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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变故 她转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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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漂染着漓州,转眼间,已是匆匆两月。
两月中,华缨几乎走遍了整座漓州城。
半山街,水清斋,枫江,鼎洲舫,有太多太多是她不曾想到的......
像半山街这样风雅的名字,居然是一条喧嚷的商街,如同京师洛陵的隋堤路,总是有络绎不绝的人流。水清斋,其实是这里最有名的歌楼,日日夜夜的歌舞笙箫从这三层的阁楼之上飘往倚傍的枫江。
枫江江面上浮着长长的竹排,时有乌篷船停靠在侧,承接着水清斋的风雅,而枫林浸染着这一片的天地,绮丽无限。鼎洲舫,是松林之中的高塔,松林苍翠锦簇,塔身高不可攀,远远看去直入云端,庄严而宁静。
街边的老人告诉华缨,过了鼎洲舫的松林,再沿湖走几里路,便可出了漓州城,而漓山,就在离揽阙桥不远的地方。
出了漓州城,便是当日来时的路……
漓山,早在洛陵便已有耳闻。
平心而论,对于漓山,对于漓州,她怀存着一丝缥缈的期冀,因为一个她自己都深觉不可思议的原因,而这因由,却也从未对人言说过。
数日前,她差一点就想勒马穿过松林。因为知道,穿过松林出了城门,便是漓山了。
可树影变得浓重了,风也渐渐凉,天边的云不知何时已然藏匿,晚霞随之稀疏,变淡。
华缨终是勒住了马,掉头回去,却也因为归府太晚而被父亲责罚。那日隐约觉得父亲似乎有话要同她讲,可最终也只是剑拔弩张。父亲要说的事终于还是搁置,而她也只是在第二日同父亲谦辞道歉,再问起时,父亲只是沉默,并未再提及。
这一日,晨起时,她想起兄长黎维杰那日提起的《礼记》一书,便起身从书架中寻出,拿了去找他,却没寻到,拦住家仆徐济问时,方知此刻维杰正在父亲书房之中。
尚未步入书房,便听得瓷具碎裂的声音,她暗自敛息,刚要转身离开,却听得维杰语声不低,竟似在反驳父亲。
“秋试在即,你这般散漫,真不配做我黎居羽的儿子!”是父亲的声音,严厉而微显沙哑。
维杰不日就要参加秋试了,以父亲黎居羽的期望,他是应当考取解元的。毕竟父亲黎居羽当年是承穆年间的状元,而外祖父是乾文殿的大学士。
黎府,理当是书香门第。
然而维杰似乎果真天资有限,《礼记》乃秋试之根本,他竟连此书也要问小妹相借,可见几月来并无进益。
“但是父亲,”是维杰的声音,“难道入仕为官就当真那么好?”只听得他语声起初维诺,到后来竟也理直气壮许多,直道,“早在洛陵时,儿便听闻谢太傅谢往玄的归隐之事,他还不是一样受人敬仰敬重,入仕和出仕又有何区别!”
“你如能做得帝师,为父一样赞同你归隐!”黎居羽一声冷哼,似乎将什么器物掷于地面,冷声道:“谢往玄是何等人?你尚未考取功名便以他为榜样,岂不是错上加错!再者说来,他即便归隐,所凭的,也是入仕之时帝师之名,圣上之命!若无当年考取功名,又如何谋得官位,做得帝师呢!”
父亲说得言辞恳切,虽然怒意不减,却能听得是肺腑之言,并非与维杰争辩。
“那谢薄昭呢?”维杰丝毫不减他的辩驳,他此时跪于地面,忽抬了头看着父亲,“他的儿子谢薄昭又做何解?他的才名,也并没有因为不曾科考而减弱,誓不出仕隐居漓山,他还不是才名远播!整个洛陵谁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他隐居漓州,还不是常有京中贵戚前来问候!”
黎居羽沉默着,他的脸一阵阵的发白,似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却未言一字。
华缨不知不觉已经站在门口,她看到父亲随荡入书房的清风而晃动的袍角,看到父亲失神而怅然的神情,一时思绪良多。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着那本《礼记》,直到父亲看到她时,她的脸上现出一丝柔和的笑容,犹豫了几瞬,步入书房之中。
黎居羽仿佛强迫着自己浇灭怒焰,只见他缓缓从座位上起身,徐徐朝外走来。经过华缨之时,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女儿,只是神情阴郁,将最终视线投在跪于一旁的次子黎维杰身上。
“维杰,秋试如果无所斩获,就不要再回府来了。你所羡慕崇敬的人物,比如你提到的谢薄昭,他毕竟有位帝师身份的父亲。如果你非要与他相提并论,那么先不论你的才华是否存在,只说你的父亲,你便已经无法相比了,因为你父亲只是漓州节度使,你明白么?”
说罢,他拂袖离去,书房的门随风而反复吱呀着,维杰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华缨将他扶起时,见到的,是兄长满眼的晶莹泪光。
许多话想说却无法言说,许多事不想提起却总是缠绕,而今华缨面对着兄长,一时间竟想不出言语来劝慰,连她自己也不知因何,她与兄长,俱沉默着。
父亲不一会便乘轿撵去了漓州府衙,而她辗转思付之下,去见母亲。
本意是由于见到父亲今日的痛楚神情,想让母亲设法劝慰,但她去时,母亲似是知道她来意一般,携了她手坐下。
“华缨,母亲问你,如果有一日,需要你为家族做些事情,你会答应么?”
