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管桃》炊烟乔

12、为谁风露立中宵 正是草长

　　正是草长莺飞的四月天，一上午没见太阳的脸，到了下午便下起了牛毛般的细雨。这春雨真个是润物细无声，打在脸上只似清风拂过，站久了却也会雨湿重衣。
　　管桃坐在窗口望着街上的行人，有的人低低的撑着伞踽踽独行，有三两个年轻人并排冒雨走着，边走边推推搡搡好不快乐，还有两个共撑一伞的女孩子，头挨在一起边走边说悄悄话。青年人热热闹闹，中年人慌慌张张，老年人慢慢悠悠。管桃看着他们心想：不知道他们都是要往哪里去 ，要赴谁的约会，又带着怎样的心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影不断变幻，四周逐渐暗了下来。雨下了一个下午，还没有要停的意思，管桃也看了一下午的雨。
　　武馆里已经掌灯，在内堂，管田顺忙着布菜，陈胜男大呼小叫的囔着要吃饭，冯子涵在看一本外文书，管桃转身看着这一切，觉得面前的画面温馨而美好，但却跟自己毫无关系，遥远又陌生。她突然觉得非常孤独，好寂寞好心慌，好想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孤单的人作伴。
　　还好还好，她知道哪里能找到这个人，而且那个人也正在等她。管桃不再犹豫也不想再思考，三两步跨出了门，头也不回地冲进雨中，身后传来两声惊呼，瞬间就被湮没在风雨中。“小妹！”“桃子！”
　　管桃一口气跑到城门口才停了下来，跨出这道门，官道就在望了，也许丰川泽就在不远处等着她。管桃停在城门前大口的喘着气，雨水和汗水打湿了她的全身，微风吹过，她瑟瑟地发抖，她双臂抱着肩蹲了下来，身体仍然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身后一个身影也停了下来，在距她十米左右的地方站住了。
　　雨天天色比平时黑得早，春雨还在飘飘洒洒，出入县城的人少了许多，人们都莫名地看着这个蹲在雨中一动不动的姑娘，她把头埋在膝上，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
　　管桃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她感到有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抬起头，看到面前的人正是丰川泽。丰川泽心疼地看着她，轻轻将她扶起来，她的腿也麻了脚也麻了，哪里站得稳。丰川泽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往城外走去。
　　有雨丝飘落在管桃的脸上，她将头移了移埋在丰川泽的胸口。丰川泽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和脸上的雨水也不时的滴落到管桃的脖子里，微微的痒。
　　走了一会儿，丰川泽把管桃放了下来，管桃抬头看到两人是在官道旁的一个送别亭里。丰川泽把管桃冰凉的双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放在嘴边哈气，可是心里的快乐太满了，装不下溢了出来，眉眼都是笑的，连哈出的热气也是一颤一颤的。管桃被他感染，也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傻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桃山的桃花谢了，今天这场雨过后就再也剩不下什么了。我们曾约定一起赏花饮酒的，管桃，你还记得吗？”
　　“对不起，终是负了桃花也负了……也负了你。”
　　丰川泽走到亭子外面张望了下天色，说：“这雨也快停了，管桃，来，跟我来……”他向管桃伸出了手。
　　“答应我，不要爱上丰川泽，不要跟他走。”
　　“管桃，来，跟我来。”
　　“……不要跟他走……”
　　“……来，跟我来……”
　　冯子涵和丰川泽的声音在管桃脑海里不断翻腾，管桃只觉头疼欲裂。
　　是谁说过，感情和理智总是背道而驰，管桃的头脑属于理智，而他的腿脚却属于情感。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朝丰川泽走去，伸出了手，被丰川泽紧紧握着。
　　丰川泽握着管桃的手带着她沿着官道跑了起来，他们迎着风奔跑，雨水急速拍打着脸颊，管桃几乎睁不开眼睛，便干脆闭了眼任丰川泽带着她穿行在风雨中。
　　跑着跑着管桃突然觉得心里越来越轻松了，所有的烦恼似乎都是这路上的树、这地上的草，自己把它们越甩越远，任它们在后面奋力呼喊也绝不回头。想着这些，管桃更加有劲儿了，本来是丰川泽牵着她，后来他们并肩跑着，再后来是她牵着丰川泽。
　　两人跑到一个湖边的时候停了下来，都是上气不接下气。管桃边喘气边哈哈大笑了起来。丰川泽也笑了，说：“你也傻了？”
　　“是啊，两个傻子！”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去了一些，天还是黑黑的，但因有这一池湖水，倒是比别处亮多了。
　　丰川泽拉着管桃来到一处开阔地，管桃一眼就看到面前有一条四五米长的地毯，仔细辨认才震惊地发现那“地毯”竟都是桃花花瓣。
　　丰川泽拉着管桃的手踩着花瓣走了另一头，让管桃面朝自己站好，说：“你站这里别动。”说完自己又跑回花瓣的那头。
　　管桃看到丰川泽微笑着从另一头慢慢的走向自己，带着一种召唤的魔力，让她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他走到管桃身边，说：“管桃，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停止了脚步，不再同我一起走。所以我今天自己铺了一条通向你的路，只要你在路的这头等我，不管这路有多远，我都会走下去，一直走到你身边。”
　　管桃嗫嚅了半天，低头去看那地上的桃花，突然噗地一声笑了，说：你这样糟蹋桃花，花神可是会生气的。”
　　“我这怎能叫糟蹋桃花？叫我看这世上最惜花懂花之人，莫过于我和蚩尤了。这桃花在镇子外自开自落多少年了却无人欣赏，这才是糟蹋了花。”
　　“你今天又回桃花镇了？”
　　“嗯，幸好回去了，要不然这场雨后桃花落尽，你可就真辜负了这季桃花了。……其实我前几天也回去了，还在神女居里等了一天，我想也许你会去那里看看，那样就可以见到我了，不过等了一天你也没去，我又去镇子里瞎转悠，转了好久也没碰到你……”
　　“……对不起……”
　　“我在镇子里听到了关于冯家的流言，而且这两天我父亲的失踪也有了些消息，管桃，你对冯家对冯少爷真的了解吗？如果他真的是匪首呢？你跟在他身边会有危险吗？是不是他不让你来见我的？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他逼你说的？他是不是在打你的主意？不行不行不行，你不能待在他身边了，一刻也不能待！管桃，跟我走吧，跟我去日本，如果你舍不得管叔叔我们就把他也带走，跟我去日本吧，我母亲西子是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她一定会非常欢迎你们的……”丰川泽越说越紧张，紧紧攥着管桃的手。
　　管桃摇着头，安慰丰川泽说：“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冯府长大，冯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我怎么会不知道，这都是贪婪嫉妒之人故意传的谣言。冯家几代都是行善积德之人，如今不知怎么被安上了匪首的名头，别说本来不是，就算是那也是水泊梁山般的好汉。”
　　“水泊梁山？”
　　“是中国非常有名的一本叫《水浒传》的小说里写的，有一百零八个土匪，但他们都是好人。”
　　“但他们最后好像都死了。”
　　管桃一愣。“子涵哥哥不是土匪，他不会死。”

