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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言凉 ...

  •   序
      那一年,三叔被抽筋剥皮,在龙宫里躺了三天,气绝时死不瞑目。
      爷爷为报丧子之痛,下令水淹陈塘关,逼得凶手引剑自刎。
      西海龙宫私自降雨,违了天规,父亲看不得爷爷此般年纪还要受责难,大义凛然地替父领罚,被贬到人间三百年。
      父亲常说,有仙籍时三百年不过坐一次禅的功夫,没想到人间的一百九十年更了一次朝代,换了六个皇帝十一个年号,皇城阔了又阔,许多的百年老店在战火烽烟中倒了牌坊之后又有新的开起来,他曾经的朋友也化作一抔土滋养鲜艳的花。
      父亲寂寞,守在母亲的坟前独自苦饮桃花酿,他对母亲起誓道,重回仙庭前绝不让女儿的性命被地府勾了去。
      我在人间出生,有一半仙家的血却没有仙家的根基,我要成仙须得学道人成日修炼,我跟着梅师傅修仙,父亲对修得辟谷之术自称半仙的梅师傅嗤之以鼻,父亲笑谈,仙家也是食五谷的,梅师傅不吃不喝至多省下棺材钱。
      我第十七岁生日,父亲要带我迁去别处,梅师傅说他平生只收了个不学无术的女徒弟,如今女徒弟还要远走他乡,他着实遗憾,临走前留了个小紫金葫芦给我做生日礼物。
      我念着家乡,不肯离开,被父亲强拽着上了马车,父亲警惕地回望街道,并未发现端倪,他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取过我的紫金葫芦把玩一番露出点笑意:“你师傅是真疼你,舍得把这宝贝玩意交到你手上,若能再见,须得好好谢他一番。”
      我不懂父亲突然的感慨,递了个疑惑眼神给他。
      父亲揉了揉我的发,“你常吃的蝶丹可以存在这葫芦里,有了这葫芦,你记得随身多备上一些。”
      父亲在西秦郡的宁熙路沈巷里置办了间新宅子,出了院门往西一直走可以看见沿河岸成排的柔风中扭动枝条的柳树,黄昏的夕阳在河对岸的山后边徐徐沉降。
      父亲常对着河水发呆,坐在石墩上一晃就是一个下午的光景,往往等杨妈做好了饭菜来唤,他才折身回家。
      “有水的地方就可以回家,四海皆亲,言凉,你可知道怎么走水路?”父亲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装进我的碗里。
      “坐船。”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父亲眼带宠溺的笑,“倒也没错,还有别的办法,言凉,你是我的女儿,你总会知道别的办法回家的。”
      我不喜父亲话语中的高深莫测,再扒拉两口米饭离开桌子独自去玩了。
      第二天的晚饭时间,杨妈照例去请父亲吃饭,却慌张地带回来个坏消息:我父亲跌进了石塘河里,救上来时已断了气。我失去了父亲的庇佑成了孤儿,杨妈帮着我了却父亲的丧事,我依然住在沈巷里,我的时间停滞不前,在这个秘密被人发现以前我辞退了杨妈,所以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
      我将秘密说给方承慕听,桌上的茶半凉,亭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方承慕一手轻敲折扇,嘴角含着笑。
      “照此言论,言姑娘可是龙女了,不知将你进献给皇帝陛下,方某人能得几分赏钱?”
