话，从背包掏出本《服装色彩设计》低头看起来。
　　想搭讪？对不起，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不管别人是诚心还是别有用心。
　　那人还算识趣，没有过多纠缠。
　　很快就到了站，急急忙忙将书塞进包，挤在人群中下了地铁。出口处是一条热闹繁华的马路，马路对面的摩天高楼前，“花鸟风月”几个朱红色大字在晨曦中格外醒目。花鸟风月隶属香港沈氏集团，准确地来说，是沈氏下属的盛威服饰公司所投资的一个影楼，也只有沈氏这么财大气粗的人才会异想天开在盛威大楼的一楼搞个影楼。
　　而我，在辞去杂志社美术编辑一职三个月零七天后，终于结束了赋闲待业在家的状态，开始了影楼摄影助理的生活。
　　站在马路边，不经意回头一瞥，发现地铁里那个男人竟尾随于后，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犀利的眼光看得我心里发毛，下意识低头冲进了川流不息的车流，过了马路。还没来得及吁一口气，耳际就想起了尖锐刺耳的口哨声。臂戴红色“巡查”袖章的老头一把拦住我：“年轻人，红灯看不到么？连小学生都知道红灯停，过马路要走斑马线。别一脸的不在乎，真等出了什么事儿，那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老爷子唠唠叨叨训导了半天，丝毫没有歇止的势头。抬腕一看，已经八点了，忙点头哈腰唯唯是诺：“是，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注意………”老爷子这才满意的挥手放行。心急火燎小跑进影楼，进门的霎那不自觉回望，那人已如幽灵般从视野中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今天，真是见鬼了。
　　“香港婆来了么？”手忙脚乱的换好工作服一边问前台的小美。
　　香港婆是影楼的主管，出了名的凶悍刻薄。
　　“早来了，刚才还问起你来。我说你去摄影棚了。你赶紧过去吧，不然待会肯定又要发飚了。”小美好心提醒。
　　道过谢后直奔2号棚，一只脚刚踏进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唤我：“阿苏！”
　　我讨厌香港人，有钱的香港人，讨厌他们的自恃清高，讨厌他们总是自以为是的操着港味十足的普通话简化的称呼我“阿苏”，听起来像极了徐克电影里黄飞鸿的那个爆牙徒弟“牙擦苏”。
　　“叶小姐，您找我？”低头，但不是因为恭敬。
　　“阿非那边人手不够，你过去1号棚帮忙。”1号棚算是Ｓ市ＶＩＰ级的摄影棚，供盛威拍摄每季新装广告海报之用，有时也有些身份地位显赫的名流在这拍写真。
　　果然，棚里忙得热火朝天，不知今天是哪位人物大驾光临了。爬上蹲下布置背景，调灯光，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大人物到来。“咦，服装怎么还没准备好？还有二十分钟梁小姐就到，小美磨蹭什么呢？早就叫她去取衣服了，怎么还不来？”主管发问。“阿苏，你去看看。”
　　助理，就是什么事都要“帮助”一下，我终于明白。
　　一进服装间，就看到小美涨红了脸拎着件衣服站在原地直打圈，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
　　“小美，你在干嘛呢？香港婆还在棚里等你。”我奇怪的问道。
　　她一见我就像见到了救星，扑上来紧紧拽住我的胳膊：“苏沫，怎么办，这次我死定了！你一定要帮帮我！”
　　“怎么回事？别急，慢慢说！”安抚了几句，她的情绪渐渐平复。
　　“今天中脉集团董事长的千金梁小姐来拍婚纱照，香港婆让我去取礼服，结果我拿了衣服关门时候一个没注意，钩到了钉子上…………你看….”她边说边展开手中的礼服。
　　白色礼服侧摆撕了一道长长的口。
　　我皱着眉检查了一遍，摇摇头：“太大了，就算现在补好也很明显。”
　　小美一听，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喃喃自语：“怎么办？那该怎么办？”
　　“我看，还是跟主管实话实说，先把梁小姐那儿应付过去，不要得罪了她。”我实在爱莫能助。
　　“不行！千万不能告诉她！”她突然啜泣起来，“主管一定会炒了我的！现在的工作这么难找，我又没什么学历，我妈还住在医院，等着钱手术，弟弟在上学，他们都得靠我…………苏沫，求求你了，你好歹是B大美术系出来的，一定有办法的！”
　　心一软，跨出门的脚硬生生的收回来。
　　“来，别哭了。没什么天大的事不能解决。”拉起小美，接过衣服穿到塑料模特上，上下观察一番。那是一件白色细吊带丝质的礼服，胸前缀着一圈珍珠，很简单的式样。拿着软尺比划几下，心里有了个谱。
　　“小美，你听我说，”我一脸严肃，“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剪裁，我会尽量保持原有的造型风格，减少改动，但不能保证那位梁小姐是否满意。你先去帮我把材料找齐。”

　　利落的操起剪刀，在小美的轻呼声中将裂口剪得更长些，顶端腰际下方缝上一朵金黄色的丝质玫瑰，下面开叉用别针固定上两串金色的碎花，有点像旗袍的开襟滚边，右肩的吊带再以同样的碎花点缀。
　　终于在十分钟内搞定一切。“苏…苏沫…..你可真是太棒了。”小美惊叹不已。“别在这废话了，快送去，能不能过关就听天由命吧。”将她推出房间，“还有，千万别说把我说出来！” 望着她渐去渐远的身影，暗自祈祷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