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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别式 6月2 ...

  •   6月24号10点钟,我妈就把电视机开了。然后他们就开始不停地给王叔叔、赵阿姨、五大婶打电话。我奶奶瞅着自己啥忙也帮不上,就不停地给我们切西瓜。
      然而最无所事事的就是我。我没有任何门路可以在12点之前知道结果。但是为了配合爹妈的焦虑,不至于让他们在放榜后把我骂的狗血喷头,我还是决定伪装一下自己。
      我拿着手机象征性地给我的同学打了几个电话。他们居然齐刷刷地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有个二叔是啥局长阿?
      我呵呵地回道:放屁!我二叔明明就是小学部门口卖狗哥哥蛋炒饭的!

      十一点半,分数线划下来了,本科分数线居然都达到历年最低点。我妈一个劲地问:能考几本能考几本今年分数线低呀!
      十二点!
      我妈查到了,521分,二本!比王叔叔的儿子好,比赵阿姨的女儿差,比我平时模拟考都好……
      我妈叹了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说:“比我预料的好点!不错了!”。我拍拍我妈的肩膀,说:“明天去学校拿报考指南!”然后从一桌子西瓜中挑了一个半熟不熟的啃了起来。
      奶奶则小心翼翼地问:“到底考上没?奶奶不懂!”
      我“吧唧吧唧”地吃着西瓜,说:“考上了!不好不差。”
      奶奶拍拍胸口,脸都笑开花,说:“考上就行了!考上就行了!奶奶红包都包好了!看看!”然后她就把藏在口袋里好久的鼓鼓的红包给拿出来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结局我都预料到了,甚至比我预料的还好……我看着奶奶那双干枯的手,替她心酸,虽然她反倒以此为乐。
      于是,我接过她的红包,大笑一声,说:“今天我金榜提名,奶奶,咱们今天下馆子!我还存了不少钱,我请客!”
      奶奶心花怒放,说:“不用不用,我有钱,我来请!——我去换个衣服,梳个头,你等我一下!”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说:“要复读吗?她年纪还小!”
      我耸耸肩,说:“结果都是一样的!今天我大喜日子,别扫我和奶奶的兴!”
      我妈小声说:“算了!考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谁知道明年又是什么情形!——穿好衣服,出去吃吧!”
      到最后,大部分孩子都是父母的失望!

      第二天奶奶起了个大早,给我煮着煮那。我吃了许多,顺便卷走一串裹得很有分量的蛋黄肉粽。
      一出家门,我就像一个脱缰野马,骑着自行车,把手机音乐开到最大,一路直奔学校。路上轧死一条过马路小花蛇。
      校园里人头攒动,我提着粽子,找到几个聚在一起的同班同学,问:“咋样想好往哪里填了吗?”
      “只要不填C学院,填哪都行!”C学院是本市最好的大学,那是一个往家打电话都不算长途的地方,长期以来备受众人鄙视。年轻时候的我们,总是被远方诱惑,迫不及待地想着逃离家乡。
      阿衰叔慢慢悠悠地走过来,问我:“你要往哪个城市填?”
      我说:“北京!”
      “那里雾霾重!不如填一个环境好的城市?”
      “没关系,有颐和园!”
      “可是北京物价高!”
      “没关系,有长城!”
      他沉默了半晌,说:“那行,看看咱俩能不能填一块去!”
      我背脊一寒,想到往后四年还要和这货纠缠不清,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嚷嚷道:“不要!你填你想去的地方吧!我记得你说你想天地潇洒,牧野边疆!”
      衰说:“陆雨,也许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
      我摆出一副夸张恶寒的表情,说:“衰叔,你才多大上了大学,看看五湖四海的伪娘、基佬、拉拉,你这一辈子才算开始呢!”
      衰叔扭过头,低声咕哝:“你以为喜欢一个人是一件随意的事吗?”

