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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当知君心 而今虽然没 ...

  •   霓凰郡主忽然到来,刚刚送走人的黎纲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六年前的他不过是赤羽营下一名十夫长,虽未曾见过霓凰郡主,但也是知道这位刚及竿不久就接下南境大军的巾帼英豪,是自家少帅未过门的妻子的。
      而今虽然没有挑明身份,但跟随了梅长苏这几年,黎纲看得出,一直全心为来日昭雪筹谋的少帅,独独在面对霓凰郡主的事情时,自有几分不同。
      比如收下穆青,比如暗中派人关注南境局势,比如少帅床头那本专研了许久的水战兵书……
      听闻郡主是见过十三先生的,若此时被撞见,郡主起疑了又该如何是好?
      “郡主,这边请。”
      老远就听到了院中声响,霓凰抬手制止了黎纲的通报,径自悄然走了进去,黎纲踌躇半响,到底还是没有通报,干脆放弃地直接转身跑回了前院去处理其他事务。
      院中桌旁,那人一袭青衫,身披氅衣,手握书卷,脸上带着温熙的笑意,一派儒雅风流,虽再不见往日英姿飞扬,却掩不住那份属于林殊的傲骨,那是她魂牵梦萦了两世的铮铮君子,儿时牵手郎君。
      含笑提步上前,执手轻轻一礼,梅长苏面上一惊,急急起身还礼, “见过郡主。”
      “近两月未见,苏先生一向可好?”
      梅长苏还没回答,身后已经传来一声惊呼,“姐姐!”
      紧接着,一道身影已经扑进了霓凰怀中,刚刚还惊喜万分的穆青目瞪口呆地看着扑在姐姐怀里的小飞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话说,该扑的应该是他吧?
      飞流的亲昵让霓凰没有注意到穆青的挤眉弄眼,温柔地拉起少年的手,为小家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带,轻声问,“飞流,最近有没有乖乖听话啊?”
      接触到霓凰柔和的目光,飞流不由得有些贪恋头上带着温度的抚摸,那是和苏哥哥完全不同的感觉,微眯了眯眼,老实点头,“飞流,听话。”
      “飞流可以说话了?真厉害!”惊喜地摸摸那张小脸,霓凰面对这个一直陪着梅长苏的小小少年,总是有用不完的怜惜。
      “姐姐,你把我忘记了吗?”凑上前的穆青不甘心被一直无视,挤上前开始和飞流暗暗较劲,可惜小少年现在一心依偎在漂亮姐姐身边,根本没空搭理他的幼稚举动。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把你忘了,就没人时时叨念你了吗?”敲敲弟弟额头,一手揽住一个,相拥的温暖,让霓凰心生暖意。
      照例被姐姐一句话堵回来的穆小王爷扁扁嘴,乖乖在姐姐怀里滚了滚。
      等两个少年撒娇撒了个够,霓凰一拍弟弟肩膀,道:“看你刚才使枪和飞流打得起劲,想是有长足进步,不如和姐姐过过招?”
      “啊?”穆青一声惨叫,“姐,要不要一来就试我啊?在先生和飞流面前被你收拾很丢脸的!”
      霓凰对弟弟的直白也是忍俊不禁,“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须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穆家枪虽用于战场对敌,但到底源远流长,你如今功力尚欠,自然还需勤加练习,有什么好丢脸的。”
      见姐姐转身去取兵刃架上的长枪,知道躲不过的穆青摸摸昨天刚被飞流揍过的肩膀和屁股,只得强打精神乖乖上前,接受姐姐的检验,一直看在眼里的梅长苏不忍心,便插言道:“苏某虽略懂武学之法,但于穆家枪法却不知精研,郡主可否演练一二,也好让苏某开开眼界?”
      穆青立刻朝自家先生投去感激的目光。
      握长枪的手顿住,霓凰回身看了看弟弟,当即了然一笑,“苏先生不必客气,既然想看,霓凰活动一番就是!”
      提枪度步至院中空旷处,霓凰闭眼梳理呼吸,调整运气,长枪在手,却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林殊哥哥,这一身枪法,往日是你亲手指点,日日陪伴演练,而今历经两世,且看看霓凰有否让你失望吧!
