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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琥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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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镜
零
飞岁所处的房间大概九个平方,除去几处染了斑驳血痕的地方,墙壁被粉刷得通白,没有窗,悬在天花板下的电灯辐射着苍白的光,飞岁冲着自认为是门的地方狠命踹了两脚,回声报复似的充斥狭窄的房间,飞岁耳膜被震得疼,两手捂着耳缩在墙角坐下,绝望了似的看着光源。
房间对角线那端的角落蜷缩着一个左手残疾的驼背,驼背还是个哑巴,头发耷拉在头颅周围,和胡子连接在一块遮住了驼背满是沧桑的脸。
飞岁来这里两天,没有得到一丁点食物,被欺骗的愤恨支撑着他的身体,他把一腔怒火都发泄给驼背听。
“所以说一开始来这里我不是自愿的!我不过是听说这里工作轻松包食宿一年还有三千刀可以拿,我才来的,如果我知道这里是做什么行当的,把琥珀打死,我也不来!”飞岁不停地踱步,每有一个停顿便把手挥向墙壁,他的愤怒集中在拳头上,不是与墙同归于尽就是把自己拳头砸得渗血才肯罢休。
驼背猛地抬头,一道刀伤无情地加在右眼上,驼背的手在颤抖,他控制不住自己一般,不停地用头撞击墙壁,一声声像控诉像自责,鲜红的血溢出,驼背发出尖锐的叫声,眼泪纵横,驼背的手狠狠地掐向喉咙,仿佛恨不得亲手把自己送下地狱。
恐惧撅住飞岁的身体,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冷汗成了绝佳的养分,滋润着恐惧的成长,飞岁发不出一丁点言语,他只觉得,如果驼背突然扑过来,他会在被吓死之前尿了裤子。
警报声响彻房间,三五个人冲进来,飞岁看不清他们从何而来,飞岁眼前唯有漫天的白,腿软得支撑不住他的身体,飞岁跪在地上,被一群白衣人拖着往外离开。
一
一道光映入瞳孔,飞岁听话地张大了嘴巴,金属片离开,让他忍不住想要干呕。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帅气的白衣男人问道。
“飞岁。”飞岁报上姓名,神智清醒了些,身体上的拘束感让他很不愉快,“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非法拘禁?”
“不不,这是为了安全考虑,我们的安全和你的安全。”白衣男人做了个轻松的动作,“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飞岁下意识想拒绝男人的话题,可唇齿出卖了自己,“找工作,你知道,牛郎之类的。”
“嗯,不错。”男人赞许般笑了笑,手中的笔在纸张上写着字,“找工作失败了,你要去哪里?”
“哲学三问吗?”飞岁用冷笑表示嘲讽。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男人提醒道。
“回家。”飞岁答道并想着男人要是问他家在哪里,他就自报籍贯顺带把家乡的景点特产也报出去,彻底填充男人的好奇心。
“和谁一起回去?”男人看透了飞岁的小心思,精明的笑容里藏着刀。
飞岁的心跳仿佛停止了般,和谁回去?有谁和他是一起的吗?
“和谁一起?”男人慢条斯理地询问,“想一想,你脚下的影子和你是一体的,你影子旁边的影子是谁的?”
是谁?
谁的?
一个男人,不,女人?
这么高,还是这么高?
他在笑,不,在哭,不对,他在沉默!
不,我只是一个人,性格孤僻,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他是谁?
飞岁咬着牙,没有注意到,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拼命隐忍着痛苦一般,血液一丝丝渗出来,“没有——没有人!没有!”
“遗憾,治疗失败,先生,我想您需要回去休息段时间,瞧瞧你激动的样子,我真怀疑——”男人突然贴近了飞岁,男人的手顺着拘束带游移,男人露出狼般阴鸷的笑容,“你能突破了它,来杀死我!”
