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母的好日子》夏路蟾

3、去大学咯

　　我考上了W大的公共卫生管理系。
　　入学前一天晚上，我终于成功说服我爹妈，让我一个人去这个离家只有四个小时车程的W市。当我离进站口只有一步之遥时，我妈忽然一把拽住我，依依不舍地说:“丫头，外面人都欺生，到了那边千万不要和别人起冲突!当然，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到W市钢铁厂找你干爹，他在那边有点能耐!”我急着要进站，就对我妈说:“别担心，向来都是我欺负别人!还有，别把我号码给干爹!从我上高一开始，那老东西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我妈叹了一口气，说:“养了这多年，说飞就飞了！”我爸在一旁眯着眼，说:“装!接着装!你不早惦记着把她的房间砸了改成浴室吗？昨晚你还打电话向你三表弟订马桶呢！”我正要抗议，一看时间来不及了，就威胁我妈说:“你十年前丢的翡翠镯子，五年前丢的珍珠项链，还有那只紫砂壶都被我藏在房间里，你乱砸试一下!”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混入滚滚人潮。我知道我爹妈在身后看我，但我不能回头。因为翡翠镯子真的是我打碎的，尸首没舍得扔，就藏在我房间的地板下。再多瞅他们两眼，这事肯定露馅。
　　当火车“轰轰轰”地驶向前方，C城景光像走马灯一样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离我越来越远，我心中阵阵窃喜和伤感涌上心头。
　　啊！终于滚蛋了!
　　当我穿过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后，立刻打开手机在高三群中留言:姐再过四个小时就到大学了！哈哈！
　　阿壮秒回:到了别一个地方，要勤洗裤衩，不是每个舍友都像我这样包容。
　　另一个舍友琴姐回:我给你计算了下，你下次大姨妈是中秋节，记得不要吃冰淇淋月饼。
　　同桌小洁子回:根据琴姐的计算，你危险期是每个月7号到17号，注意点!
　　我回:都给我滚!
　　陆总回:这是公共场合，不是生理卫生课。
　　校级猥琐男回:你们聊你们聊，哥听着。
　　阿衰叔回:电话号码，地址，邮编发来。哥从内蒙给你寄牛肉干。
　　然后副班长一个病毒发来，顿时满屏幕都是“阿衰叔暗恋雨姐六年了”。
　　手机重启中……
　　大家在群里相互报告彼此状态，对于未知的未来，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
　　火车喋喋不休地在耳边碎碎念。
　　车厢里烟味、鞋臭味和厕所里游荡出来的尿骚味夹杂在一起，无声地发酵着。
　　左边的那位大约是人贩子，正凶神恶煞地骂着怀里哭天抢地的小赤佬子。
　　右边的痴汉老爹流着哈喇子聚“精”会神地看着《男人装》。
　　走道上的乘务员扯着嗓子抛售海陆空官方指定专用皮带。
　　……
　　那些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死赖着别人的位子不起来的……
　　那些旅游的，出差的，传销的，干掉村支书正在逃亡的……
　　大千世界，人世百态，地狱天堂在人间……而我只是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便擦身而过了。
　　来不及看清铁路旁那白的、红的、粉的夹竹桃，来不及理清那些蜿蜒交错的铁轨，来不及欣赏烈日下工厂烟囟吐出的巨大蘑菇云……我不知道二十年后疲于奔命的自己是否还有看空气污染的心情。所以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记住此刻的心情，告诉以后的自己。
　　火车终于在W城停靠。我匆匆拖着行李，淹没于蜂屯蚁聚的人潮里，随着大部队越过天桥，穿过地下道，最后被推搡着涌出出站口。

　　一出站口，就有一波波学生举着招牌“XX大学欢迎新同学”之类的牌子当起了人工导航。其中最惹眼的一个牌子是“W妓院欢迎你”!
　　我问他们:“妓院？”为首的猛男说:“技术学院，简称妓院!一个女生基本绝种，男生只能搞～基的学校!今年的新学弟质量都不错啊!”看着猛男那张浮想联翩的脸，我默默地打了个寒战，撤离了。
　　好不容易找到W大的服务站。我和一群不认识的新同学被安排在学校专车上，一起拉走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坐完，现在还要坐半个小时的公交，我早就没有力气趴着车窗，浏览这座陌生的城市了。渐渐地，眼皮也抬不起来，于是我就靠着玻璃窗困起觉来。司机大约是才上岗没多久，一路上屡次急刹车，总是一个不小心，我就撞到身旁那个胖女生的奶上。最后那个女生忍无可忍，就用那个古董一样的藤条行李箱护在胸前，吓得我醒醒脑袋，不敢再眯眼了。她暗暗地瞪了我一眼，更加确定我是在耍流氓，故意占她便宜——我看了看她满脸的雀斑，不知道她到底哪来的自信！

