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36、殿前拒婚 上罢早朝

　　上罢早朝，睿帝照例去懿祥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正笑吟吟地拿着一幅立轴，一边频频点头。
　　“母后这是得了什么传世之作？”
　　“倒非传世之作……皇上不妨也来看看。”太后目光不离立轴，招手唤道。
　　睿帝不由心奇，上前两步，引颈一看，“梅花篆体！不知是哪位名家的大作？”
　　“皇上觉着好是不好？”太后不答反问。
　　只见精细古光的‘四尺丹’上，‘南山之寿’四字如梅花初绽，遒劲而淡雅，行笔洁净，气韵天成。
　　“颇有大家之风。”
　　“皇上可知出自何人之手？”
　　睿帝见太后目不转睛的模样，难得她有此雅兴，心中亦是欢喜，笑着摇头道：“恕儿臣眼拙。”
　　“是初妍这丫头。”
　　“哦？”睿帝甚是意外。
　　太后释了立轴，转身往榻上去，“这丫头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倒是自承不擅女红。”
　　睿帝微笑道：“养在深闺人不识，难得她一介闺阁，有此才情，不擅女红又有何妨。”
　　“嗯，这丫头哀家瞧着也喜欢得紧。”
　　李嬷嬷呈了芙蓉糕上来，太后执了一枚，轻轻咬了一口，松软香甜，转而对睿帝道：“皇上小时候也爱吃，李嬷嬷可是有日子没做了，尝一尝。”
　　李嬷嬷一手拿了漆盘候在一侧，“奴婢上了年岁，做东西也失了准头，怕是不及以前的好。”
　　睿帝在榻几一侧坐了，依言尝了一块，转而向李嬷嬷道：“嗯，还是旧时的味道。”
　　李嬷嬷闻言欣然去了。
　　太后抽了帕子轻拭了两指，“哀家有一念头，想听听皇上的意思。”
　　“但凭母后吩咐，儿臣莫敢不从。”
　　“皇上不必答应得这般爽快，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太后摆了摆手，“哀家是想着初妍这丫头业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菁若’的封号是先帝钦赐的，你皇叔再有不是，到底是先帝唯一的同胞弟弟，这丫头又是你皇叔的宝贝疙瘩，皇上是不是给她指门婚事？”
　　睿帝闻言沉吟了片刻，“母后言之有理，那日仰韶宫赐宴，儿臣见那群亲贵子弟一个个也都到了婚娶的年龄，就曾动过指婚的念头，后忙于朝政，便不及深思，如今母后提及菁若郡主，倒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太后点了点头，“这丫头品貌俱佳，无论配哪一家子弟都绰绰有余，倒要思量不能叫人辱没了她。”
　　“母后所虑甚周，依母后看，哪家子弟合适？”
　　太后一手支着耳鬓，心中默默遴着人选，思来想去，试问道：“顾家的子弟如何？”
　　睿帝闻言迟疑了片刻，“若是单论品貌，这一辈里再无人能出其右，只是……”
　　“皇上所虑，哀家也清楚，这些年，定远侯虽不曾明言，却始终心存疑窦，便是李长风又何尝不是，为此不惜了断与三公主的情份，但怀疑终归只是怀疑，就连皇上也不能确定什么，再者，碍于皇家的颜面，定远侯也不能不顾及皇上的态度。哀家是想着，倘若能促成这门婚事，结成儿女亲家，说不定此事就揭过去了。”
　　“以儿臣对定远侯的了解，怕是不会答允这门亲事。”
　　“哀家的意思是，皇上不妨先探探定远侯的口风，再作定夺。”
　　“儿臣找个合适的时机问一问”，睿帝答应道。
　　这一日退了早朝，睿帝步下丹墀，“定远侯暂且留步。”
　　按序恭身退去的朝臣心中俱自留意，不乏有人悄悄抬眼打量顾云阳，位列班首的殷启政脚下微滞，见近在咫尺的顾云阳亦是稍有愕然，又看了一眼面色清和的睿帝，才退了出去。