二
“绝镜”对飞岁来说是个好地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傍晚打开衣橱换上件稍显性感的衣裳,接着做一个迷人帅气的发型,等到夜深,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中,灯火收拢醉生梦死的灵魂,酒精麻痹痛苦不堪的□□,有女人哀伤地哭泣复而放肆地诅咒一切不愉快的存在。
飞岁听见了动静,不情愿地调整心情,用微笑接待今天失意的客人,入眼的是一双点缀着黑色玫瑰的细跟高跟鞋,飞岁认得这双鞋,他的主顾——琥珀,他常对琥珀开玩笑——他愿意被他包养,如果他愿意的话。
“嘿,失意的天使你来了。”飞岁习惯性假装热情热情地招呼道。
琥珀开了瓶香槟,酒杯递到飞岁唇边。
飞岁等着琥珀哭诉感情路上的曲折,他好对症下药。
琥珀向来大方,钱财在他眼里和引火的火柴是同样的价值,店里珍藏的最贵的酒被他买下,猩红的液体混杂着陈酿的香气从飞岁的头顶淌下,飞岁僵硬地表现出微笑,琥珀扯过飞岁的领结,两人靠的极近,琥珀声音柔美近似蛊惑:
“绝镜要跟人跟到什么地步,哪里都有它的招牌。”
“需要宽慰的小姐很多,有客户需求。”飞岁抿掉唇上的酒,味道极好,被琥珀糟蹋了。
点点的光在眼睫末端雀跃,琥珀稍微偏头,冷着声教训道:“飞岁,你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飞岁摸出根香烟,点燃,飞岁低下头长吸了一口,“哪儿是我家呀?”
“北城香樟林二区三号,备用钥匙在一楼花坛附近,你亲手放的钥匙。”修长的指拧住包,琥珀伸手劫走飞岁的香烟,扫了一眼自己的打扮,琥珀沉醉似的吸了一口烟,“你真是有意思,就那么希望我是个女人?”香烟被琥珀葬送进烟蒂缸中,琥珀旋身往外离开,“早点回家吧,飞少爷。”
琥珀的话被飞岁放在了心上,在街上闲逛时不知不觉地到了香樟林,小区门内是惹人的绿意,房屋成排。飞岁在这个城市晃荡了四年,对这里没有一丁点的记忆,琥珀那女人报出的地址让他的心头忽然涌现出一股暖流,让他不停地追忆。
飞岁从花坛里取出了钥匙,站在门前,他忽然没了力气打开雕刻精致的
大门。
三
长久以来居住在一块的人总会生出些默契,飞岁在门前踌躇许久,抬起手没胆量敲门,门忽然被打开,门外的光将门后的阴影驱逐的一干二净。
“你回来了,正好我出去,给你钱,晚饭让琥珀做或者叫外送,乖乖写作业,明个儿周六,记得去老师家学琴。拜拜。”继母打扮的光鲜亮丽,看见飞岁,她蹲下身,和飞岁叮嘱几句,手来不及温暖,继母便往车库走去。飞岁与她挥手作别,一个人踏进宽敞的没有人声的屋子。
“所以小孩子害怕寂寞,父母该多抽时间陪小孩的,可是小孩子只会哭,用眼泪来赚取父母的怜悯宽容,你看看电视里说的那个,父母不给零花钱,就给父母来上两刀子,好吓人的。”琥珀在吹头发,长而柔顺的头发顺着后背披散,水痕弄湿了轻而薄的吊带衣裳,发育了的女孩儿身体愈发让飞岁不敢直视。
“喂,我弄了水果拼盘,来吃点,我可不想被数落光拿钱不办事。”
琥珀挑眉,冷冷地扫了飞岁一眼,随后坐正了身,“是我的错觉,飞岁你开始在意一些事情了。”
飞岁假借咳嗽,生硬地咽下几口唾沫,没遮掩住飞岁两颊上的红晕。
琥珀往口里喂了牙苹果,笑得诡异,“飞岁,我知道你想念母亲,但是,对着自己母亲的模样露出一副贪婪的样子,会很恶心。”
飞岁难堪与尴尬地躲闪着琥珀的讥笑与讽问,飞岁逃也似的奔离琥珀的视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反锁后仍不放心,搬来椅子堵在门后,飞岁靠着墙喘息,等平复之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书桌,飞岁在日记上这下“讨厌”二字,用劲之沉重,仿若泄恨。
“哎呀,飞岁,‘岁‘字下面是‘夕‘,不能写出头的。”老师突然善意地提醒着,纠正了飞岁写的错别字,教室门响起叩门声,副校长招呼老师出门交代事情,回来时,老师领了个孩子。
干干净净,阳光帅气的男孩子,和飞岁差不多高,新校服整齐的没有褶,他的目光澄澈如水,眨眼时仿佛能让别人看到水光荡漾。老师写下孩子的名字,标准的正楷,飞岁不认得那两个字,捡了半边读道:“虎白,好奇怪的名字。”