      我听惯了方承慕的玩笑话,就像他听懂了我的胡诌梦呓一样不以为意。
      方承慕不是本地人,他是被派到西秦郡赈灾的钦差,西秦近年风雨不调,本就不算肥沃的土地更孕育不出可饱腹的粮食,朝廷的赈灾物资被层层克扣,到西秦所剩无几,皇帝怒了,钦点了方承慕做监管。看方承慕紧皱的眉就这是个苦差事。
      方承慕不傻,古往今来的法子能用的全用上,一面救灾,一面引水入郡。
      他来西秦已有一年,却无多少起色。
      我认识方承慕是在他来西秦的三月后,我父亲离世半个月的光景,他登门拜会,请求隐世的高人——我的父亲出谋划策,见我穿着孝,他方觉来的不是时候,急急躬身作揖道了歉,为家父敬香。
      我取出紫金葫芦晃了一晃,里面的蝶丹所剩无几。一般人活于尘世只要求三魂七魄,我不行,在尘世一日,我的魂魄就须靠蝶丹养着才不至于消散,随梅师傅修习让我重视生命,不敢轻易死去。
      方承慕见我又在玩弄紫金葫芦,他好奇,伸手随意一捞就取了过去,“里面装的什么,仙丹?”
      “是药,聚魂养魄的药。”我恹恹然道,打了个哈欠,今天我是有些困了,起身正要送客。
      方承慕擅自打开葫芦,嗅了一嗅,眼睛里泛着精明的光:“若没猜错,里面装的可是蝶丹。”
      我恨自己一年来没朋友可交心谈话,认识了方承慕欣赏他是位君子便和他多有接触,我恨自己不识时务,不知何为该言不该言,惹火烧身!
      我伸手要夺回葫芦,见机逃脱。
      方承慕反手,葫芦里的蝶丹一粒粒从葫芦口滑落,跌到地上转瞬没了光影。
      全没了。
      方承慕扼住我的腕,用力一提把我拉至他跟前,听他蛊惑般说道:“蝶丹我有的是,只要言姑娘顺应时节落雨就好,你可是龙女。”
      二
      我硬着头皮围着祭台绕圈,头顶青空白日,连低飞的燕子都瞧不见一只。
      方承慕清了场子,祭坛中央只有我与他两人。我苦苦看向方承慕,咬牙切齿地告饶:“小女子头发长见识短,不懂求雨,方大人您体恤民情,放过小女子可好?”
      方承慕两手环于胸前,微风撩弄他的发,衣襟微动,他含着笑,“这祭坛上站过三个神棍,两个收押一个流放,你选一个。”
      “你权当我说的梦话,左耳进右耳出不就行了,左柳岸摆地摊算卦的杨瞎子还说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上晓天文下通地理,你怎么不为难他。”
      “流放的那位便是杨瞎子。”方承慕维持着君子风度,春风比不过他的笑意温柔,“妄言欺君,是不小的罪名。”
      口蜜腹剑。
      “若是下了雨,把蝶丹和葫芦给我。”我取下挽发的簪,刺破手指,在宣纸上写了个“雨”字,问方承慕借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天空依旧晴朗。
      祭坛中央只我与他两人,一个是半仙,一个是人臣。咫尺相距,我抬眼问他,君子可守诺言?