　　顾云阳垂首道：“不知皇上留微臣有何示下？”
　　睿帝笑微微的，仿佛兴致盎然，踱着步子道：“今日你我君臣不论国事，来谈一谈顾卿的家事如何？”
　　“家事？”顾云阳困惑不解。
　　睿帝扬声道：“来人，去文藻殿召顾靖之来见。”
　　“诺”，殿外的内侍领命而去。
　　睿帝跨过门槛，负手站在三崇汉白玉石须弥座式高台上，凭栏望去，连绵起伏的重重宫殿在朝晖掩映中金碧辉煌、蔚为壮观。
　　“听元霁说，靖之欲参加明年的国子监课业考试？”
　　顾云阳诧异，随即道：“微臣惭愧，今日始知犬子有此打算。”
　　睿帝闲闲一笑：“元霁与他年岁相当，又情同手足，有什么比你这个做父亲的清楚也是平常，朕在想，以靖之的性子，无论何事都要做到极致，他若参试，明年的监元大概就是他了。”
　　顾云阳谦道：“皇上太抬举犬子了。”
　　“平心而论，这一辈里，论文论武，靖之从来都是个中翘楚，元霁有时亦半真半假地抱怨，所到之处，每每被靖之抢了风头。”睿帝自小看惯了兄弟阋墙、手足反目的宫闱裂变，年少时已对此深恶痛绝，更兼太后时时耳提面命、谆谆教诲，惟恐复蹈前辙，因此睿帝登基以来未曾苛待众手足，其中不免与李元霁更加亲厚些。
　　顾云阳一怔，“犬子不知天高地厚，无礼僭越，有失分寸。”
　　“唉~”睿帝摆手道：“元霁一时顽笑，顾卿若当了真，回头斥责靖之，倒显得元霁有失胸襟，再者，朕的一众兄弟之中，元霁亦是出类拔萃，若要动用皇族的权威压靖之一头，才真真辱没了他。”
　　顾云阳束手道：“皇上所言极是，请恕微臣思虑不周。”
　　睿帝淡淡一笑，转而道：“靖之也到了婚娶的年岁，不知顾卿心中可有计较。”
　　顾云阳心中疑惑，顿了一顿，“年初，微臣与内子亦曾商议过此事，一时倒没有合适的人选。”
　　睿帝闻言笑意顿深，“眼前倒有个天作之和，不知顾卿是否愿意。”
　　“微臣愿闻其详。”
　　正说着，顾靖之循廊匆匆而来，到睿帝跟前行了御礼，见父亲随在帝侧，又唤了一声：“父侯。”
　　顾云阳点头，“皇上正亲自过问你的婚事。”
　　“婚事？”顾靖之愕然。
　　睿帝微侧了脸，笑容和煦，“这原是太后的意思，倒让朕来充当一回月老。”
　　顾靖之不禁更加疑虑，只听睿帝续道：“此人便是朕的堂妹，容亲王府的菁若郡主。”
　　顾云阳闻言一惊，尚不知如何作答，却见儿子已猝然跪地，垂首沉声道：“皇上，请恕靖之不能答允这门亲事。”
　　睿帝心中虽早有预料，却不意被他一口回绝，不留半分回旋的余地，心中不禁有些微愠，冷声道：“你是觉得菁若郡主委曲了你？还是已心有所属？”
　　顾靖之怔了一怔，一个皎若明月、清丽无俦的身影自脑海一闪而过，转瞬即逝，“靖之不敢，只是眼下还未曾考虑终身大事。”
　　听他如此说，睿帝脸色稍缓：“婚姻大事，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普天之下，还有比朕更有来头的月老不成，再者，亦非让你即日奉旨成婚，过个一年半载也不迟。”
　　顾靖之情知再难推托，索性毅然决然道：“靖之万难从命。”
　　睿帝当下冷哼一声：“是吗？朕今日更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靖之知罪，但凭皇上发落。”
　　“好……好……”睿帝怒极反笑，“不愧为将门之子！”
　　顾云阳屈膝道：“犬子出言不逊，顶撞圣上，请治臣少教之罪！”
　　睿帝扫了一眼跪在金砖地上的父子俩，心知他二人心意相通，不由暗叹一声，心生无奈，冷冷抛下一句：“顾靖之下月动身，去泠州云岭大营军役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