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夫子v5

3、初始 【一】正是

　　【一】

　　正是晚春，白昼的太阳却很毒辣，炙烤着大地上的匆匆行者。那些人如同蝼蚁蚍蜉，不知来处，不知归路，匆忙奔赴。
　　世界就像是一组巨大的齿轮，每一个人都是其中的一环，无意识的履行自己的使命，但也有一些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们，是一个存留数百年的黑色秘密的组成部分。他们潜藏在人群中，却穷尽一生也无法真正融入人们的生活。
　　这些与世界不合者之一的奉希正在叼着草根，闲散地哼着小曲儿，漫无目的地望向辽远的天空。天空上的太阳令人炫目，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虚幻的落差感。他被面前的烤串架子上肉串发出的嘶嘶声吸引，移回了目光。烤串架子上，浓烟夹杂着热浪，翻涌不休。
　　他弱弱地叹口气，又有别的事情浮现在脑海中。自异能觉醒以来，他花了几个月时间在网络和书籍庞大如海洋的信息中去不断筛选，但一直没能找到同类。直到路上的一段偶遇，他感知到了异能者的气息，在对方的提醒下找到了异能者组织——浮光。可面试之后，却被安排了这么个毫不起眼的身份——卖烤串的。
　　说起被安排上这么个身份的原因，还得回到面试的那日。
　　他坐在整洁空旷的大厅，地板擦得发亮，可惜无法映出女士们的裙下风光。咳咳不对，他可是个十足的gay……
　　与他对坐的小姑娘年轻得惊人，也就是高中生模样。小圆脸，洁白娇小的鼻梁上架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看起来相当不搭调。但她平静的眼神和毫无表情的面孔减弱了这种装扮造成的滑稽。她的发型毫无亮点，三七分刘海配上及腰黑发，倒好像是只知埋头苦读的学霸。
　　她扶了一下眼镜，眸子透过镜片上方审视他片刻之后，又将目光重新聚集在面前的屏幕上，以一派悠然自得的姿态敲击着键盘——奉希自然看不见，她的电脑只因为她按下的寥寥几键就开始从网络上数以十万计的无用信息中调取出关于他的踪迹，并且整合在一起。
　　丹青垂眸扫了两分钟，然后抬手一推眼镜，原本平静的面容转换出老学究般严谨的学术做派：“我是丹青，接下来会向你确认几件事情。”
　　“啊……你问。”奉希被丹青瞬间变得专注的目光盯住，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存有异能的？”丹青停顿一下，“三个月前，对吗？”
　　“啊，对的！”奉希的脸上似乎写着“你怎么知道的”这几个大字。
　　“从三个月前开始，你一直在搜素关于异能者的资料，一直到一星期前，你才锁定了浮光。”丹青解释道，然后指了指电脑屏幕，“你们在异能觉醒后都是这样，通过各种途径来找到浮光这个组织。你们在网络上留下的大量痕迹需要被彻底清理，因为异能者的存在是绝对不能暴露的。你没把异能的事告诉别人吧？”
　　“没有。”奉希垂下睫毛，处在阴影中的面庞上神色难辨，“我总觉得，从异能觉醒以来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我，甚至是警告——告诉身边的人会让我失去非常重要的东西。那种东西甚至比生命都重要，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丹青的黑色眼瞳柔和了些许，说出的话却令奉希置身冰窖一般：“从异能觉醒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注定融不进世界里，我们注定孤独。”
　　“额，搞得这么高端干什么，让我有种活在小说里的感觉……”奉希挠挠头，但眼中纷杂的情绪暴露了他的内心，他终于忍不住抛出几句声音发颤的质问，语气中夹杂着的怒火与恐惧都令他感到陌生，“我好好地生活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说回不去就回不去了？这没理由不是吗？那我还不如不要异能！”
　　“……这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几百年来，哪里有异能者摆脱过孤独的宿命？”丹青禁不住冷笑，“或许这样说对你很无情，但是你已经够幸福的了，在正常人的社会中生活了这么多年。这总比那些在死亡绝境中觉醒异能的人要好。”