      霎时风雨乱作,呼啸着倾压建筑,树木枝叶不是惬意的婆娑成影,风雨肆虐,只听的见无尽的哀嚎。雨从天不约而至,仿佛是四年来亏欠的雨水一并落下,砸到人身上却从骨子里滋生出冰冷的痛楚。
      我伸手问他要蝶丹。
      水让衣裳变得沉重,散开的发湿哒哒贴在脸上,方承慕拽过我的手腕,拉我至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
      三
      暴雨下了一天,街道的积水有膝盖高,莫说田地里遭殃的作物,就算是家养的花草也失了半条性命地耷拉着。
      方承慕淋了一场雨,旧疾加上伤寒够他在床上躺几天,我收拾包袱准备跑路,换个清净地方躲些日子,水淹陈塘关的前车之鉴绝不敢忘。
      丫鬟进门,恭敬地请我去探望一眼方大人,言语里躲躲藏藏些许不明的暧昧。
      方承慕脸色并不好,身子也仿佛瘦了些,房里伺候的丫鬟见我进来纷纷行了礼退出去,我坐在离方承慕最远的位置处,桌上有切好的水果,恰巧我饿了,便不跟姓方的讲客气。
      “女孩子家有点吃相。”床头传来一声低语,伴随着几声咳嗽,彰显屋中的主人尚在人世。
      方承慕眼角挂着泪,好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估摸着他是被病症给折磨地够呛。我好心肠端了水果问他要不要吃上一些。方承慕微微摇头。
      他低声说:“你下那一场雨,把鸢蝶都弄死了。”
      “弄死的东西不止吧,你本来修渠引水弄得好好的,偏要下雨,这叫自寻死路自找不痛快。”
      “我觉得值得。”方承慕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似我欠了他天大的恩怨债务一样,害得我浑身哆嗦。
      方承慕强撑身体下了床,换上鲜红色官服,预备去视察灾情。丫鬟在我身边推搡,将我推至方承慕跟前,瞧她们的言行是要我跟他话别。我翻着白眼祝他马革裹尸,方承慕长手一捞,拽我上马,扬鞭纵马就此去了,身后的侍从急忙跟上。
      “怎么,准备把龙女献给皇帝陛下换几个赏钱?”迎面的风打在脸上生疼,我侧身躲在他怀里。
      “审讯的时候讲究人证物证,我这是带罪魁祸首去看看她做的好事。”
      石塘河泛滥,左柳岸不复往日生机,有人跪在田野前掩面哭泣。心口传来的疼使我无心去关注眼前惨况,我下意识去摸葫芦,发现腰间空空如也。
      方承慕在和村民说话,看情景是在抚慰民众。
      我想唤他的名,引起他的主意,却张不开口。
      意识恍惚,魂魄出窍,我似乎能看见自己护着心口,软倒在地,心口插着尖爪利刺!
      四
      龙三太子又来了,手指抚过桌面,轻敲,成堆的财物出现在眼前,父母亲惊讶地合不拢嘴,满脸堆着笑极尽谄媚地招待这位上仙。
      父母唤我出来,我不肯,三太子手里变出一颗夜明珠在手里把玩,说道:“宁鸢,出来罢,我给你带了新首饰,出来见见,若是不喜,再换别的。”
      我翻墙逃出了家,直奔着书塾里去找方承慕,先生告诉我他尚未回来,我的心凉了半截,满腹的委屈无人可倾诉,蹲在书塾门前独自落了一会儿的眼泪。
      黑色的官靴落去眼帘,龙三太子手执一把纹花的油伞站在我眼前,周围薄雨成雾。他微微伸手要拉我起来,我推开他,起身就跑。
      听见他在身后笑:“宁鸢,就算你到了天涯海角,只要下雨,我就知道你在哪里,你注定要成为龙宫的人,别挣扎了,停下,只要你停下我就许你红妆十里。”
      他的话像长了脚一样日日夜夜缠着我,就算在梦里,也仿佛看见华灯如昼,他执着我的手走过短而长的道,跪拜天地,良宵美景。
      我从梦里惊醒,母亲说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面上看着讨厌,其实心里喜欢人家,我像迷了路的人找不到归途。我问母亲,“那方承慕如何?”
      “穷小子一个,纵使识点笔墨,也不能飞黄腾达,女儿,听娘的话,嫁个好人家。”
      我的精神似乎被一刀劈下,成了两个部分,一半心念着不见踪影的方承慕,一个奢望着富贵荣华的龙三太子。日子像点燃的香,扶摇而上逐渐不见踪影。
      方承慕终于回来了,名落孙山,失魂落魄地回来,他不敢见我,我每天在书塾前坐一会儿,终于他狠下心咬牙出来跟我说话,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跪下的干脆,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的千言万语被泪水带走的一句不剩,声音哽咽破碎让人不忍细听。
      “你娶我罢。”我笑着,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方承慕,你快娶我罢,不然爹娘要将我卖给别人了!