      过了一会,班主任来了,我们便陆陆续续去了教室。
      终于,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然而却和原本期待的心情不一样。灿爷和李成曾在这里和班主任相互慰问过祖宗;阿壮和小芮曾在这里连续住了一个星期,直到乳酸菌发酵,差点被消化掉;某猥琐男(我就不点名了)精虫上脑,在隐蔽的墙脚处摘录《金~瓶~梅》经典片段,消耗一下旺盛的荷尔蒙……上课时看言情小说,自习时纸条纷飞,停电时全校欢呼……大多数我们在这个年纪,过得像条狗,拼命奔跑,乐不可支,无人处吠叫……
      幸好,流金岁月,似水流年,不曾过早地历经沧桑!那么往后的年华里,我还能像小强一样,越被生活追杀,越是活得猖狂!

      班上的人三五扎堆,对着报考指南仔细研究。好几对地下情侣,此刻就像鼠疫一样猖獗,目中无人地花式秀恩爱。其实此时最轻松的是班主任了:老子终于不用像孙子一样伺候你们这帮孙子了!
      祖国的心脏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首先,我那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分数,实在是填不到北京。其次,我想我没有什么话语权,我爸妈拼死也要把我留在身边……
      壮说:“看,我应该能填这个传媒学院!当娱记狗仔什么的,以后有指望了!而且还是北京!你不也想去北京吗一起吧!”阿衰叔敲了一下她的头,说:“你能别当搅屎棍吗?”壮说:“哟哟哟,舍不得我们家小雨呀!要不你也填那里?”我白了她一眼,说:“壮,你丫就是一绯闻制造机!选传媒真的是没错!”
      壮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地说:“这是事实,朱帅喜欢你!人家好歹暗恋你六年。就是因为摔在你这坨牛屎上起不来,硬是被人笑话成衰叔!要不你俩试试?”我说:“我不会喜欢朱帅。这点我确定!我不会和他试试!宁可辜负别人,也不要玩弄别人!”
      其实我不喜欢朱帅是有原因的!
      朱帅,人如其名!无论是初中时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在所有人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才貌双全,口吐金莲,博闻广识的谦谦君子形象。在他还没有坐在我后座时,在他还没有和我混得可以穿一条裤衩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把他当偶像供奉着的!只是某一天我放学的时候在小树林里看见他吹着口哨尿尿,表情还极其猥琐!在那个被父母教育和同龄男生拉手就会怀孕的年纪,看到同龄男生的蛋蛋对我的世界观是怎样一种毁灭性的冲击啊!况且那个蛋蛋还是我男神的蛋蛋!那一刻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忽然坍塌了,我第一次领会到什么是偶像死了!往后鬼混的日子里,只是让他在我心中死得更彻底而已!每当他在那些不明真相的女生面前显摆他的书法时,我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装13:呵!老娘看过你蛋蛋,太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

      大家三五成群各自回家后。我和阿衰叔两个人割了两斤卤牛肉,提了一扎啤酒,在紫藤萝长廊下划拳。衰叔“咕噜咕噜”豪迈地喝着啤酒,一瓶下肚,打着嗝说:“姐们!你知道我喜欢你哪点吗?我……”
      我立刻无耻地抢答道:“我!美丽而不张扬,睿智又难得糊涂,优雅不失俏皮,严谨里带着幽默,感性又不失理智,理性又不失婉约!连我自己都爱上自己了,我他妈太完美了!哈哈哈哈哈……”我拍着大腿笑岔了气。
      阿衰说:“我就喜欢你这一点!这么不知羞耻,活得一定很轻松吧!”
      我说:“朱帅,两个人相处要找到最合适的方式。我们适合在一起撸串斗地主扯犊子。但是勾肩搭背地逛街,骑单车,我没想过,你也没想过吧!”
      阿衰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有些怆然。他忽然别过头,眨了眨眼,说:“谁说情侣就不可以一起撸串斗地主了?
      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你正坐在老松树的枝丫子上,荡着脚,唱着歌!那天你扎着两个羊角辫,刘海汗湿了,贴在脑门子上……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那时唱的是什么歌?”
      我想了想,说:“蓝莲花!”
      我当然不知道他看见我的那次到底是哪次,以及我唱了什么歌。初中的那棵老松树,被我上了无数次。三年下来,它在我的踩踏下,已经谢顶了。
      原来有人铭记了我过往的时光!
      我说:“朱帅,我喜欢你!我们一起飚过自行车,一起打过架……这是独一无二的友情,可一点也不比爱情少一分低一级!同样没人能代替你!”
      紫藤花在这个季节里开得那么热闹,然而却已是荼靡。阿衰叔过了好久才默默地说:“原来是友情啊!那多伟大!”
      我无言以对!吃完最后一片卤肉,阿衰叔说他要去远方了!