　　“你可以暂时不考虑这些问题，因为你的异能还太弱，所感受到的孤独也不会达到让你无法生活在正常社会的地步。倒是你的直觉出人意料地敏锐。你的异能主要体现在什么方面？”
　　“移动起来比别人快很多。”奉希恢复了蔫蔫的、迟钝的状态，完全不见刚才那种有些慑人的气势。
　　“包括力度的改变或者是跳跃高度的改变吗？”
　　“力度没有改变，跳跃的话……还好吧。”
　　“不清楚也没关系，待会儿有检测的环节。跟我来。”那种具有压迫感的专注渐渐从丹青眼中褪去。她起身，慢悠悠地领着他走进了这座迷宫般的大厦中，娇小纤瘦的背影仿佛随时会被阴影吞噬似的。
　　进入测试房间的前一刻，他回头看着外面明亮的世界，竟有种隔世般的错觉。房门在他面前被掩上，那个温柔的外界彻底地消失在他面前。
　　他有少许的失落，不过片刻之后，这种细微的不畅感就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无力。他的嘴张圆了，愣了半晌才讪讪地问出一句：“你……确定，我待会要做这些检测？”
　　丹青给出了自认为最恰当的答复：“当然。”
　　他在测试中一会儿被嘀嘀作响的各种各样的仪器蹂躏，一会儿被狼狗在训练场里追杀，甚至还被要求攥住一根固定在水池上方的杠子测试耐久力。当然，测试的结果就是他掉进了水池子里，浑身湿透，异常狼狈。
　　他的力气全都在测试中顺着四肢百骸溜走了，连走路时腿都酸痛乏力，有如千金。测试！？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进行一次高中的每日小测一样，事实上每次都像是奔着命去的！
　　更惊悚的是那个叫做丹青的小姑娘居然从始至终一脸平静还刷着手机，时不时抽动几下僵硬的嘴角。似乎是在笑！她到底是多悠闲呀，刚才的认真都去哪里了？在看什么，难不成是冷笑话集？！
　　终于解脱了。奉希像面条一样软趴趴地挂在面试厅的沙发上，狼狈地喘着气，并用脱力的手抽出纸巾来汗水。丹青拿着综合评定的表格一项一项地读给他听，时不时有些好笑地望着他的疲态。在一个个冗长的项目中，他似乎只听懂了那个综合评定1级。
　　“鉴于你的表现以及异能特点，暂时给予你新的身份——野兔，职业是卖烤串的，营业执照自己搞定。”丹青看着奉希近乎抓狂的表情默默地补刀，“鉴于你并不突出的能力，你的目前要做的就是待命并且收集信息。如果你的身边有异能者的话，可以告诉他来浮光。不过在对方的实力完全能碾压你的时候——对你而言就是三级以上——你是感知不到对方的异能者气息的。在有任务发配给你的时候，你需要具体做些什么我会发一份资料给你。你会定期得到组织派发的钱款，任务期间的报酬则根据任务的重要程度来决定。”
　　奉希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营业执照？不对，重点是，他一个正牌大学的毕业生就此就要去卖烤串？！
　　“别告诉我，异能者就是干这个的！”奉希郁闷地说，“那你之前还让我做测试干嘛？反正也用不到多少。”
　　“用不到或许才是好的。如果你知道高阶异能者的任务都是些什么的话，你一定终生都不想踏入核心权力圈。”身形娇小的丹青仰着头，以一种近乎于老辈看待无知小辈的眼神注视着奉希，刚才那种熟悉的、颇具压迫感的气场在她身周形成，“不过如果你被选中了或者你天生就是那种人物，那么那份初始的测试会成为你晋升的依据之一。”
　　“哦，我知道了……”

　　奉希恍然间回过神，烤串刚好熟了，散发着浓郁的肉香。他撩起袖子撒上孜然，笑着递给客人：“欢迎下次光临。”客人谢过后便匆匆离去，奉希收敛脸上夸张的表情，坐下来仰头望天，断断续续的调子从他的唇间飘逸出来。
　　烈站在路口张望，马路对面的标识牌在太阳的烧灼下泛起刺眼的光芒，难以辨认。浓密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毁容的脸，令他倍感酷热难耐。偶尔有年轻的男女从这个停驻街角的怪人身旁走过，女孩们珍珠般的皮肤上泛着细汗的光芒。他却看着那些有着青春鲜活的男孩子，偶尔不经心地用有着神秘魅力的眼睛送送秋波。
　　这才是华夏国的晚春该有的样子，虽然湿热的空气让人惫懒，但不得不说，在阳光炙烤的大地上，仍旧有朝气蓬勃的人们做着各种事情。如果不是有着里斯忽然安排下来的临时调查，他此刻也能够享受一下佣兵生涯中短暂的安宁时光。
