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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天不是读书天(上)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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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管桃起床后记挂着昨天的事,就先去看了年轻人,年轻人早已经起来了,斜靠着桌子站着研究书架上的藏书。管桃嘱咐他多休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人去做不用拘礼,年轻人微笑着点头答应。管桃离开年轻人的房间便到上房来找冯子涵,许是昨晚出去太晚太疲乏而今天上午也没课,冯子涵还未起。管桃知道冯子涵因父母离世受了刺激这些年性格有些孤傲时常随性而为,眼看上学时间到了,便不再等了,转身上学去了。
中午放学,管桃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急匆匆赶往肉铺的厨娘陈妈,陈妈眉开眼笑地跟她打招呼:“姑娘你是不知道,少爷今儿那个高兴劲儿,那个外国话先生说的话也真是逗,我听着都要笑了,少爷吩咐今天中午加几个好菜,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咱们少爷多久没这样高兴了,记得以前啊这府里人人都是高高兴兴的,可惜老爷夫人命不长,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哎呀,我还得赶紧去买点肉,姑娘您慢走,我赶紧去了。”颠三倒四说了一通后急匆匆走了。
管桃被她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冯子涵自小便表现出极好的语言天赋,冯家生意鼎盛时曾有过跟洋人打交道的机会,冯子涵少时跟随父亲去过北平天津和上海,对生活在那里的洋人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后来还曾请过一个英国人到府里来专门教冯子涵英文。如今冯子涵正是学校的英文老师,也是桃花镇上唯一的外国语教师。难道府里又请了洋人先生?!管桃不禁加快了步伐。
到了家,给她开门的恒伯也是一脸喜色,往书房走去,一路上碰到的丫环婆子们都是一副欢喜样子。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到冯子涵爽朗的笑声。管桃心内不禁一暖,是有多久没听过子涵哥哥这样开怀的大笑了。
管桃走进屋子,看到冯子涵正跟一位青衣男子咿咿呀呀的练习发音,那男子正是昨天自己带回来的那位年轻人。
管桃笑起来,走到青衣男子面前嗔怪道:“你原来不是哑巴,那我把你带回来这么久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句话?”接着单手覆额,恍然大悟道,“你就是那个外国话先生?!你是外国人?怎么不像?记得以前府里请过的那位先生眼睛是蓝色的,头发也不是黑的。你会说中国话吗?怎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呢?”
“好了好了,我的好妹妹”,冯子涵宠溺的将管桃拉到自己身边,说:“你这样连珠炮一样的问可是要难坏了我的先生,让我来回答你吧。府里以前来的先生是西洋人,这位是东洋日本来的丰川泽先生。丰川兄是个中国通,他听得懂我们说话,只是初到中国语言表达还需练习。他这次千里迢迢来中国是来寻找他父亲的。至于你说的什么蓝眼睛黑头发的问题,我倒要请教你,我们这些学校□□辛辛苦苦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的时候,管桃同学是在睡觉吗?这种常识问题还拿来问?”
管桃调皮地朝冯子涵吐了吐舌头,这时听到丰川泽艰涩地开口道:“我……中国话……不行,我父亲……棒!”管桃听着他别扭的口音,看着他边说边用手比划,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丰川泽和冯子涵也跟着开怀大笑。
