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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花岭[2]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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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这里没问题?”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酒店房间内响起,“我是不是该说不愧是你?在旅游高峰期,如此有名气的酒店也敢选。多一个外人多一分危险,这个道理还是你说给我的。”
“放心,我自有打算。”这道声音轻柔舒缓到令人难以分辨性别,却带着独属于居高者的气质,“你查查对方的资料吧。”
“嗯。”天光昏暗,半掩的窗帘在墙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人却精准地把插销插入了电源,甚至不曾校对位置。
键盘发出了轻响,打破了屋中的寂静。男子的低语声随之而来。
“那边也有异能者,还是浮光的。两个三级,肆零和明泉……奇怪,明泉是个高级文职吧,怎么跑到前线来了?”男子敲着键盘,他的瞳孔里反射出电脑的白光,显得冰冷而锐利。
“嗯。”他身后的床上,另一位男子斜倚着,慵懒地看向窗外。晦暗低沉的云层下,万千桃树犹如起伏的粉红色海洋,在风中轻轻漾开波澜。他犹如一朵暴风雨下的妖花,纵然妖娆靡丽,但身周压抑着象征着毁灭的黑暗气息。这足以抵消人们对他的美的遐想,并且心生惧意、不敢接近。
电脑前的男子转过头,颇有些无奈地蹙眉:“你早就知道,还瞒了我这么久?”
“嗯,好吧……下次尽量不这么做,如果有下次的话。”男子偏过头望向他,逆光的眸幽深若空谷。他道歉,虽然相比起他周身的黑暗气息,这语调温和了些许,但仍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那句算不得诚恳的道歉之后,他平静地抚平床单上的褶皱,却难以克制地捏皱它。他的声音沉郁而平缓,似乎叙述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罪宗,我说过的……凡是他在意的东西我都会毁灭的,凡是他强加于我的绝望我都会奉还的——我会让他的学徒命丧黄泉,让他的组织人心惶惶,让他的王座崩塌在白骨之上。而这次,我确实有更加疯狂的打算,甚至于我们的人将悉数丧命。”
罪宗错愕地看向红心,一时间难以言语。他不敢想象刚才那句话语深处藏匿了多少粘稠的恨意与至深的绝望。他只觉得此刻的红心像一个孩子——不是讨糖吃的孩子,不是被父母责备后委屈的孩子,而是对着大打出手的父母说出“你们离婚吧”的绝望到平静的孩子。无依无靠,却又咬紧牙关让自己坚强。
“不过,罪宗……”红心瞥了震惊的罪宗一眼,语气轻缓而平淡,犹如一个对人间毫不在意的隐居的哲人,“你是作何打算的呢?”
罪宗却从这份令人心惊的平淡中察觉到,红心在等待一个答复——一个愿意舍生忘死的答复,一个任由他血管内疯狂与绝望尽情流淌的答复。
同源的血液在两人的血管里沸腾,犹如一个神秘而不可抗拒的牵引。他起身走过去,从书桌到床边的距离从未那么远,每一个动作都被窗外的昏暗天光拉得长长的。相望间,他能看清对方瞳孔中翻涌的情绪浪潮,自己的影子却在那浪潮中一寸寸放大。
“罪宗,怎么了?”
“大概是我疯了。”
他半跪在床边,缓缓伸出手直到拥住红心。他的动作轻柔缓慢,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红心怔住了——从自己的导师死后,再也没有人敢于对他做出这般逾矩的亲昵动作。他一直站在冰冷的世界尽头,承受着异能这条坎坷路途上的祸患。他从未想过,会有再真切不过的温暖,茧一般把他层层叠叠地包裹。
在铺天盖地的黑色绝望当中,这个拥抱是一种保护性的姿态,也是他最后一个可以安然憩息的地方。这温暖来之不易、值得珍惜,但只有红心自己明白这份温暖的脆弱易碎——在生死棋局面前,他给不了对方任何一个承诺,甚至会再次承受蚀骨般的痛失温情的痛苦。
皂角的香气随着他颤抖的呼吸涌入肺腑,犹如一味良药般平定了他的不安和恐惧。他的理智不断地呼唤着躲避,但四肢却再也无法听从控制。
罪宗轻叹,他凝视着虚空中的某处,眸光渐渐变得凝实而坚定:“在死亡到来之前,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不同于街角小情人的隔夜便忘却的情话,但只有他们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话语声在空气中消散。与此同时,罪宗感受到了对方用力的回拥,仿佛是溺水的孩子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风过。晦暗的天穹下,桃花飘零如雪。
黑桃托着酒杯,用薄唇轻轻抵住杯口,犹如石膏像般安静地靠在沙发上,甚至连一对妖瞳都显得平静无澜。忽然,一阵皮鞋击地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直起身,望向门口:“是不是查到关于红心的事情了?”