“是琥珀。”琥珀的声音清脆的像山谷间游荡的风。
琥珀坐在飞岁身后。
琥珀知道飞岁收到校园欺凌,他的位置向下望去能看到男生厕所边寂静的堆满了烟头的小路,飞岁在那里被人殴打、收刮钱财,第二天飞岁粘了创口贴来上课,老师关心地询问,他只说是自己大意摔了一跤。
琥珀对飞岁的谎言不以为意,塞着耳机俯身趴在桌上睡觉,歌曲循环到他喜欢的调子,让他心情愉快地哼笑,让他没注意到飞岁皱着眉看向他的眼神。
四
在校门口,琥珀被三五人围住,推搡之中,几人来到了巷子深处。
那群人索要财物,琥珀听话地把书包交出去,现金被抢光,有人对琥珀的妥协表示不满,扬腿要踢向琥珀,琥珀侧身闪避,眼神有和善转为阴郁。
狭窄的空间中,时光停止了流转,琥珀走近那人,右手抚摸着他的心脏,“虽然我想谢谢你们,一步步把猎物逼上绝路,但我想告诉你们,他是我的,别抢人头,啊,说好的谢礼,请你们去死如何?”左手握住匕首,尖利的刀猛地扎下,穿过琥珀的右手,那人的衣裳,那人的皮肤,许多的血溅落到地上。琥珀喘息着后退身体,靠着墙壁,疯了般狂笑,“痛感,久违的痛感,啊哈哈,哈哈,真他妈的痛。”
“喂,你受伤了,需要我帮你报警还是通知老师,或者帮你包扎,我带了纱布。”飞岁一步步走近,听到飞岁的声音,冷汗顺着琥珀额头流下,飞岁已经开始包扎,一身黑色的西服,飞岁蹲在琥珀面前,转移注意力一样地找着话题,“小时候欺负我的黄景莫名其妙跳楼自杀,现在想想,还真是你做的事,爱我爱到这个地步,不想让我受一丁点伤害?”
“你已经受伤了,你也还会受伤。”琥珀撇开视线,手被人用力地握住,琥珀吃疼叫唤了两声,飞岁挑起好看的眉,近乎虔诚地吻了吻纱布,“比□□好听多了。”
“滚!”琥珀左手虚空一挥,西装男人消失得干脆,小巷里的时间开始流转,琥珀的右手理所当然没有纱布,一片血污,黄景倒在琥珀面前,飞岁手里提着板砖站在黄景身后,静默的天光下阴影里流转的风吹拂校服的衣料,飞岁扔了板砖,折身往回走,“我去报警,你找老师去医务室包扎。”琥珀突然爬起来,左手牵住飞岁的右手,两人不停地,往阴影尽头逃离。
“咦……我就是那时候对正太下不去手的,飞岁小时候的阴暗累积起来,够自杀一二三次,他居然还活着。”琥珀靠着栏杆抽烟。对面的男人脱去常见的白褂,搬了条椅子坐下,“他活着就是最大的惩罚,你该解气了不是吗?”
琥珀抬手,麻木似的看着右手上的伤,“他闯进我的镜域,打破里面的平衡,让我修复不了这伤痕,从此以后只能以女人的模样抵达镜域,哟,看男人们的醉生梦死,让他们黯然销魂。是比以前轻松许多。”
“幸亏这样,不然你也得疯,飞岁关在镜域里,不吃不喝,自言自语,一念到你的名字,他就开始自残,我看着都怕。”
“我是他最大的魔咒啊。”琥珀吐了个烟圈,整理衣服,“我要去狩猎了。”
五
飞岁手里拿着钥匙,他打开了那扇门,屋子里空空如也,久没有人居住。他浑浑噩噩地回到绝镜,店里反常地歇业,店里氛围凝滞得让他不敢呼吸。
店主坐在沙发之中,店里的同事顺着沙发方向排开,听店主讲话。
“我准许你们在客人身上寻找诱因,但没有允许你们在这里闹出人命,能供我们猎取生命的猎物本就有限,不能竭泽而渔需要我教你们?学学飞岁,这店里就他还记得这规矩。”
“飞岁有域里的人,犯不着为了点生命数出卖色相。”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接茬的人忍痛不敢再发声,店主两手叉腰气愤地站起,“若是不满,要么你也傍一个域里的人,要么滚出去生死由天。”
飞岁听见了店主的训话,趁店主没注意到他回来,飞岁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床上躺着琥珀,看模样他在熟睡,脱了鞋两腿并在一块,身体缩在床铺上,飞岁被惊得要夺门离开,然而四周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他找不到门在哪里,整个空间里能看到的只有那一张床与床上的人,琥珀翻了个身,几根头发糊在脸上。