      内力灌注长枪,空气中仿佛发出了沉重的兵器叹息声,这郑重的态度让梅长苏和穆青都微微一愣,只有飞流被霓凰周身的气势激起了兴趣,立刻全神贯注起来。
      霓凰缓缓睁眼,右腕一旋,长枪陡然刺出,不及反应,已是一个旋身、翻转,枪随身舞,挑、点、刺、扫、扎,在霓凰手中枪樱抖动如朵朵红花,耀人眼目,小小的院落,竟被霓凰舞出了战场一般的如虹气势。
      飞扬的身姿映入眼帘,梅长苏却仿佛被阳光刺眼了一般模糊了视线,恍如隔世。
      犹记初初相识,穆王爷忙于公务无暇督促女儿武艺,出生起就拥有无上荣宠的小郡主,虽然也有小女儿的娇憨和贪玩,但自小就骄傲无比的她,却从没有一日懈怠过,每每他上门邀约,小霓凰都要习完当日武课才愿出门,哪怕他站在一旁等候,也从不心急毛躁,只专心致志摸索枪法奥妙。
      他看在眼里自然疼惜,便不再常常邀她出门玩耍,反而是日日陪着指点演练,那样的日子,竟比往日游玩还过得快乐得多,就好像此刻一般,她飞扬灿烂,他守在一边默默相伴……
      这是第一次,梅长苏回忆往昔,却没有半点悲伤,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虽然再也握不住长枪,与她共舞,但看着不远处倩影舞动,鼻息间有似有若无的馨香,岁月仿佛都被凝滞了一般,梅长苏忽然觉得身体不再沉重,所有萦绕心头的思虑都好似跟着消失不见,一瞬间心清如镜,仿佛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那如冬日暖阳般的慵懒,而他则背着他的小女孩,无忧无虑地四处奔跑……
      霓凰演练完毕,两个少年正要欢呼,却被她食指轻点唇,无声示意,两人才发现梅长苏竟难得放下心中挂怀,靠在桌边睡着了,许是心里难得如此温暖,身边又皆是挂在心上之人,嘴角含笑,全然不似平日的浅眠难耐。
      看看先生,再看看站在那里无声注视的姐姐,穆青忽然觉得此刻的氛围让人莫名地不想打破,便一捂飞流的嘴,拉着小家伙就跑了。
      而霓凰,则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就只是那样静静看着那正好眠的人。
      冬至将至,寒风日渐刺骨,梅花在枝头娇羞含苞,林殊哥哥,可以再一次这样静静陪着你,可以靠你这么近,容我在心里细细临摹你的容颜,霓凰……真的已经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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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晚膳,照例要请梅长苏检查完当日功课才能去休息,站在自家先生跟前,穆青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一时悄悄看看梅长苏,一时又暗自瞅瞅一旁和飞流玩着九连环的姐姐。
      梅长苏和霓凰何等精明,怎会没有看出端倪,只是一个不知经过,有所疑惑也并不甚在意,一个成竹在胸,毫不避讳,便都由得他打量,反倒是穆青自己,在心里纠结了半日,也没纠结出个结果来。
      先生和姐姐之间的感觉真的很奇怪,尤其是姐姐白日里看先生的眼神,莫名地就让他想起了‘情深似海’四个字,这份联想自然被他马上打消,紧接着又想起先生房中那幅画,当日未曾察觉,而今想来,先生笔下的姐姐,与今日所见,眉宇神情,何其相似。
      而且……
      穆青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因为他忽然想起有好几次夜深人静,他都发现先生站在那幅画前,一站就是许久,虽然表情淡然依旧,但在此刻想来,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人对彼此并不如表面那般疏离。
      只是,这可能吗?他们才见过两次啊?穆青忍不住再仔细观察一下两人神情,依旧没有发现丝毫痕迹,不由有些颓败地低下了头。
      梅长苏仔细审阅了穆青今日功课,暗暗在心中赞许,“小青近日长进颇大,郡主可要看看?”
      帮着身边飞流拨弄了一下九连环,霓凰摇头,“先生既然都说了有长进,那便是真的了,霓凰自然相信先生。”
      “姐姐,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有空来看我?先生说南楚那边有动静了呢,姐姐处理好了?”看飞流在姐姐身边一脸的依恋,穆青再忍不住心中思念,也偎到了姐姐另一边,和飞流一动一静,倒也相得益彰。
      “江左盟的消息果然灵通。”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梅长苏,那人却眉眼不抬,很是镇定,霓凰便接着道:“这几年来南楚小动静不断,不足为虑,我此番前来,是因为不久前王府接到了陛下的旨意,让你我姐弟二人今年进京述职。”
      “往年不都是免了吗?今年为何如此突然?”穆青有些奇怪。
      “岂止是突然?陛下不过是放心不下而已。”霓凰轻声冷笑,一方诸侯,未得旨意不得擅自离开番地,更何况是进京,所以她自接掌南境起,不过是受封元帅一职时进过京,这几年都一直未曾正大光明离开过云南。
      穆青不知经过,一时也摸不着头脑,梅长苏却心知肚明,宇文瑾一事虽说梁帝没有加以褒奖,但到底也怕乱了南境大军的心,自然要招霓凰姐弟进京安抚一二,顺便敲打一番。
      知道霓凰是不想穆青担忧,梅长苏便没有言明,只小心递过一杯茶,霓凰伸手待接,梅长苏却并未放手,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当即便了然一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随之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苏某虽不擅武艺,但今日郡主演练之时,手腕翻转之间显然有所滞怠,苏某便知道郡主应该受了伤,想来,郡主迟了半月,怕是并非另有要事那般简单吧?”