　　终于到了学校，一群人还没来的及搞清楚周围情况，一大波学长学姐就热情地围了上来。有一个高个子立刻把我的行李箱拖了下去，我还没来得及喊“抢劫”，另一个高个子居然顺手把我也拖了下去，还笑嘻嘻地说:“小妹妹，跟哥哥们走吧!”
　　我甩开他的手，喊道:“放开老娘!”然后火大地盯着他——小样长得还挺帅。
　　“那咱走吧!”我反客为主，拖着他乱跑。
　　“哎呀，学妹，那是那是别人家的学校!”
　　学校门口摆满了一个个卖东西的棚子，人潮拥挤，叫卖生此起彼伏……我被学长带去报到、领钥匙、填表格……一路上，学长热心的问我:手机卡办了没？被子买了没？有没有打算第一学期就把四级过了？
　　聊着聊着，最后终于到寝室楼，找到我的寝室4B515。我一看，其他五个人都来齐了，就差我了。
　　一个大概有二百斤的女孩看见我们，顿时火冒三丈，甩掉抹布，怒视着我们。我莫名其妙，还没缓过神来，学长就立刻放下行李，说了声“再见”就匆匆闪人，我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我问:“他俩是你前男友？”
　　胖女孩抖着一件被子，说:“那种拉皮条的奸商就该打一辈子光棍!——你看他们给我推销的被子，上面还有污渍!这是啥大姨妈还是大姨夫睡了会不会怀孕啊？”
　　几个女生哄笑不止。我把行李和包放在最后一张空床上，说:“那我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你在这，我也要被他们宰一刀!”
　　这时一个矮小的，梳着蘑菇头的小女孩，穿着拖鞋“吧嗒吧嗒”地走过来，说:“一会我们一起买学校的被子吧!贵了点，但好歹不是黑心棉。”
　　我看着她头顶的巨大蘑菇云，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扯出一个大笑脸，说:“好啊!”
　　就这样，我的大学第一天在置办家当中度过。
　　晚上，我和那个那个叫杨飞燕的胖女孩在阳台处理学姐们留下来的遗物。忽然，她一声惊吼响彻整个楼层:“怎么这么多蟑螂？”我透过微弱的灯光放眼望去，只见数十只蟑螂从角落的茶叶堆里向四面八方落荒而逃!有好几只慌不择路，不知死活地往我脚上爬!
　　室友们尖叫道:“全都爬到屋里来了!”我们手忙脚乱地撤出寝室。
　　陆庄仪撸着袖子，淡淡地说:“往后退!让我来!”只见她淡定地进了屋子，关上门。接下来，我们就听见噼里啪啦翻箱倒柜地声音。五分钟后，我们进去一看，只见十几只蟑螂齐刷刷地按个头大小摆成三排，呈现在我们眼前。庄仪吹吹拳头，酷冷地说:“我是处女座。”
　　大家纷纷露出艳慕的表情，说:“没想到你居然是金刚芭比!美女杀手啊!”
　　“哪有哪有!我会武功啦!”
　　那个叫赵葭菀的女生撇撇嘴说:“这个寝室不能住!一定还有蟑螂!我们找学校要求换个宿舍!”我说:“咱们才把东西安置好，现在又要搬，很麻烦的!”她没好气地说:“我是不会和蟑螂住一起的，一定要搬!我不怕麻烦!”她当然不怕麻烦，光今天下午在超市排队，她就勾搭上三个学长。整个下午她只是嘟嘟嘴，跺跺脚，发挥一个绿茶的专业素养，指挥他们干活!
　　这时候，姚小丹怯生生地搓着手，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有驱虫的丸子，烧一下就能杀死蟑螂了!”说完，她赶忙从布包行李里面掏出好几个药饼，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大概是用驱虫的草药和硫磺混合自制的。
　　赵葭菀扇扇鼻子，厌恶地说:“这有毒吧!赶快扔了吧！”
　　我说:“点着用吧!咱们先出去，等药饼烧完再通风一下!没别的办法了!”姚小丹很感激地看着我。
　　大家找来一个铁罐子，点了几个丸子，关上门，就在走廊上边等边聊天。
　　有个作家说:大学室友，说好听点叫缘分，难听点叫遭遇！
　　我看着着一群性格迥异的人，不知道她们是叫缘分呢，还是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