管桃昨日遇到丰川泽时他被大雪初融的泥土滑倒,满身泥污伤痕好不狼狈,今天他仍穿了一件青色短袄黑色长裤,但是干净熨贴,身上的伤也都上了药,脸上的伤痕也不再红肿,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更显得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中午,管桃远远看到桌子上香喷喷的美味就忍不住狂咽口水。这些年时局动荡,家景不免萧条,管田顺一再强调府里要尽量节俭,坚决不可铺张浪费。但像这样能仅用一只大肥鸡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全鸡宴,整个桃花镇除了陈妈恐怕也没有第二人了。开饭后,管桃担心丰川泽拘谨,忙挨他近近地坐了,把远的近的好吃的菜捡了许多,满满地堆在他的碟子里,引得丰川泽不停跟她道谢。管桃又鼓励他多说汉语,询问他的伤。一顿饭下来,只有他两个一问一答,冯子涵一言未发又回复了以往的沉默。
吃罢饭,冯子涵吩咐丫环怜儿去叫她娘过来。怜儿是恒伯和内府主事勤妈的女儿。恒伯是冯府从小收养的孤儿,娶的是桃花镇孙家的闺女,闺名孙勤的。这个孙勤小时候读过半年私塾,能写会算,聪明伶俐,心思细腻机变,可惜生为女儿身,家境又不算好且上有哥下有弟,只好嫁给冯府家奴冯恒。不过她嫁入冯府后却凭着做事周详又颇会察言观色很得冯夫人喜欢,生了怜儿不久便做了冯府的内府主事。
冯子涵等勤妈到了,便说:“这位丰川先生是我的日文老师,先生爱看书,就把他的房间安排在东厢书房隔壁,一切吃穿用度都跟我和小妹一样,每月按你跟陈妈的例钱数另支工钱给先生,如果先生有什么其他需要,照吩咐做就是。”
丰川泽听到要给他工钱,忙摆手说:“钱不要,谢谢……吃住。”
冯子涵抬手示意他不要推辞,说:"先生既然是我聘的老师,自然是按规矩来,这些都是先生应得的。”
勤妈俩眼珠滴溜溜在席上每人脸上转了一圈,笑着接口道:“是啊,先生就不要推辞了,我们少爷是最宽厚最不会亏待人的,这个整个桃花镇谁不知道。先生只管安心住下,用心教我们少爷,有什么需要您只管找我。”丰川泽赶忙连连道谢。
冯子涵示意勤妈等人退下了,又边喝茶边跟丰川泽和管桃闲聊了几句,便在院子里太阳下的软皮躺椅上眯了一会,时间差不多了,就和管桃一起去了学校。
下午放学回来,三人又一起吃了饭。冯子涵因为五年前腿受了伤,天寒便会疼痛,大夫便开了药让他疼痛时敷在腿上,所以吃了饭便回房敷药了。
管桃回了房间,拿出书来温习功课,看了一会却又读不进去,索性把书合上自己发起呆来。在冯府生活了16年,这里的一草一木对管桃来说都是极为熟悉的,冯府好大,人也不少,可是管桃却觉得越活越孤单了。丫环婆子们虽然从不敢得罪她,可也绝不来亲近她,管桃越长大越觉得她们看自己的眼神里有太多的意思,却独独没有喜欢。从小到大冯子涵都是管桃最亲近的人,可是自从五年前冯子涵死里逃生回来之后他就变了,管桃甚至感觉到他在躲着自己。管桃不明白大家都怎么了,她又怎么了。她只是想有个人可以来陪陪自己,她有太多的小秘密,有很多好玩的点子,知道好多有意思的故事……,可是没有人愿意跟她分享这些。她觉得好孤单。
管桃觉得心里闷闷的,便起身出了门。她心不在焉的走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冯府,往桃山方向走去。
“冯小姐!”
“冯小姐!”
管桃被叫声惊醒,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到丰川泽朝自己走来。他脚伤还没好,走路微微有点瘸。
“丰川先生怎么出来了,你的脚要养一养才好。”
“脚没事……想走走……看到你……就跟着了。”
管桃等他走近,两人便一同慢慢地走。
“对了丰川先生,我姓管,不姓冯,也不是冯家的小姐,我爹是冯府管家,他这两天出远门了,所以你没见到。你以后叫我管桃就行。”
“管桃,以后……叫我……丰川。”
“好的,丰川。”
两人相视一笑,接着往前走。
“丰川喜欢青色吗,你的衣服似乎都是青色的?”
“母亲喜欢……青色……我和父亲……衣服……母亲做……亲手。”
“哦。你知道吗我在桃山远远看见你时,还以为是……是……”,管桃不禁暗恨自己嘴太快,人家毕竟是子涵哥哥的老师,如果说我曾经还以为你是一只大青虫,会不会太失礼了?情急之下,管桃经常读的那些书突然蹦到脑子里,“还以为是书上下来的人物呢,青青子衿,悠悠……”,突然想到这句诗的意思,羞得无地自容,哼哼唧唧地说,“忘记了……”,想到丰川是外国人,可能没听过这首诗吧。
管桃抬起头,看到丰川目光如水,微笑着看着她,没有说话。
“应该是没听过的吧。”管桃自我安慰着,接着同丰川往前走。
今夜月朗星稀,万物笼罩在柔柔的月光下,管桃听着身旁丰川的脚步声,看着洒满清晖的山间小路,路上的枯草下,嫩嫩的青芽已经展露出头脚,随着夜风摇来摇去,似乎透过她的棉靴挠着她的脚心,使她心中涌起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喜悦。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管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