      阿衰叔去了内蒙古。他向往的一片碧海蓝天,他做梦都想驰骋的草原,他渴望的自由……他正在追求!
      然而我就没那么幸运了。我被父母被恩赐到离家不是太远的城市上大学,我没能去北京!
      原因很简单:你是他们生的,他们养的,吃他们的,喝他们的,连上大学用的钱都是他们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一无所有,有什么资格谈论权利?
      我这么说,没有任何埋怨的意思!只是以此警告自己:小姑娘,你已经十八岁了!你父母已经没有任何义务养你了!
      填完志愿那天,我对他们说:“我出去找个工作!这你们同意吧?”
      我爹妈面面相觑,说:“我们给你安排了毕业旅行!”我说:“旅行的钱省下来给我,我明天出去找工作!”

      三天后,我去了一家世界五百强大企业,同事都是年轻人,工作时间弹性大……
      就是做麦当劳小妹啦!
      每天我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笑脸迎人,顾客好评如潮!我在同事眼中最热心,大家都很喜欢我!领导也很关心爱护我……
      骗你的!
      第一天上班,中午外卖订单快要爆表了!领班一看我长得安全,体力惊人,于是问:“会骑电动车吗?”“会!”“你对周围的小区公司熟悉吗?”我拍着胸脯说:“只要是这个城市,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这是大实话!我从小就在这个经济萎靡不振,土著居民却依旧牛逼哄哄的小城里四处游荡。街上的小贩和巷子里的小狗,一开始看我就烦,后来对我隐忍麻木,最后一日不见非常想念。城管每次来扫荡时,见我在路上,都会一并驱逐。
      领班对我说:“外面太阳不毒,你去送下外卖吧!人手不够了。”于是我兴高采烈地骑着电动车出去兜风。
      由于还没来得及吃饭,半路上肚子难受极了。在车辆拥挤的大马路上龟行着,大概饿令智昏,我居然鬼使神差地从箱子叼出一包垂涎已久的薯条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完以后,渎职的罪恶感油然而生!我立刻亡羊补牢,在旁边的菜市场买了俩只大土豆,去九爹的油条摊子上炸了一堆薯条。
      最后那份薯条送到了某个小区5楼。我送完准备骑车离开时,楼上的人探出窗外向我吼道:“薯条夹生就算了,为啥一点味道也没有?”
      糟了,忘撒盐巴了!我给他吼了回去:“八分熟,原味的!”

      八月中旬的一天,我在麦当劳店门口喝着可乐吃着炸鸡,忽然听见阿壮在叫我:“陆雨,你看!我们的通知书都下来了!我把你的也带回来了!”
      阿壮在马路那边张扬地挥着手中的通知书。来往的人或羡慕或嫉妒或麻木地看着我们俩个。我兴奋地把那块看着就反胃的炸鸡狠狠地扔进垃圾桶,朝着马路对面大喊:“走!去肯德基庆祝一下!”
      马路对面阳光明媚。冥冥中,我忽然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仿佛是多年后的我站在回忆的十字路口,看着眼前泛黄的记忆。还没好好地告别,我已经开始怀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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