　　一声悠长的咕噜声打破了他站在街边的尴尬，他摸摸空洞的胃，最终选择了向饥饿妥协：“去他的临时调查！”他转身坐到了路边的小摊，摊主……正在很无聊地望天……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墨蓝色的短发像是混血的结果，白皙的皮肤和精致得趋于中性的眉眼在阳光下稍显朦胧，神色似是孤寂，实则无所事事。
　　倒是有些惊艳……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充斥着熟悉的气息。
　　似是注意到了烈的目光，奉希直起身，咧嘴一笑：“客官来点什么？”
　　“五串羊肉。”烈有些惊诧于摊主并没有对他的面容表现出丝毫的诧异，或许也是个怪人吧。
　　奉希翻着肉串，背后陡然一凉，这才迟钝地感受到了不对劲——不对，刚才那个人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诶！难道是白天闹鬼？他回身看到这客人身下有影子，松了口气。
　　把目光向上移，却是那只墨瞳吸去了人全部的注意。瞳孔深处似有云雾缭绕，神秘莫测。那不是一种清秋寒潭般的深邃神秘，而是带着别具魅力的风尘气，美得让人心惊。太阳的光芒落入他的眼瞳，光斑浮动。
　　奉希觉得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好似他们是同源而生，互相依傍。似乎有什么很细小的东西在心中起起跌跌，呼啦啦地飘到云端，又沉沉地落到海里。
　　身为情场老手的烈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个看呆了的小伙子，微挑长眉，唇瓣之间慵懒地飘逸出的一句话，吓得奉希立刻转身过去继续烤肉：“年轻人，被我帅傻了？”
　　奉希难得敏锐地感觉到，在他转身之后，烈饶有兴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甚至有些打趣的意味在里面。这令他的后背微微发痒，难以专注起来。当他终于把肉串递给烈时，烈轻轻嗅了嗅肉串的香气，嵌在阴柔面庞上的眼睛注视着奉希：“烤得很不错，不过……”
　　在他进行说话的同时，他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第一缕大型车辆的轮胎碾过马路所带来的信息。他恶作剧般地勾起唇角，却透出一种真实的欢愉。仿佛这一抹弧度都是经过反复训练后植于骨髓一般——这就和他的职业有关了——恰到好处而充满魅力：“城管来了。”
　　奉希被他这句话的大跳跃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赶忙收拾起摊位。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反应过来：“知道我没证，你还敢吃我烤的肉？”
　　重点错了吧。这人竟想都没想就相信自己，自己长得很像好人吗？他咀嚼着羊肉，忽然想说一句“你这人是傻吗”。殊不知奉希根本就没有往这方面想，一是源于那种莫名的亲切感，二是他确实很迟钝。
　　城管车出现在街道的尽头时，奉希已然收拾完毕。他回头对着烈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启合说了句话。接着拉起他的小车，兔子一般飞快地融入了街道尽头的阳光里。街上的行人只觉得一阵劲风从身边经过，回首时只有模糊的一个身影拉着他吱吱作响的车迅速缩小。
　　烈微微敛起眼睫，耳边依稀回荡着奉希临走前的那句“街那边有一家很酷的面具店”，心中微动。但正如初见时一样，比起这短暂的悸动，他更加在意的是那个年轻人存有异能。
　　在他们经过开发后，也能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机能，不过显然这个年轻人的能力还没有经过系统的开发，想必开发之后的速度必定会超过他们大多数人吧。他动了把奉希招收的心思。
　　当然他还不知道，奉希前几天刚刚加入的浮光组织，不过他一个5级的参议员能够知道所有4级人员就不错了，他可没有闲工夫背人名。

　　夜晚如约而至。一轮明月当空，寒星点缀在月光织成的纱上，清冷却美丽。再这样宜人的夜晚，却也有某些不速之客做着不礼貌的事情。
