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52、梵文残片 十一月初九

　　十一月初九，泠州城关，几点寒星泛着清辉悬于夜空，一弯冷月照着常年被风沙侵蚀的斑驳城楼，宛如一只垂垂老矣的巨兽盘踞于此，再西进百余里就是国境了。
　　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擂破了夜的静谧，顾靖之携楚儿星夜兼程赶至，城门已下钥。
　　灰貂大氅前襟微张，楚儿探出头来四下望了望，不无困倦道：“此地便是泠州了吗？”
　　顾靖之见她一路颠簸之下发丝微乱，连日来也未曾正儿八经洗漱过，像一只蓬头垢面的小猫瞌睡懵懂地钻将出来，不觉有些好笑。夜风凛冽，他将她身前的大氅裹紧了些，道：“是了。”
　　“那你要去的军营在何处？”
　　“等明早开了城门，我先将你安置好再去报到。”
　　“那眼下呢？”虽说这大氅挡风又保暖，总也不能在马背上过一晚，况且他还是一身寻常的棉袍。
　　顾靖之借着月色打眼望去，见东北角有座山丘，便一抖缰绳策马奔去，顶风扬声道：“过了今晚，你就不必再风餐露宿了。”只听楚儿在大氅里瓮声瓮气回了句什么，耳边风声呼啸，听得不甚清楚。
　　山丘低矮，亦无植被覆盖，好在总算有了挡风之地。顾靖之在临南的岩壁前勒缰下马，掏出火折四处查看了一番，正要招呼楚儿下马，瞥见右后方微凹的岩壁有些古怪，近身细看却是一处被乱石垒住的洞口。边城苦寒，此时若是有个洞穴可以容身，自然要比眼下要好得多。
　　楚儿偎在顾靖之身边，心下忐忑地盯着洞口，生怕在此荒郊野地突然窜出什么不知名的怪物来。顾靖之用随身的匕首撬着石块，因洞口垒得不甚结实，撬动了几块后一抬脚就踹开了。他举着火折往里探了探，吩咐楚儿道：“我进去瞧瞧，你且在外面等我。”
　　楚儿迟疑着点了点头，见他举步又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顿了顿才嗫嚅道：“你快些回来。”
　　“嗯，还有乌影陪着你呢。”顾靖之半是玩笑半是宽慰，说完就猫起腰进洞去了。
　　洞口窄小，洞中却宽敞，有就地取材的简陋‘石床’，还有柴火燃烧的痕迹和未用尽的柴禾，看情形像是有人在此住过。顾靖之四下里粗粗查看了一番，记挂着楚儿就返回洞外去接她，却见她拨了一堆草放在乌影蹄边，自言自语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慰劳慰劳你啊。”
　　“乌影聪明，才不会吃你这些草。”
　　楚儿一回头，见他闲闲站在身后，颦眉不解道：“为何？”顾靖之弯下腰，从中挑出几根带黄花的草来，“因为这里面有钩吻。”
　　“钩吻又是什么？”
　　“断肠草。”
　　顾名思义，楚儿撇了撇嘴道：“好吧，你的座骑都比我聪明。”顾靖之挑了下眉以示默认，转身道：“再冻下去就更傻了。”
　　洞中生上了火，顿时暖和起来，楚儿解下灰貂大氅舒展了下筋骨，感觉自己就像春天的柳树开始抽条了。
　　顾靖之扒拉着柴火觑了她一眼，有些忍俊不禁，心下亦是感慰她日渐‘原形毕露’。伸手添柴时从柴禾堆里摸到了一件异物，抽出一看却是一片质地粗糙的藤皮纸，焦痕卷曲，显是未烧尽的残页，隐约可见细密的笔触，却非中土文字。
　　楚儿见他盯着那角焦黄的粗纸细细探究，不免心中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依稀觉得眼熟，沉吟了片刻才道：“这是梵文。”
　　顾靖之讶异地回首，“你识得梵文？”
　　楚儿直起身来背绞着手指，翘首思忖道：“好像此前有人教过我。”
　　“那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楚儿偏头娇嗔道：“我都不如你的乌影，你能信得过？”
　　顾靖之无奈笑了笑：“乌影即便识得我也不听不懂啊，还有劳姑娘帮忙译一译。”
　　楚儿左颊上若隐若现的梨涡里噙了一丝微微的得意，接过那张纸片，借着火光费力地辩认着细如蚊蝇的梵文，断断继续念出几个词来：“……布防图……泠州……木尔泰……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