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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青子衿 193 ...

  •   1937年,时局动荡、灾祸连连,春节刚过,却也不能让人们提起精神、点燃希望。但是无论怎样,春天还是来了。在这个依山傍水、世外桃源般的北方小镇,因为倒春寒,迎来了又一场厚厚的大雪,本来应该绽放的桃花,今年才刚刚含苞。整片整片粉嫩嫩的花苞摇曳生姿,轻风裹来甜香阵阵,使人如坠仙境。
      管桃一人独步桃林,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步履轻快,无比舒畅。今天本是开学的日子,这学期读完就毕业了。又有几个同班的女学生嫁了人不来上课了,剩下的要么是真的读书苗子打算读完接着深造的,要么就是像管桃这样,读书马马虎虎,只是年纪虽然不小了却也没找到人嫁了,所以只好接着来读。
      找不到人嫁倒不是她长的丑,相反,管桃长得还是很好看的,粉嘟嘟的桃子脸,镶嵌着两颗琥珀色的大眼睛,那眼睛长得尤其好,水灵灵的,像两汪波光粼粼的湖水,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就像微风吹过水波涟漪,让人一颗心不小心就坠了进去了。
      爹说,她眼睛长得最像娘。
      可是娘长了张福相脸却还是在生她时难产死了,而她左眼下一颗泪痣,本是落泪不竭的苦命相,却是受着别人想都想不来的福气。
      是的,她是桃花镇上有名的福气人,镇上人知道,她更知道,因为爹爹不过多久就要给他念叨的。“桃子啊,咱们千万不可忘了咱们老爷和夫人的恩情啊。想当年你娘因为你难产死了,夫人把你带在身边,多少年了,吃的穿的用的,和少爷不差上下。五年前,老爷和夫人……唉……”,爹爹讲到这里每每不能成言,眼中泪水打转,让管桃揪心,忙说:“爹爹,你放心吧,我都记在心里呢,到死也不会忘的。”
      管田顺看着女儿,欣慰的点了点头,说:“如今你和少爷都大了,我只盼着少爷可以把心思放在家里铺子的生意上,如今外面的形势是一天不如一天,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仗就打到咱们桃花镇上来了。整天念那些诗呀干呀,那些拐来拐去的外国字,有什么用!还是保住老祖宗的家业要紧!”管桃噘起嘴,嘟嘟囔囔说:“这些话你说给子涵哥哥听呀,老跟我说有什么用。”管田顺扬起手臂,假意要打女儿的样子,呲着呀恨恨地说:“臭丫头,教训起你老子来了。我们做下人的,做好本分事就行,怎么能随意指挥主子。还有你,以后别没大没小,尊卑不分,人前人后直呼少爷的名讳,以前你们都是小孩子便算了,以后可不行了。这往后少爷娶了哪家的小姐做夫人,听到你这样叫,可是要命的事儿。”“好好好,都记下来了,管总管还是赶紧去忙铺子里的事吧。”管桃忙抢着答应,她知道她爹爹的哆嗦劲头一时半会都卸不下来,接着恐怕还会在她面前比较起到底是张家小姐还是李家小姐更适合做他们的少夫人。但她答应的快忘得更快,常常刚转身,远远的看到冯子涵进了院门的身影,便把她爹的叮嘱抛在脑后,一溜声儿“子涵哥哥”的叫着跑去了。只留管田顺在身后长吁短叹,感叹女大不中留。
      可是管桃的婚事确实难办。管田顺在冯府举足轻重的地位人人皆知,加之管桃与冯子涵青梅竹马感情又极好,桃花镇上几乎人人都认为冯家少奶奶非管桃莫属,谁也不敢去向管桃提亲。管田顺也曾几次去找镇上的媒婆,说只要人品好不挑穷富也不要礼金,可人家听说是管桃立马就摇头。理由很简单,管桃从小娇养惯了,穷人家不敢娶,可她毕竟只是个管家的女儿,富人家不愿娶。还有一层没说破的理由,到如今冯子涵都没有任何娶妻的意思。冯家虽然从五年前就开始败落了,冯子涵也在当年便跛了一条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冯家在桃花镇仍然是数一数二的。几个大家都想把姑娘往冯府里送,奈何这冯家少爷性格冷傲,虽然喜欢舞文浓墨,如今又在镇里的学校教书,可能与他亲近的却没有几人,更无人能探得他的口风,这更让人们对他和管桃的关系琢磨不定。
      管桃穿过大片的桃林往山上爬,十几分钟便到了山顶,接着转身就要往西面山去。其实她是很想从这里到东山下的小溪那里去的,那是他和子涵哥哥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坐在潺潺溪水边,抬头便可看见这边半山的桃花林。
      可是爹爹是不允许她去那里的,整个东山在桃花镇都是禁区,没人会去,也没人敢去。那里是冯家祖坟所在,冯子涵的太爷爷、爷爷,还有五年前离世的冯老爷和夫人都长眠于此。