下一刻,荼蘼推门而入。她流淌而下的银发在汗水的浸润下稍显凌乱,空洞的眸子中也难得有了焦急的意味:“是的,红心出现了。就在今晚,A市桃花岭。”
“消息来得太突然了……”黑桃一愣,而后沉默下来。他白皙漂亮的五指依次敲打着膝头,又倏然停住。他缓缓抬眸,眸中泛起刀剑般清寒的光,“请君入瓮。”
“天哪!”荼蘼不禁惊呼一声,但她渐渐冷静下来,“就算这是红心有意为之,我们也得送上门去……不过,还不见得是请君入瓮的戏码。我们的人能够发现他的行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也不会给我们留下多少准备的时间。”
“也是……如果没猜错,咱们的消息比王牌的晚来了一步。我刚刚还在想他几小时前调动高层是要做什么。”
“或许,他不再放任你夺权了。”荼蘼看黑桃猛地饮尽杯中绯红的酒液,起身推开窗户。天气凉爽得不像是华夏国的晚春,不过远天处徘徊的暗色乌云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清风涌进室内,吹拂黑桃的火焰般的长发——很少有人能够压得住这般艳丽而不羁的发色,他却能演绎出一番优雅。
“不会的,一个警告而已。”黑桃不愿再说,“不介意的话,从窗户走吧,电梯太慢。”语毕,他便利落地抬腿跨过窗台纵身跃下。满头长发恍若跃动的火焰,黑色风衣在气流中发出飒飒的响动。虽然看起来很潇洒,但不代表荼蘼也喜欢这样。
荼蘼只好紧随其后。伴随着身体的下坠,失重感袭来,气流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她急促的心跳声。什么红心的叛逃、最新的动向、争分夺秒的计划都被狂暴的气流带走,脑海中空茫茫的一片。
忽然,脑中浮现出华夏湾波光粼粼的广袤海面。曾经她在华夏湾跳伞的时候,灿烂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璀璨光芒,犹如星河都落在了海里。那么美的天气里,她却想放任着自己一直下落,仿佛可以就此跌入海洋的最深处,在由静谧与暗色构成的世界里,再也不清醒。不过在降落伞可以打开的最低位置,她还是拉下了栓,悠悠荡荡地飘下来。那时她有点惆怅和茫然,正如此刻黑桃操纵起气流承担了她下坠的力量而后接住她一般。
“你发什么愣!”黑桃的口气里难得有了怒火,这令他自己都有点吃惊。但在短时间内,他恢复了冷静,带上一张精致的微笑的面具——只是此刻,他的神情显得有些生硬,“虽然你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但是为了避免我的学徒在陪导师跳楼的过程中香消玉损,只好如此了。”
相处了这么久,要是荼蘼还不知道黑桃什么时候生气那简直就是愚蠢了,况且这次他难得地表露了他的怒火。荼蘼点头,微垂眼眸:“我很抱歉,谢谢你。”
黑桃松开手臂,淡淡看她一眼:“嗯,你说说现在的情况。”他从兜里取出遥控器,抬手对着停在草坪上的极速怪物——布加迪威龙按下开启键。
荼蘼跟随在他半步之后,声音恢复了平静:“凌晨两点桃花岭,红心会进行一场关于异能者晶核的交易。身为普通人的雇主为了谋利,雇佣了浮光的人,却不知道我们也是异能者。对方是落日会的人,红心则是他们的首脑。人员名单我不清楚。”
她停下来给黑桃思索的时间,黑桃则绅士地帮她扶住了车门框,避免她俯身时撞到头。纵然黑桃的一举一动都体贴入微、足够写进礼仪教材,但没有人比荼蘼更清楚黑桃的薄凉——他就像个精密的机器,而非有血有肉的人,因为情感在他眼里仿佛就是机器中松动的螺丝。也正因此,除了显现出对于权势的热衷和贪婪,他很少对其他事情走心。
黑桃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渺远而平淡,却足以打断荼蘼的思绪:“意想不到,红心竟然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扶植自己的势力。看来任务结束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确实如此,我们大意了……浮光目前的计划是,凌晨两点让A市分部的所有三级人员将封锁桃花岭,部长影夜在周边地区待命直到交易开始。”
“等到那两个三级和落日会成功交手后,里斯、东南和烈就可以上山。”荼蘼没有为那两个前途大好却会被牺牲掉的人惋惜。因为她深知,于异能者而言,死亡如影随形。她的眸中只是划过一抹哀凉,而后平静地望向黑桃,“但你不一样。因为七级之间的能力感应,你最好在交手之前远离红心,在战斗进行到关键阶段时抹杀他。否则很难有第二次机会了。”
“很好,那就这样。”片刻后,悦耳的男声再次响起,“你给方块发个通讯,把他也叫过来。”
“这……方块可不是个会听从别人安排的人。”
“以防万一而已。他虽然不是好的帮手,但是却是一把锋利异常的刀。”
“是。”
“嗯……”黑桃把目光转向荼蘼,“你和东南他们一起上山。借助你的幻术,你们可以埋伏在半山腰——记住,不论时间多么紧急,都不要再往上了,不要在红心的控制范围内耍小聪明。”
对于导师的命令,荼蘼此刻只有一个答复:“是。”
在低矮晦暗的苍穹下,布加迪威龙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赴往一场生死未知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