      五
      龙三太子携礼而至,新嫁衣展开,衣料鲜红如火,配饰明珠璀璨生辉,叫人移不开眼睛。我含羞带怯偷偷望了一眼,脸颊忍不住泛红。
      父母亲开我玩笑,说终于有几分新嫁娘的模样。
      聘礼颇丰,家庭门楣突然光耀起来,母亲为我好生做了番打扮,镜里的人美得让人赞叹,凤冠霞帔,鲜红盖头垂下遮住新嫁娘的脸庞。
      郎君,宁鸢终于要嫁给你了。
      我在心里想着,忽的岔了神,郎君是谁?
      书生同我在河边坐着,阳光撒在水面上,水草垂吊着影子,鱼竿安静地躺在一旁。
      书生捧着书,口中念叨着之乎者也,我也跟着念,书塾安静,窗台前两只黄鹂时而啼鸣。
      书生携了行李,临走时再三回望街道,突然咧嘴笑,朝我的方向挥手,高声喊道:“宁鸢,等我回来,十里红妆迎你回家!”他的笑比长空艳阳更让人开心。
      书生在白墙墨瓦前哭的伤心欲绝,再没有什么能比失信承诺能让他绝望,他说,“宁鸢,再等我三年,衣锦还乡回来娶你。”
      我已上了轿,依旧想不起书生是谁,想着路上无聊,不妨睡一觉。醒来时,我已经坐在房里,朦胧灯火。郎君喝醉了似的推门进来,还没掀开盖头,便把我推倒在床榻上。
      酒气熏得我头疼,我将他推搡开,笑骂道:“方承慕,你不是号称千杯不醉么,怎么醉成这样?”
      我掀开盖头,身侧的人是龙三太子。
      宁鸢,就算你到了天涯海角,只要下雨,我就知道你在哪里,你注定要成为龙宫的人,别挣扎了,停下,只要你停下我就许你红妆十里。
      他的话像根针扎进血肉里,拔出来便能瞧见血。
      “方承慕。”
      “方承慕。”
      “方承慕。”
      ……
      “你在哪里啊,方承慕!”
      龙三太子醉得不省人事,我出了房门,往家的方向走去。入了龙宫的籍,没有修为的我上岸行走竟像踩着针尖走路,一步一步痛入骨髓,新嫁衣湿透,水染湿地面,像淌了一地的血。
      敲响方承慕的门,里面燃起了灯火。方承慕披了衣出来开门。
      天空飘着小雨。我仰头看着方承慕,痴痴地笑。
      电闪雷鸣,龙三太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化作龙形,在乌云中穿没。
      “姓方的,我和别人拜天地了。”
      “姓方的,算命的和我说过庄周梦蝶的故事。”
      “姓方的,我若化作蝴蝶,我绝不让这梦做下去。”
      “姓方的,我来和你说再见,可是我不想走。”
      “宁鸢,回家!”龙三太子在半空中命令。
      “三太子,宁鸢已经死了。”我努力做出报复的表情,血不停地流下,方承慕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终于瞧见心口扎着的爪刺。
      方承慕一面叫我的名字,一面恶狠狠瞪着半空中龙三太子。
      我没了气,他便疯了一样,抓过壁上的剑冲了出去。
      六
      做了如此一个梦,我无言面对方承慕,躺在床上装睡,他伸手弄来我面上的发,声音极尽缠绵温柔。
      “宁鸢……”
      我睁开眼睛,打落他的手,冷静地纠正道,“言凉,我叫言凉。”
      梦不是梦,那是前辈子的事。
      方承慕收了手,笼在袖子里,“想吃什么,我叫厨子做去。”
      “把我三叔剥皮抽筋的是你?”
      “他抢我娘子,他活该。”
      “城门自刎谢罪的是你?”
      “我认为那是殉情。”
      “嘁。”
      “嘁。”
      “我想吃燕皮馄饨。”
      “我让下人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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