飞岁知道一些关于域的事,域里的人对空间的敏感程度极高,稍有警戒便会张开自己的域,域里的人在域里杀了人,对应的便有人在现实中自杀,多余下来的生命便成为生命数,十天记作一刀。要收拢已张开的域,只能见血。
飞岁在身上摸索尖锐的东西,琥珀已经醒了过来,眼底暗潮涌动。
“飞岁?”琥珀叫道,他试着从床上做起来,而不惊动镜域真正的主人。
“你是谁?”飞岁高声质问以壮自己的胆量,尽管他心虚地两腿在抖。
“琥珀。”琥珀放缓了语调。
“从哪儿进来的?”飞岁捏拳,手心里都是汗。
“门,你没锁门。”琥珀见惯了飞岁神经质的样子,一边懊恼自己突然想念两人在床上温存的感觉一边后悔自己跑来绝镜看他。
“你来做什么?”飞岁问道。
“想你,我就来了。”琥珀答道。
“我不需要你想!!”脑海中紧绷着的弦猛地断掉,飞岁恐吓似的嘶吼,琥珀下床想安抚他的情绪,飞岁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刀,飞岁无意识地挥动刀,刀锋染血。
美丽的人身上多了一道伤痕,琥珀半俯身,两手按住受伤的右眼,疼得无力嚎叫。渐渐的疼痛褪去,也不再流血,琥珀眨了眨眼睛,恍惚之后视线重归光明。飞岁蹲在地上,镜域夺走了他的声音,琥珀听不见他嘶吼中的痛楚。
琥珀跪在飞岁身前,试探般用手环住飞岁的身,爱惜地吻着,“飞岁,你说过的,不让我在域里再受一点伤,有伤痛你都替我承受着,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六
“琥珀,你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真残忍。”看了眼显示器里飞岁的痛苦模样,男人绷着脸评论道,“作为飞岁的医师,我真是觉得科学在此地毫无作用,你们两个那神奇的誓约真让人着迷。”
“我该怎样?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的?”琥珀的手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命令,几个窗口跳出,琥珀以最快的速度调取了他需要的数据。
“别用女人的模样说这句话,我都快不记得你是男人时的样子了。”男人含了声口哨,“别告诉我,你那里受了伤,然后飞岁替你承受,你们两个都不能够……”
男人的话没有说完,琥珀和善的眼神迫使他闭了嘴,琥珀说,“第二次警告。”琥珀拷贝了数据,收拾东西要走。男人叫停琥珀,“琥珀,你的账户里有多少数额?”琥珀交还给男人冷冰冰的眼神。
男人继续说:“三十万刀,换算下来能活两辈子了,你该收手了。”
“退休么?”琥珀戏谑地问,“我可没听说过退休机制的存在。”
“我是指和他们的交易该停下了,不然惹火烧身。”男人想把话说的明亮,但太多的因素使他说的晦涩。
“放心,我从没和人做交易。”琥珀在门前点头算是告别。
关上了门,男人不解地转动椅子,“不拿去交易,三万多天,你打算留给自己用?”余光瞥到飞岁,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游走,调出了琥珀刚刚查看的数据,男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嘘声,“都是为了你呐,飞岁,你的一天要消耗掉三百刀,没有琥珀,你早入土了。”
七
琥珀晃了晃酒杯,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色泽诱人,琥珀举杯对着飞岁露出个开朗的笑容。
飞岁从没见过这个模样的琥珀。
一切都仿佛一场将醒的梦,飞岁拼命地要记住记忆中的细节,灯光、装饰、言语、举止,而他记不住琥珀轮廓的细节,他知道对他微笑的人是琥珀,而他看不清琥珀的面容。
一桶冷水泼来,飞岁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辨清自己身处何方,强硬恶毒的话灌进耳朵。
“妈的,你跑,你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找到你,我警告你,再不还钱,爷打断你手脚,把你扔天桥上去乞讨!”
