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有佳期》清水怜舟

2、归去来兮 她忍不住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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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佳期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当日傍晚了。天色渐暗，几缕夕阳斜照进了这一方小小的闺阁之中，虽是灿烂金红，却终究不再能带来一丝暖热。
　　她微微使了使力坐起来，倚靠在床榻上，感觉昏昏沉沉，一想事情就头痛，仿佛一觉把脑子都睡糊了；抬手试了试自己的额头，倒是冰凉冰凉，只是手足还是干燥发热，舌尖也是烫的，像是没有发出汗来。
　　她想了一下，又稍稍躺回被子里，撑着床边儿不轻不重的咳了起来。

　　外间守着的丫鬟听见声音，赶忙进来。采萍向来是个稳重得体又懂事的，她先走过来扶着顾佳期坐起来，又跑去桌边儿倒了一小口热茶喂着小姐服下了，才说道：“小姐睡了这许久，先勿要急着从被子里出来，当心又着凉，奴婢已经叫人通知了夫人，想必一会儿就到。”
　　顾佳期抬眸看了采萍一眼，哑着嗓子说道：“多谢。”
　　采萍自然是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差点儿落地，她便是再稳重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听得自家小姐这样一说，连忙跪了下来，惶惶不安道：“小姐莫要折煞奴婢……”

　　见小丫头这副样子，顾佳期有些哭笑不得，这一声“多谢”是她的真心之语，前世她出嫁离家，身边只带着两个陪嫁丫鬟采萍和采薇，成婚不过半年，采薇便被那位美妾成群的郑大少抬了做新宠，行事狠辣，处处针对着她，那时她的日子极不好过，名义上的下人们也都敷衍了事，严寒冬日里，若不是采萍悉心照顾，她……只怕没有来日可盼。曾经如此恩义，今日她只说一声谢还只怕是太轻太轻了吧……顾佳期收回思绪，见采萍还是不安的跪着，想想只得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结果这小丫头更加惶惑的顺着她的手势站了起来，愣愣看着她，似乎有些害怕。
　　也不奇怪。自己以前蛮横任性惯了，对待下人呼来喝去，一点小错也常常是动辄打骂，想必是个讨人厌的性子。想到这里，顾佳期不由得自嘲的笑了一下，直到后来遇见了那人，她才慢慢变成了淡然成熟的模样……
　　心间微痛，前世与那人相处的时光似乎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喜乐，什么琐事都不用想，只是跟在他身边，弹琴吹箫，诗酒闲话，却没料到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背影竟是那般……

　　思绪又乱了，她胡乱的冲着采萍笑了一下，惹得小丫头更是后退了半步，这时门口急匆匆进来一个妇人，顾佳期抬头一看，心头稍稍安定下来，唤道：“母亲。”
　　她的母亲陈氏是顾家二房的正房太太，父亲顾文煜是个十足的文人，平日里偏爱些花草虫鱼，名家书画之类，房里也没有收小妾，只有陈氏一个正妻；三房太太小陈氏是她母亲的庶妹，当年陈家的长女陈锦蓉嫁给了顾家二少爷顾文煜，紧接着下一年陈家季女陈锦菲就嫁给了顾家三少爷顾文蔚，原本姐妹同在一家是取个相互帮衬的意思，然而这位三夫人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行事处处透着算计，每每都要压着姐姐一头。
　　她也是后来大了才听说这些事，三夫人刚刚进门的时候母亲还高兴了好一阵子，一开始两人表面上关系还是和和睦睦的，她的母亲性子单纯善良，却也不是个傻的，三番五次地吃亏后也明白了因由，到后来这两姐妹不和也变成了明面儿上的事，偏偏母亲不是个能来事儿的，吃了些亏最多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生闷气，有时抱怨给夫婿听，还会惹得顾文煜不屑不愉。
　　顾佳期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她常常听母亲叹息儿时姐妹相亲，曾几何时竟成了这番针锋相对的样子。再想想她自己的姐妹关系，似乎也与母亲极为相似，她只有一个亲姐姐，名为顾佳梦，未出阁的时候两人总是争吵，几乎没有一天是太平的，后来各自为人妇，便几乎断了往来。
　　这一世……

　　“期儿，你大半天没吃东西了，饿不饿？我叫厨房给你煮碗热汤面来吃吧。”说着陈氏就要吩咐下去，顾佳期赶忙拉了一下陈氏的袖子，说道：“母亲，我还想吃些栀子花糕……”
　　“好好好，”陈氏见女儿精神不错的样子，她有什么要求也都应了下来，“这就吩咐厨房去做。得亏是不再烧了，要不定得去请外面的大夫来瞧瞧，来，再喝点水；你睡着的时候三房还派了个管事嬷嬷来看了一趟，哼，假情假意问候了一番就走了……”
　　顾佳期心下明了，她这次病的蹊跷，不过重生一回再来看，是谁下的手一清二楚，她冲着陈氏莞尔笑道：“好了好了，母亲别为这些事烦心，您看，我这不是已经好了嘛。”
　　陈氏愣了愣，想想女儿说的也对，便换上了笑脸，亲自扶着顾佳期躺下，“再歇一会儿罢，我去看看汤面和点心好了没有。”
　　顾佳期摇头，依旧温柔笑道：“母亲去吧，我睡得脑子都糊了，就这么坐着清醒清醒也好。”
　　陈氏又嘱咐了采萍两句便出门了，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儿，只见她正垂着眼眸看自己的一双手，夕照映得她眼底波光粼粼，情态十分动人。
　　她的小女儿长大了……这次恐怕是病的极不好受，可难为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不哭不闹，全在心底思量着。
　　陈氏早年也是名动一方的才女，不然骨子里是文人性情的顾文煜也不会娶她，只不过是嫁了人之后家长里短烦心着，再来个庶妹时时添堵，无暇也无心沉醉于诗情画意罢了。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这曾是她的夫君顾文煜形容她用过的词句，当时陈锦蓉只觉得与此人相伴，心神皆醉，无不美好；如今想想她的人生与这首词中所写倒是有几分相似，彼时为浮词艳句所倾心，却忘记了最后终章的“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夜色缓缓而至。顾佳期也是饿得狠了，坐在桌案前痛痛快快的吃了一大碗热汤面，临睡前又用了两块栀子花糕，且不明白令自己高烧的是什么药，但食用些些性理温和而有清热解毒功效的草药总不会错，明着去买反而打草惊蛇，她只能先凑合着来两块花草做的点心。

　　一夜好眠。

　　第二日是阴天。
　　用完早膳后，陈氏又来看了她一趟，确认她真的是好透了才离开。顾佳期净了手，准备去今日程秋桥先生的课上，她正准备出门，刚巧撞上了捧着琉璃小碗进来的小丫头采薇。
　　“小姐这就要走么？今日的甜汤还没用呢。”
　　采薇面容欢喜地看着顾佳期，将那盏琉璃小碗奉到她面前，又道：“小姐好精神，我就说咱们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点小病不会有事；奴婢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去膳房那边儿取了小姐份儿里的甜汤来，小姐请用。”
　　她话音落下许久，面前的人却没有分毫动静，采薇比采萍还要小上两岁，是个沉不住气的，又等了一会儿，只能看到地上那一双踩在银丝绣面儿鞋里的玉足一动不动。她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正对上顾佳期垂眸看着她，双瞳浸在睫毛投下的小小阴影里，眼底神光明明灭灭，似湖底幽藻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