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四季》四津

9、刘莉的故事 刘莉一身休

　　刘莉一身休闲装扮出现在崔欣的面前。深蓝色修身牛仔裤、白色纯棉T恤，胸前大大的梦露头像，跟昨天的浓妆艳抹判若两人。看着她从门口进来，崔欣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似乎她们还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没有烦恼，不知忧伤。
　　崔欣冲她挥挥手，刘莉小跑几步，快要靠近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两人互相指指对方的衣服，然后哈哈大笑。有人说，喜欢穿休闲服的女人，内心其实都不想长大。看来不管这些年彼此过得怎么样，她和刘莉还是一样的心照不宣。
　　刘莉挽着崔欣的胳膊说：“我们找个地方吃午饭吧，我饿死了，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奔过来了，就怕你跑了。”崔欣说，好啊，我也没吃呢。
　　她们找了个人少又安静的餐厅，吃着聊着。她们急切想把生命中缺席的八年找回来。崔欣没有想到，没有她参与的这八年，刘莉过得并不轻松。可谁的青春又完全没有负担呢？青春就像一场负重旅行，我们一边享受着沿途的风景，一边承受着压力和伤害。等我们可以卸下包袱，坦然面对伤害的时候，旅行也早已结束。
　　刘莉淡淡地说着自己的事，不喜不悲，最动情的地方也只是停下来喝了口水。眼前的刘莉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成熟、理性却又带着沧桑。是不是每个人的成长都要经过这样的淬炼？
　　经历过父母的婚变，刘莉对待感情的态度比一般人要悲观。当年崔欣偷偷将自己的小秘密告诉刘莉时，她嗤之以鼻。用她的话讲，初恋就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剩，所有的动心和冲动都是假象。因此，她对崔欣的这段感情一直不看好。事实也证明，她是对的。但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劝说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理论写下来都能出本书，但事情临到自己身上，一切又都不一样。
　　“我刚到英国那会特别孤单。陌生的环境和人群，再加上语言不通，害怕跟人交流，根本就没有朋友。每天我的生活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那会我妈还没从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她比我还惨。我好歹还会说个hello、yes、no的，她一句英文也不会，成天窝在家里面，电视又看不懂，只能胡思乱想。崔欣，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想你，拼命给你写信，我怕我没个人说话真的会得抑郁症的。”崔欣感同身受，她们那会学英语纯粹是为了考试用的，根本就是哑巴英语。不要说对话，就连听都成问题。
　　“我写好了信，却又不知道往哪里寄。你们家那会没有装电话，问了几个同学都说不知道你现在的地址。我想我往D大历史系寄，没准你能收到。于是我就将十几份信放在一个大信封里寄出去了。可是等了一个多月都没等到你的回信。当时我那个失望啊，还暗暗发誓以后再不理你了，就当没你这个朋友。”刘莉说到这儿呵呵一笑，其中的缘由她估计已经知道了。崔欣虽然毕业的时候报考的是历史系，但后来入学的时候学校有个政策，像她这种成绩好的学生可以调换一次专业。她考虑到家庭情况，选择了就业率高的法律专业。就因为这样，她跟刘莉一下错过了八年。
　　“对不起，我后来换了专业……”虽然刘莉已经知道了，崔欣还是觉得有点愧疚，在好朋友最孤单的时候没能替她分忧。
　　“呵呵，知道了！你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就是当时实在是太孤单了，没人说话，没人聊天。我妈又成天胡思乱想，一会说我爸要来看我们了，一会说要回国。我天天郁闷得不行，感觉日子特别难熬，真的想带着我妈回国算了。那会在大街上看到一个黄皮肤的人就特别想冲上去问他，你是不是中国来的？看到黄种人都觉得亲切，真的。
　　你别看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大大咧咧的，真的到了国外，那种没来由的自卑感特别强烈，越不敢开口讲话就越怕，越怕就越开不了口。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Peter。他有八分之一的亚洲血统，头发黑黑的卷卷的，眼窝特别深，最好看的是他的眼睛，湖蓝色的。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地铁上，他穿着白色T恤，背着个大书包，然后走到我旁边的位子就坐下了。可能是因为他长得有点像亚洲人吧，我就多看了他两眼。没想到，他主动跟我打招呼，我当时很窘，连句话都说不完整，不过他挺有耐心的，看我听不懂就写在纸上，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就这样，我们开始交流起来。后来我到站了，他也下了。我才知道原来他也住这一带。
　　他是那种很阳光、开朗的男孩子，还特别善解人意。估计知道我英语讲得不好，就特意放慢速度讲话。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经常发发短信。有时候他还喊我一起出来玩。就这样，我慢慢开始讲话有了自信，能够跟人交流，在学校里也不再恐惧与人对话，渐渐也有了朋友。
　　有一次，我无意中跟他透露我妈的状况，说我很担心她。没想到，第二天他居然开着车子过来，说要带我和我妈出去转转。我妈一开始很担心，怕他是那种坏男孩，把我带坏了。我好说歹说，她才同意出来。他开着车，把我们带到海边。他告诉我，做人就应该像大海一样，不管什么狂风大浪都不要怕，等他们都过去了海水依然还会平静。他用跟我学的简单的中文跟我妈交流，还鼓励我妈去报语言班，多交朋友。那天我们玩得很开心。后来晚上又邀请我和我妈去他们家做客。那天去了我才知道，他们家也只有他和他妈妈两个人，他父亲前两年生病去世了。他妈妈很热情，一点也不像失了伴侣的老太太，健谈，乐观。她做了很好吃的牛排和沙拉。Peter还请他妈妈平时多照顾我妈，带她出去活动活动。