　　两人找了一个背风的小山丘，到处寻了些不太湿的枯树枝点起了火，两人相偎在一起聊天取暖。管桃觉得自己和丰川泽在一起时总有说不完的话，两人说说笑笑，到了深夜，管桃实在撑不住了靠在丰川泽身上睡着了。
　　等管桃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自己任性跑出来一夜，不知道武馆里的人都会怎么想，爹爹和冯子涵也不知道会不会震怒。昨天一点都没考虑这个问题，现在越想越有些担心。
　　管桃越想越坐不住，站起身拉着丰川泽往回走。路过昨晚的“桃花地毯”，看到很多桃花被风吹得已经四处飘落，昨晚天黑看不真切，如今才看到那花瓣仍然新鲜粉红，身上还衔着雨水分外娇艳好看。管桃想，这应该是她看过的最好看的一季桃花了。
　　春天的早上露水重，两人牵着手往回走，好不容易暖干的衣服头发又被打湿了。
　　回去的路出奇的短，没走一会儿，城门便在望了。
　　丰川泽犹豫地叫了一声：“管桃？”
　　管桃摇了摇头，说：“丰川，我要回去了，我不想辜负你，但也不想让爹爹伤心。我不知道还能陪伴你多久，只要能在一起，就让我们好好珍惜吧，直到有一天不得不分开了，就微笑着道别，把彼此永远留在心里吧。”
　　说完，管桃松开了丰川泽的手，大步往城门走去。
　　进了城门没走多远竟然看到冯子涵孤零零地站在路旁。管桃心中一惊。此时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冯子涵的身影更显得十分孤独悲凉。管桃看他神情疲惫，头发和衣服都是湿潮潮的，不知道他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
　　管桃心里一痛，忍不住叹了口气，命运为何如此折磨他们三个人？！
　　冯子涵看到管桃走过来，又抬眼看了一下远远跟在后面的丰川泽，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回走。他身子站得都僵了，走起来特别困难，腿也瘸得非常厉害，管桃忙伸手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了。
　　冯子涵和管桃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回了武馆，还没到门口，管田顺看到他们立马迎了出来。管桃看到爹爹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也是一夜没睡，疑问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管桃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得冯子涵沙哑着嗓子说：“昨晚出去走得有些远，天黑迷了路，小妹一直跟我在一起，管叔叔别担心了。”说完进了门。管田顺疑惑地看了眼管桃，责备地指了指她，说“你呀”，说着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进门扶冯子涵进了内堂。

　　今日是擂台的第二场比试，陈胜男早早就起床热身了，不过经过昨日一战，她对今日的比试十分自信。
　　吃早饭的时候，陈胜男看到管桃，想起她昨天突然跑出去的事，忍不住调侃她：“管桃妹妹，昨晚那么着急干什么去啊？该不会是出去会情郎吧？会情郎是好事，应该说明嘛。你看你这样慌慌张张出去，让人多担心，你冯子涵大哥当时就追出去了……”
　　管桃低着头一言不发。管田顺在旁边不停地咳嗽，陈胜男只装听不见。
　　这时冯子涵从里面走了出来，听到陈胜男的话，厉声说：“陈姑娘，好好的做你的馆主，别学那些婆娘们乱嚼舌根。”
　　陈胜男一向温文尔雅，陈胜男第一次见他如此凌厉地对自己说话，一半愤怒一本委屈，啪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站起来看着冯子涵说：“冯子涵！你说谁像多嘴婆娘？她又不是你亲妹妹，你这样护着她，是不是喜欢她？是不是？你说呀！”陈胜男逼到冯子涵面前一连声地问。
　　冯子涵本就受了寒，如今又被她逼急了，弯着腰不住地咳嗽起来。管田顺在旁边一边给冯子涵拍着背一边不停地求情：“陈姑娘消消气，消消气，没有的事儿，我是桃子她爹，我可以保证。”
　　陈胜男冷哼一声，说：“没有最好。冯子涵你今儿给我听好了，我陈胜男看上你了，我不管你心里有没有女人有几个女人，从今天开始统统给我清扫干净了。还有，本姑娘今天心情不好，一会儿这擂谁爱打谁打，这馆主谁爱当谁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