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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欲将心事付瑶琴 随那人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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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欲将心事付瑶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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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佳期转身行礼,礼毕后方微微抬首,意料之中,入目的是一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庞,一双柳眉之下透着温婉娴静的眼眸带着些许探寻意味望过来,顾佳期始终留着清疏笑意回望过去,几瞬之后,程秋桥神情微动,似是不能相信般的失笑道:“想不到顾府的三小姐……”
话音渐弱,最后几句已是喃喃细语,顾佳期微敛双眸,心下轻叹世事因缘纠缠,种种奇妙之处,实在难以言明。她无需听清,也知道程秋桥最后叹的那几个字,大抵是“如吾故人”吧。
上一世她亦是许久之后方才知晓,原来闺时没有过几面之缘的那位女先生,竟然也曾是那人的学生。
梦醒时那人坠落山崖的情景又在眼前闪现,顾佳期用力压下心中惊惧哀戚,跟着顾佳梦走到自己该坐的位置上,愣怔的看着女先生程秋桥在面前的桌案上放置好了那一床七弦古物,她才恍然发觉,今日要上的竟是琴课。
她低头一看,果然瑶琴在侧,与往日不同的只是没有了那人惯用的檀香和白茶,她忍不住抬手抚上琴首,那里本该有一行小字的行书写着“游手好闲意,江风与清音”,下端还用小篆写上了那人的名字。
然而此刻她指下触感却是光滑新亮,琴面上一层清漆泛着柔和白光,却不是她熟悉的古朴温润。
罢了罢了,顾佳期不着痕迹的轻叹一声,重活一世,原本就不是为了回忆,眼下一床新琴便让她心神不定起来,日后又如何能熬得过那许多不堪回首的岁月呢。
耳畔琴声响起,程秋桥的琴艺颇佳,否则也做不了顾府的女先生,可是照着那人的水准来看,依旧是相去甚远,当年那人能让天下人都赞一句“惊才绝艳,公子无双”,绝非空担了虚名。
顾佳期抬手扶弦,心念一转,手下动作多了几分刻意的生涩。
她师从那人,所学所感皆是万般精妙,那人眼里她似乎从来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学生,琴棋书画,刀剑茶酒,唯有“琴”字一道得过他的几句称赞,那人轻易不夸赞他人,一旦开了口,便说明此人他是真心赞赏。
如今看来,在这北朔十二州中,论起琴艺,她大概担得起“无出其右”这四个字,只是此时她年纪尚小,锋芒毕露反而会惹得诸事丛生,不如先隐藏起自己的实力,慢慢再看。
前世她习琴数载,慢慢已是琴心刻骨,信手拈来之态。随那人江湖游历,闲暇时他煮酒小酌,她便在一旁以琴音相和,彼时不懂戏文上所唱“神仙眷侣”是何意,此刻倒是在回忆里明白过来,无奈旧梦虽好,却已成炊烟飞散……不可逐之。
手下清音一转,她仿佛又听到那人在旁闲闲的喝了一口茶,瞪她一眼而后说道:“怎么又错了?这个月把陆先生的《茶经》抄写三遍。”
那人颇精茶道,前世茶师中他最欣赏的便是茶仙陆羽,珍藏的几套茶具上都刻上了《六羡歌》中的词句。顾佳期跟随他学习种种,唯独煮茶一技不肯用心,是因为有一日她听了他的吩咐煮茶来给他,那人喝了一口便再不肯下咽,轻叹一声,此后便都是他亲自煮茶予她,一开始是想令顾佳期更好的学习,没想到几番下来她进步甚微,后来干脆不肯再练,于是那人也就担起了两人相处时的茶师。
彼时师徒共处,老师为学生奉茶本不和礼数,不过那人闲散惯了也不在乎这些虚礼,索性做做面儿上的委屈,实则也是为了自己的口味。
不许再想。
多年习惯早已变成了身体里的潜意识,在奏完程秋桥讲过的练习后,她信手一拨,直到音律成句才惊觉自己竟奏出了一小段《游仙》。
指下一顿,煞音骤响。顾佳期强忍着抬头去看程秋桥的念想,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随着众人所奏继续弹了下去。
《游仙》是那人自己作的曲子,她不知道他是何时所作,可能做过他的学生的程秋桥也是听过的。顾佳期苦笑,不期然听见了那位女先生脚下步子一停,而后向她走过来的声音。
“且慢,”程秋桥走近她,细听却又无所得,刚刚耳畔几丝音律再寻不着了,顾府三小姐顾佳期端端正正的坐着,正在弹奏她讲过的曲目,似是毫无察觉;她沉吟一下,开口道,“三小姐刚刚所弹甚是奇妙,不知是何处得来的曲子?”
“……先生是在问我?”顾佳期后知后觉的看向程秋桥,而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佳期随手乱弹的,先生从前……听过吗?”