母亲的话问得好没道理,华缨一时怔住,不解之中却瞥见母亲神情中的警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这漓州是京师腹地,凡任此地节度使之人,必有强大后盾方可以长远,你懂得么?”母亲的话语已不含蓄。
“父亲近来烦扰,就是这件事?”华缨不知母亲为何同自己说出这许多话来,只是猜测之下,问出口来。
“大司马遇刺前,漓州节度使是他的人。而今他死去,朝中权势最大者,便是罗太尉了。我和你父亲想着,或许不日罗太尉就要安插自己的亲信接替这节度使之位了,你明白?”
华缨点点头,家族的怅然似乎能够感染一般,直令她此刻心中黯淡。
“尤卫昆一家死得死、亡得亡,我和你父亲都早过不惑之年,不想晚景凄惨至此,而你们,也更让我放心不下……”母亲说着,眼中似有泪光。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是什么?”华缨似乎猜到母亲言中之意,但她不想确定,更不想确信。
“你最近尽量不要再出府去了,从前在洛陵时,都御史为他的胞弟向我黎府提亲,你父亲以你年龄太小为由拒绝了他,我虽然气愤,却也知道是你的意思。”
“母亲!我……”华缨刚欲开口,却被母亲王氏打断。
“你不要解释。”王氏叹了口气,续道:“这些都是从前之事,现在我要你记住,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不可再任性了!”
“母亲的话我听懂了,自古……”她想说自古婚姻大事便是父母之命,但这话绝非真心所想,即便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不能说出。
华缨的脸色苍白至极,母亲似有怜惜,更多的却是不解。
“不是还有凝妆么?”华缨想到长姐,忽道。
“我说的是你!”母亲声色俱厉,竟站起身来。
华缨没有再理会,她转身便走,只是脚步在走到门槛处减缓了许多。
她似乎心有不忍,而世事多变,从前她或许不懂,但那日大批自洛陵而来的贵戚彻查漓州时,彻查所谓的尤卫昆余党时,她便已对世事险恶多了领悟。
泪噙含在眼眶之中,直到出得母亲房门,出得中庭,才掉落。
华缨没有再动过只身去漓山的念头,她的心思平淡许多,也或许是因为父母的告责,或者是其他。她只是每隔几日骑马去枫江那边看看,偶尔学着那些游客的模样,坐在乌篷船中,看对面歌楼上曳动之舞。客舟中,时而有人与对面歌楼以诗相和,一派烟雨不枉平生之感。
日子过得很快……
这日,华缨又一次地策着马,行在枫江江畔。
秋风吹起衣袍,裹在身上,凉意更加。
她再次想起母亲的话,一时间,惆怅之意泣满心头,再看天地间的清澈时,只觉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独自出府了。
她或许已然默许了父母亲的意图,权当这一日的散漫是最后一次的恣意与自由……
客舟之中,有人在吹箫,箫声悠长,高远。对面的歌楼上依旧缤纷。筝声,飘飘然,不绝于耳。
苧许树的叶一片片飘落于江面,沉甸甸的浮着,清澈的江水在红色花瓣的覆盖下像极了琥珀,相融着……
竹排,客舟,乌篷船,依然停靠在江面,在水清斋之侧,在枫江之畔。
这里徜徉着的,流连着的,不止是有才情的词人,不止是远方的游子,不止是过往的商旅……
或许在此处,游子不思归。
或许在此处,才俊不避世。
或许在此处,丝竹不只为娱人。
水清斋的琴音铮铮然,华缨坐在竹排之上,只觉清晰可辨,琴音干净而精准,只不知弹琴之人的心绪,是思慕,或是其他。
乌篷船内的箫声渐渐与之相和,箫声伤怀,筝声亦不再婉转......
坐在舟中,有一个时刻,天地间只余箫声。
不知何时,一场大雨竟至,雨丝闪在江面上,只觉江阔云低,飞雁随着西风而至,划过江中。
不知何时,一曲终了。
正是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舟中人人纷纷登上江岸。
曲终,人散......
华缨骑着马,披着蓑戴着笠,沿着画舫行过石桥。本来自己一人游走,她安得自在。可现今雨越下越大,雨滴从头上大滴大滴地落在脸上,身上,渐渐地,鞋子也湿透,脚下凉的很。一阵风打过来,华缨只觉得蓑衣已被浇的通透,凉彻心头,甚至胸口都浸满凉意。
她此刻正是迎风而行,狂风将暴雨尽数刮在脸上,只觉渐渐睁不开眼睛,眼前都被水雾挡住,晃晃双脚,只见鞋子早已湿透。想找个地方避避雨,然而只觉天地间尽数被暴雨充斥,雷声起伏不尽,而周围尽数是墨绿的松林,若就此停下,又怕马蹄深陷,再者四下无人,虽说是白日,却也十分可怖。
又刮起一阵疾风,华缨只觉浑身上下竟有些哆嗦。她把脚抬起来,想用蓑衣遮住,可正动的时候,马儿忽地一动,霎时几乎将她整个人甩下来,她忙抓紧缰绳,人算是稳住了,可草帽掉在泥泞的路上,沾满泥土。
正慌乱中,听得身后传来车马声,华缨回头瞥了一眼,见驾车那人好似在同自己说着什么。她忙往路边靠去,想让后面的车马先行,然而刚刚动的时候马蹄偏又陷在泥中,一时狼狈不已。
那人又唤了一声,她转过头,透过层层雨帘,见身后偌大的马车之中,一人只手掀起车帐,面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