　　身为“不速之客”中的一员，烈凭借着自己在生死线上得到的经验轻轻松松翻上了奉希家的阳台。出于残留的最后一点礼貌，他在强行进入和敲敲窗户之间犹豫，最后选择了后者。只是他没有考虑到，这样做更加吓人。
　　奉希听到了忽然传来的窗户被敲击的声音，在多次自我安慰“不是闹鬼”后，他迈着沉重的双腿，战战兢兢地拉开了窗帘。在他看到面前是一个逆光的人影时，浑身的血液被心脏挤压着涌向了大脑。他凭借超乎常人的速度向后弹去，口中毫不客气地发出惊叫：“鬼啊——！”
　　烈心说，我这么英俊潇洒，气质浑然天成，居然被说成是鬼，有没有天理了？
　　他的跳脱的思维并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他飞快地拉开窗户，动作舒展飘逸地跃入屋内，犹如月下鸿鹄落入水面，又犹如跳着一支舒展的舞蹈，丝毫没有让人感受到地心引力对他的限制。
　　他好像装了弹簧一样，足尖一点便来到奉希身前，速度甚至比异能为提速的奉希更加快。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奉希能够看到他逆光的墨色瞳孔犹如黑洞，神秘而拥有让人趋之若鹜的风尘气息。在奉希呆滞的短暂时刻内，他扭转奉希的身子并向拉到自己身前。同时，他也没忘记捂住奉希的嘴，顺势把奉希的头按到自己的肩窝处。
　　“唔，唔！”奉希反应过来，努力挣扎起来。
　　“别动，今天中午我们还见过的。”烈的声音从他的耳朵上方传来，温热的气息使人发痒，“我不是打劫的，就是有点事要和你说。”
　　呸，谁说个事情要从窗户里翻进来？有本事找到我家怎么没本事走正门？
　　奉希在心中忿忿地说着，却也从烈的一系列行动中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位异能者。至于之前没有感应到他的原因，应该就是对方对自己而言太强大。
　　“你是否发现过自己速度远超常人？”烈显然不知道奉希的想法，循循善诱。他微垂着头，绵长而细的气息不断地喷吐在奉希的耳朵上。这种无意识的暧昧举动，无疑是他长久的牛郎工作所培养出的习惯。
　　奉希点头。
　　“那你知道浮光这个组……公司吗？”
　　奉希再点头，已经有了发笑的欲望。
　　“浮光是一个异能者组织，你也将凭借你的异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并且永久保守这个秘密。”烈停顿了片刻，唇瓣缓慢的启合，说着誓言般坚定的字句，“我们会共同面对宿命的孤独的狂潮，相依相存，不离不弃。”
　　奉希有了一瞬间想要叹息的冲动，一种安全感油然而生。他忽然意识到，这正是他——又或许是他内心的那种奇异力量渴慕已久的感受。
　　他缓缓点了点头，带着一丝肃穆，面容平静如水。这并不像是他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所表现出来的迟钝、软弱或者是欣喜，这只是一种安定感受的流露。但这种环绕在他身周的奇异气场却在下一个句子到来之前就烟消云散。
　　“你就不表示一点惊讶？关于异能或者别的什么的。”
　　奉希摇头，偷偷扬起嘴角，似乎想报复一下那个夜袭别人家的人。
　　烈退后了一步然后松开手，眸中已经染上严肃之色，似乎做着什么思量。就在此刻，奉希却不禁弯下腰爆发出一串明亮的笑声。终于，他转过身看着烈，从他的眼睛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刚才的状态一定像个疯子。
　　“就当做我很惊讶。奉希，代号038。”奉希用夸张的语调说着，他面前的烈也笑起来，不是那种分寸感十足的微笑，而是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在月色的笼罩下，就连他扬起的下颚牵扯出的美妙弧线都十分迷人。
　　“抱歉抱歉，原来是同事。我是烈。”奉希不免惊讶。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如同天壑，烈却能自然地把二人说成同事，而不是难以僭越的上下级。丹青评价浮光高层的那些冰冷的句子回荡在耳边，但奉希此刻是不愿相信的。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