　　自从那次以后，我妈就经常去他们家做客，教Peter妈妈做中国菜，也学着做西餐。Peter妈妈带我妈去报了语言班，两个人慢慢成了好朋友，我妈状态才慢慢好起来。而我和Peter也越走越近。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他送了我礼物，然后跟我说喜欢我。崔欣，你知道吗？我觉得这是我长到二十岁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以前我总觉得恋爱是件愚蠢的事，到时间了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就行了。可是遇到Peter以后，我彻底放弃了原来的想法，感觉恋爱是件美妙的事情，有一个人牵挂着你、注视着你，你笑他会陪你笑，你伤心他会跟你一起伤心，你做对了的事他会夸奖你，你做错了的事他会宽容你。”刘莉说到这，嘴角和眉毛不自觉地上扬，她是真的恋爱了。崔欣明明知道结局，却仍不免为这段爱情动容，任何一段真挚的爱情都值得铭记。不管刘莉现在嫁给董海幸不幸福，她和Peter之间的那段感情都是难以取代的。崔欣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她觉得刘莉之所以能够这么从容、平静地说起这段往事，显然是已经放下了。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过去的总归要过去，一切还要向前看啊！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虽然身在异国他乡，却再也没有了飘零的感觉。他喜欢运动、旅游、探险，经常讲些好玩有趣的事情给我听。跟他在一起，我感觉又回到无忧无虑疯疯癫癫的日子，特别开心。只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太短暂了，我现在能想起来的都是他的好，他的缺点居然一样都不记得了。呵呵，也许是因为短暂吧，所以让人念念不忘。”刘莉自嘲地笑笑，她喝了口水，继续说道：“06年的春天，他去伦敦北郊旅游，本来我们俩计划一起去的，但因为我要赶一篇论文，他就一个人去了。没想到他乘坐的火车在行驶过程中发生脱轨侧翻事故，他不幸遇难，再也没有回得来。”崔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没想到刘莉的初恋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收场。有人说爱情可以跨越一切障碍，天南海北都不是距离，可生与死呢？她紧紧握住刘莉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安慰。刘莉摇摇头说：“都过去了。那段最痛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刚开始我特别难受，经常想要是我当时撒撒娇，让他留下来陪我，Peter就不会出事了。又想，要是我当时跟他一起去，他说不定就不会坐那节车厢，说不定就会没事了。可人生就是这样，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们能够设计的。就像Peter说的，人生就像大海，什么狂风巨浪都会遇到，都会过去。”
　　“亲爱的，我特别想抱抱你。”崔欣说的是实话，此时此刻她能想到的安慰就是给刘莉一个大大的拥抱。佛说人生有七苦，爱别离是其中之一。崔欣拿起面前的水杯，真诚地举了起来，冲刘莉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我们以水代酒碰一个。敬我心中最坚强、最漂亮的刘莉！”水杯撞在一起，崔欣看到刘莉的手有些抖，有些伤口虽然结疤，但触碰还是会疼！
　　崔欣放下水杯，看着刘莉略带忧伤的眼睛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眼前的幸福才最重要。我觉得董海很疼你，你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希望吧。他不知道我和Peter的事，除了你，我从没向任何人提起。我妈心知肚明，但她从不敢跟我聊这些。Peter刚走那段时间，我整个人一下子暴瘦了二十斤，把我妈吓坏了。后来怎么吃都胖不起来，感觉就好像Peter走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也跟着走了一样。”崔欣恍然，难怪她见刘莉第一眼就觉得她太瘦太单薄。
　　“瘦了也好，不用愁减肥了。不过你现在开始要好好当心身体了，养得白白胖胖的，早日给我生个干女儿玩玩。”
　　“你喜欢孩子不会自己生啊？对了，光说我了，你这些年怎么样？那天遇到老唐才知道你们都分手六年了，唉！真的可惜了，你们一个郎才一个女貌……”
　　“行了行了，还天仙配呢！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们是因为了解才分的手，归根结底就是有缘无分。”崔欣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再次举起杯子：“来，这杯敬我们逝去的爱情！”说完她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水。不知怎的，清凉的水滑过舌尖的时候，她品出了涩涩的、酸酸的味道，正如她们各自的爱情。
　　一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崔欣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刘莉，从她跟唐子俊的热恋到争吵，从他们对未来满怀憧憬到为了未来分道扬镳，这些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她似乎一转身还能看到唐子俊冲上来搂住她的肩膀，然后两人手挽手地晃悠。可是细想起来却又觉得很久远，远得让她有时候都怀疑她和唐子俊真的那么好过？还是一切都只是年少痴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