      管桃听爹爹说起过,冯家本不是这桃花镇的老户,冯家老祖宗带着家眷和七大车行李来到这里时轰动了整个桃花镇,几乎全镇的男女老少都聚在镇口看。这还不是最让桃花镇人大开眼界的,冯家人刚刚住下不久,冯家老祖宗就开始在东山给自己修墓,找了很多外地的能工巧匠,还请了风水先生,先生掐指一算,此处虽人杰地灵,但不宜白日动土,以免惊扰了来此的神仙吸纳灵气,只可三更开始天亮便要停止。

      如此倒也不扰民,就这样白天停晚上干,过了大概半年有余方才修好。当时东山周围都圈了围栏,还请了很多拳脚师傅,不准人去看的,听说会动了灵气。桃花镇人茶余饭后都会谈论些冯家的事,感叹冯家的财力。但桃花镇人本性纯良,冯家人搬来之后又十分照顾乡邻,抚危助困、修桥铺路,做了许多好事,镇里人都感念冯家恩情,慢慢的便接纳了这户外来户,并公认冯家为尊。当然也还有些宵小之辈,二十年前有一孙姓男人,不学无术,在桃花镇经营他祖传的打铁铺,却惜力懒惰,整日饮酒赌博,欠债无数,媳妇也没讨到一个。一日被债主逼急了,想着冯家老祖宗的陪葬绝对丰厚,便想去干些损阴德的事。哪知晚上偷偷跑到东山,第二天中午被人发现躺在桃山脚下,身上无伤无毒,半条命却也没了,抬回家整日高烧昏睡,不出三天便死了。人们都说是冯家老祖宗显灵了,从此再没人敢打东山的主意了。

      管桃不去东山是怕她爹生气倒不是怕鬼,冯家祖辈几代都是桃花镇上出了名的好人,想来也不会为难她一个小丫头,而且管桃从小胆大,有点天不怕地不怕,不过只有冯子涵知道她独独最怕那种绿色的无骨肉虫,小时候冯子涵常常戏弄她,让她闭上眼睛,等她睁开眼睛就看到那虫子在冯子涵手心里爬呀爬……爬呀爬……从东山方向爬上桃山来了!朝她来了!然后身子突然猛得一扭,骨骨碌碌就滚下山去了。管桃心里本来一紧现在一松,竟愣怔了,傻傻的看着那“虫子”滚落的方向。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赶忙往那边跑去,知道这是有人滑倒了。

      等她奔到山下,见一个穿淡青衣服的年轻人跌在枯草丛里,腿脚许是受伤了,挣扎着却站不起来。

      “你怎么样了?”管桃询问着便去扶他,年轻人嘴唇翕动,呜呜啊啊的发出些音节,最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管桃心想他可能是个哑巴,便不再问了,蹲下去检查他的伤。他的腿被山坡的碎石枯枝划伤了,不过倒不严重,比较严重的是他的右脚踝,已经肿起老高了。但是等到管桃站起身看到年轻人的脸,不由得在心里一声轻叹:最严重的是他左脸颊上伤势最轻的这几道划伤!要是留下了疤痕,可真是可惜了他这好皮相。

      年轻人被管桃那样又掀裤脚又捋袜子的,本就红着脸僵硬的站着,现在又被她这样肆无忌惮的盯着,脸上直觉火烧火燎,连耳朵都烧起来了。管桃看见他满脸通红,才后知后觉的感到自己不妥,对方毕竟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自己从小就大大咧咧,刚才又着急看他伤势,竟把男女授受不亲这些千古教条抛脑后了,现在人家肯定是认定自己轻浮了。想到这些管桃更加尴尬,脸颊刷一下全红了。两个大红脸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各怀心思,一时竟都没动。

      管桃回过神来,寻思对方不能说话,免不了还是自己厚着脸皮先开口吧。于是轻轻咳了一声,开口说:“你的伤要马上找个大夫来看看,我家就在镇口不远,要不我扶你先到我家去行吗?”年轻人微笑着点点头,然后站直了身子,朝管桃深深地鞠了一躬。管桃一惊,心想,这礼行的太大了吧,又不好还礼的,要不然弄得跟那啥,拜天地似的。于是管桃笑了笑便扶着他往镇子走去。

      到了冯府,管桃从门房恒伯那里知道自己爹爹出远门了,这两年中原闹旱灾,很多地主乡绅便举家迁徙,有些为了筹钱会把自己珍藏的宝贝贱卖掉,这次听说有个死了当家老爷的乡绅家要把夫人陪嫁的许多宝贝低价出手,其中有只据说是唐朝的上好翡翠飘花手镯,价值不菲。管桃对这些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对恒叔说的这些也不在意,知道爹爹不在而且今天冯子涵要在学校开新学年教师讨论会,可能要晚些回来,就自作主张把受伤的年轻人安排住了下来,又去替他请了大夫上了药,端了晚饭来看他吃了,让他早些休息。

      晚上冯子涵开完了会又与几个老师出去喝茶聊天,掌灯许久了还没回来。管桃明天还要上课,实在撑不住便去睡了,想着明天再跟他说受伤年轻人的事。等冯子涵到家听到恒伯禀报管桃的事,便说:“即是小妹的朋友就好好招待,不可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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