飞岁尝试着看清东西,腹部被狠狠踹了一脚,飞岁护着肚子呕吐。
钢管落在地上的声音七七八八响起,安宁逐渐回到了狭窄的巷子,飞岁捂着肚子,手扶墙,一瘸一拐地往住所走去。开了灯,飞岁走进盥洗室盛水洗脸,抬首时看见了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右眼的视线,飞岁疑惑着撩开头发,触目惊心的伤痕落去视线,飞岁俯身作呕。
一切都冷静下来,飞岁颓废地靠墙坐下,绝望地笑。
父亲挪用资产事迹败露身败名裂,继母悉数拿走家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财产远走他乡,只剩下飞岁一人承担债务,他长得帅气,被朋友带去绝镜做了牛郎,原本所有的事情都处于平衡之中,直到他受了伤,被请出了绝镜。
痛苦接踵而来。
飞岁面目狰狞地走进厨房,他想自我了断。门忽然就开了,惊得飞岁松了手,菜刀跌落进水池之中。琥珀在门外向内张望,看见了飞岁,琥珀一边笑着打招呼一边换鞋走进屋里,指了指提着的塑料袋,琥珀说:“我姐昨天教我的板栗鸡,想做给你吃。”
“你为什么会过来?”飞岁在厨房里问道。
琥珀愣了下,将食材放在餐桌上,“想你了,我就来了。”
“我不需要你过来!”飞岁吼道。
“飞岁,你凶我?”琥珀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立在餐桌前,声音中的温暖悉数消失,只剩下质问的冰冷,“飞岁,出来打一架吗,琥珀不是只会哭的女人,我有肩膀能让你依靠,如果你要自甘堕落,我可以送你上路。”
八
飞岁不记得他和琥珀是如何凑在了一起,他们的命运如同锁链,把两人捆绑在一起,同生共死,同甘共辱,一个人的世界血雨腥风,另一个人的生活便不会风平浪静。
飞岁张开镜域,便有迷茫的羔羊送上生命,飞岁把得到的刀数贩卖到黑市,换成货币,过醉生梦死的日子。
他的镜域夺走母亲的生命,那可怜的女人因为丈夫的出轨而患了抑郁症,与枕边人同床异梦,最后她遭遇了车祸。他的镜域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他知道父亲一切的弱点,他对母亲的愧疚转变成为对父亲的怨恨,他是富裕美满的家庭的送葬者。出入绝镜必定光顾他的那个女人,飞岁给她足够的温暖,在即将得手时,那女人说了个名字:琥珀,她是琥珀的姐姐,他收了罪恶的刀,回头时看见了未来的琥珀,琥珀冷笑着在飞岁的头上淋了满满的一杯酒,琥珀祝福道:愿君永日孤独。
“所以,我才说他活着便是最大的惩罚,他的身后背负着如此多亲人的性命。”琥珀一如既往地冷漠。
男人挑眉,仪器的光照在脸上,显得一切都那般无情,“你又如何,你和他一样背负着杀人的罪名。”
“这是工作……”琥珀的声渐渐低沉下去,“这是我的心甘情愿。”
不停地压缩在现实中停留的时间,不断地张开镜域,在那片纯白的梦境里与飞岁相遇,阻止他的杀戮。琥珀对飞岁微笑,他遵循飞岁的意志,化作母亲的模样,化作姐姐的模样,化作尚无烦恼的幼时模样。琥珀的心埋葬着难过,飞岁不曾记得他的模样,而琥珀的心田长出了希望的芽,他要飞岁远离镜域,远离绝镜,远离他,远离这份偿还不清的噩梦。
九
“放眼全国,除了资本上的蛀虫,也就我们能拿到年薪三千刀,有什么不满意的?”琥珀拧干了手帕,擦拭柜台上的灰尘,阳光下尘屑飘舞,沾了水仿佛失了性命。琥珀勾了唇角,眼里笑意冰冷。“可惜我们,是腐肉上的蛆虫。”
“飞岁……我不想成长为苍蝇,飞岁……拿起你的剑,飞岁,给我个拥抱,让它穿透我的身体。”圣诞夜人流攒动的街道忽然变得安静,人影忽然消失,漫天作乱的白雪乘着风飘落人间,皑皑白雪,素妆银裹,分外单调,橱窗的灯装饰着琥珀的微笑,“飞岁,过来。”
血带着腥气,顺着剑滴落,温暖得融化了雪。
琥珀捧着飞岁的脸庞,亲吻他眼上的伤,“飞岁,琥珀死了,不会再来绝镜了。”
“飞岁,别成为蛆虫。”
十
但如果,只有到达绝镜,才能与你相遇。
如果只有杀死你的那一刻才能拥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