“却是不曾闻。”程秋桥看着这位三小姐的神情似是有些紧张,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弹错了什么,便温和道:“只觉得颇有意趣,故有此问。三小姐随手所作已是十分动人,若专心于修习琴道,假以时日必定不凡。”
“先生所言,佳期谨记。”
琴课结束时已接近晌午了,陈氏派了自己身边的孙嬷嬷来接着二小姐和三小姐一同回碧溪苑中用午饭,顾佳期依旧一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般跟着顾佳梦,而后者一副稍稍嫌弃的样子,却也无奈这个小尾巴甩也甩不掉,只得好几次白眼看天表达着自己的不满,顾佳期倒是毫不介意,依旧是亲亲热热的拉着她。
顾佳梦的贴身丫鬟红绡觉得三小姐今日的举动十分奇怪,不由得警惕了几分,再看看默默跟着顾佳期的采萍,也看不出什么来,也只能跟在两个小姐身后走着。
孙嬷嬷也惊讶于顾佳期主动示好的态度变化,心里默默想着小小姐不会是又在想什么整人的鬼主意吧,可她自认为也是个颇有眼力见儿的人,一路上偷偷观察了顾佳期很多次,只觉得小小姐脸上的笑容不像是装能装出来的,于是心下一叹,但愿这回小小姐不是三分钟热度,她只希望这姐妹俩的关系越变越和睦才好。
进着碧溪苑刚刚落了脚,顾佳梦便气鼓鼓的找了个院子里的石凳坐下了,被那小丫头甜言蜜语缠了一路,她也旁敲侧击问了,冷眉冷眼的应了,或者干脆不理她快步往前走着,种种以前能很快激怒顾佳期的法子她都试了,却是无一奏效。
陈氏正巧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着这般情景心下微微疑惑,但看着自己的这两位小仙女没有吵起来也没有打架,反倒是和和气气的在一处,虽然顾佳梦脸上有些懊恼的怒气,可是旁边儿站着的顾佳期却是笑得天真烂漫,她也并未多问,只吩咐了丫鬟去传菜。
顾佳期给母亲见了礼,随着坐了下来,母亲的侍奉丫鬟南荷和东芙动作麻利的端上菜来,在顾佳期的印象里她们母子三人同饮一桌的情况并不多见,多半是父亲顾文煜准时准点的回家来了,母亲才会吩咐丫鬟叫了她们两个来,不过她父亲顾文煜是个仙气儿十足的文人,大都待在他自己的书房里,读到入神处,老太爷来请也会发顿脾气,平日里三餐都是让人另外送了进来用的,偶尔外出去书院观学,遇见几个好友,一盘好棋、几句妙诗就被绊住了脚步;陈氏也无可奈何,只得也是一个人用饭。
顾府摆开家宴时也是乌泱泱一大群人,看着热热闹闹,顾佳期却是觉着冷清得很,与自己的父母姐妹诸多亲友虽是同在一席,然而彼此假意或真心着寒暄往来,倒不复一小家子人一同饮食,相互递茶的闲静美好。
再回神时饭菜已经上齐了。
三味鸭丝,清蒸鲈鱼,白灼山芹,还有一道甜味的水晶圆子粥,都是她和姐姐顾佳梦喜欢吃的东西。兴许这世间所有的母亲都是这样,要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孩子们,以至于没有了自己的喜好。
顾佳期不由得眼前一湿,忙低下头来,吃了好几个豆沙馅儿的圆子。
“顾佳期!照你这吃法,非得胖成大夫人院子里袁嬷嬷那样的不可!”
她愕然抬眸,正对上顾佳梦刻意放出嘲笑神情的脸,她姐姐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手下的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鱼肉都弄散了。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二姐有点可爱。
前世幼时姐妹不和总是吵来吵去,直到有一日她再去挑衅顾佳梦,而平时能跟她吵得不可开交的姐姐却破天荒的没有回击,而是淡淡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她那时不懂,又针对了姐姐几次都没有回应,心思也就冷下来,后来两姐妹虽是不再吵了,却也不说别的话,顾佳梦很快嫁了人离开了顾府,自此之后她们彼此见面的时日都少,更是形同陌路。
想到这里,她压住心下那股酸涩,玩笑道:“变成那样又如何?我倒是觉得袁嬷嬷比大夫人院子里其他那几个嬷嬷看着都要亲切许多。”
“你——”
“好了,这点小事儿也能说起来?”母亲陈氏笑着打断了她们,往顾佳梦的碗里也添了一个豆沙馅儿的圆子,“你妹妹她只是小孩子贪嘴,也不至于到了袁嬷嬷那地步的。”
“我才不吃这个……”
一顿饭和气又热闹的吃完了,顾佳期心满意足的接过采萍递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后来母亲又问了她们今日上午琴课的事情,便让这二人回去各自屋子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