      “姐姐受伤了?可伤得要紧?”一听姐姐受了伤,穆青当场就急了,爬起来就要去检查。
      霓凰轻轻一躲,顺便一巴掌拍上弟弟脑袋,“好了你,稳重点,要伤得要紧我还能演练枪法?你姐姐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吗?”
      已经习惯了挨训的穆青摸摸头,继续追问:“姐姐身边没有带人吗?到底是谁那么大胆敢截杀姐姐?”
      “郡主身手不凡,非常人能有所及,能伤到郡主的,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看着霓凰的手腕,梅长苏一时忘记了转开视线,直到接触到霓凰的视线,才倏然惊醒一般移开。
      下意识将手腕藏进袖中,霓凰毫不在意地摇摇头,“不是普通人又如何?我穆霓凰自接掌南境以来,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不过是被人忌惮而已,我已经习惯了。”
      何况换了她是宇文瑾,若发现对手早已察觉自己的计划,同样也会视为大敌,必定要在她回滇池前派人死命截杀,只是这股杀机,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引到江左盟的。
      “但郡主明知会被人截杀,却仍选择独自一人上路,甚至故意带着人转了半个月的圈子,宁愿自己受伤,也要处理好了才到江左盟,却又是何必呢?早在收下穆青时,苏某便已有所准备,不值得郡主如此冒险的!”听了她的话,梅长苏却控制不住的心头一痛,起身深深一礼,“多谢郡主为江左盟考虑良多,但若再遇此事,还请郡主再莫要如此冒险了!”
      “先生多虑了,霓凰初见面就说过,小青既受教于你,当不致牵连到先生与江左盟,安排善后本就是我该做之事,谈何冒险?”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安慰,但霓凰又怎会让自己影响他来日筹谋?“若再遇相同境遇,霓凰此次如何行事,以后便仍会如何行事,先生当知。”
      “郡主!”虽然知道霓凰从小皆是如此,但梅长苏还是被这话急得呼吸一窒,再忍不住,低头握拳掩唇,压抑的咳嗽如泄洪一般发出,一会儿,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脸就浸出了颗颗冷汗。
      “苏先生!”
      “先生!”
      刚刚还固执己见的霓凰见状,几乎吓得忘了所有,两世以来,她虽知他身体不好,却一直被推得远远的,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当即就忘了再顾忌身份,冲上前扶住梅长苏,稳了稳心神,安慰自己他的病还没到危机时刻,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将火盆拉近几分,再把手炉放进他手中,口中也不停歇的吩咐,“飞流,去,把门窗关好,小青,去苏先生房间再拿一张毛毡来。”
      两个少年见惯了这等场合,倒也并不如霓凰一般慌张,应了一声就行动起来,不多一会,温暖的氛围让梅长苏那听来竭尽断气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但霓凰仍不敢放松,依然不肯离开半步,听了听外面的寒风,再想想廊州阴冷的天气,怎么也放心不下来,见梅长苏的呼吸平稳下来,便问:“小青,先生身体这般差,江左盟里应该有大夫吧?”
      穆青愣了愣,一时还没从姐姐那慌张的态度中反应过来,呆呆点点头:“就算蔺大哥不在,还有位晏大夫也是常在的,现在应该……”
      “那你还不快去让人请来?”
      “啊?哦!我这就去告诉黎大哥!”被姐姐一凶,穆青赶忙爬起来就往外面跑。
      霓凰刚想喊一声让弟弟小心摔倒,就见飞流睁着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睛,缩在那里不敢过来,生怕自己碰坏了苏哥哥一般,心头顿时怜惜万分,招招手,让他过来依偎在梅长苏身边,小家伙到了梅长苏身边,脸上紧绷的模样终于放松下来。
      等到外面黎纲请来晏大夫,霓凰才终于退开回到之前的位置上,晏大夫边把脉,边训着梅长苏刚入冬就折腾自己,再叮嘱黎纲一定要让提醒他切忌大悲大喜,以免旧疾复发,但梅长苏全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看着霓凰退开,然后再看看自己从未如此温暖的手,眼中似有伤痛,又似有欢喜。
      见霓凰投来疑惑的眼神,梅长苏慌忙低垂下视线,心下却一阵冰凉,谁都没有注意到,刚才一阵慌乱,霓凰竟下意识将他的手紧紧握住,仿佛生怕他下一刻就灰飞烟灭一般。
      她,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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