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旧梦》醉渔

2、第一章 手才伸出，

　　一、芙蓉笑靥

　　宋代极为讲究礼制，吃穿用度全都要按照等级，不得有丝毫僭越。初进宫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位居五品。略显清简的宫装穿在身上，却别有一番飘逸与灵动。
　　一旁的小宫女见着新主子连连讨好：“才人天生丽质，不论穿什么都好看，皇上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我笑着摇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喜。”小宫女连忙回道。
　　“小喜……不如叫芙蓉吧。”我想起了太液池中的那一池芙蓉，亭亭净植，净且多姿，开得极好，似乎终年不败。据说是度宗让人给太液池里引入温泉之水，这样即便天凉之季，也可多留这满池芙蓉一段时日了了。
　　真是骄奢无度。我暗自想着。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向来只是一种说法，但度宗的后宫却可以算是名副其实了。
　　不爱江山爱美人，这话放在度宋身上可是一点也不错。自度宗登基以来，对朝政不甚上心，不理奏章，懒于案牍。这年轻的帝王最为上心的，便是美人了。
　　纸醉金迷，夜夜笙歌，每一个夜晚，伴着悠悠浮动的芙蓉花香，我可以依稀听闻从远处宫殿传来的丝竹之声。度宗，又在饮酒作乐了……
　　“才人为何不多去和其他的娘娘亲近亲近，这样也好得以提携，早点得见陛下。” 芙蓉似乎比我还要关心这些事。
　　所谓奴凭主贵，我这个做主子的不受宠，她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进宫这些时日，我每日不是醉心于诗画，就是研习琴艺，极少出门。就是出去了，也不过是在日落无人之时，到太液池边小憩一会。
　　宫女们都以为，我是因为爱极了太液池那满池的芙蓉，所以才会每一天，无论刮风还是下雨都前去观赏。
　　初时，也确实如此。直到后来，有一天，在不经意间，我邂逅了那曲清音，那抹青衣，自此满池芙蓉都失了颜色。

　　二、金风玉露

　　那一天，是七月初六。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是七夕的前一天。
　　天朗气清，微风拂面。一如往常，我独自来到了太液池边。轻轻抚上芙蓉花瓣，指尖似乎也缠绕上了丝丝缕缕的花香。
　　隐隐约约的，我听到断断续续的琴音传来，大概是隔着远了点，我提起裙袂，循着渺茫的琴音，踩着湿软的泥土朝前走去。
　　太液池旁，有一座小小的凉亭。琴音正是从那里传了出来的。
　　一步步慢慢地靠近，终于我见到了他。
　　他的墨发，天青色的衣摆在风中轻扬。他闭着眼睛，微微扬起头，我能看到的是他那如玉般洁白无瑕的侧脸，以及嘴角一抹醉人的弧度。
　　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清清泠泠的乐音流泄出来，说不出的沉静旷远。
　　我知道，这是流水。高山流水的流水。
　　初学古琴时我曾不止一次地练习过这曲，但没有哪一次可以弹得如面前之人的那样好，那样动听，每一声都刚好撩动人的心弦。
　　一曲终了，余韵未绝。久久，他才缓缓睁开了双眼。极其意外地，他看到了眼前的我。
　　“姑娘……”待看清我后，他清亮的眸中划过一丝惊艳。
　　我亦是一惊，身为后宫女子，按理是不可以和皇帝之外的男子随意接触的。正踌躇着要如何开口，他已收起琴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长身而立，面带笑意，他的眼里，隐带几分疏狂不羁之意，宛若天上流云，去留随风。这森严拘谨的宫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在下汪元量，号水云，乃宫中琴师。”
　　水云，我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有什么东西似乎悄悄冒了出来，在悄悄地生根与发芽。
　　鬼使神差地，我并没有向他说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告诉他，我名唤王清惠。
　　这是我的闺名，只是在这宫中，鲜有人知，人们知道的不过是一个王才人罢了。
　　接下来，我们又谈了很多。我意外地发现，这个男子实在博学多才，非寻常的琴师可比。更令人欣喜的是，我们竟然如此趣味相投，志同道合。
　　诗词、琴艺、清茗、古曲……我从未想过，这深宫之中，我竟可以找到一个如此知心之人。
　　偏头望去，不知不觉已经月上梢头，月色清辉，朦朦胧胧的让我不知是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三、太液因缘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每一个微霭的黄昏，我都会来到这里。而每一次都会毫无意外地看
　　到水云，不知何时起，他席地而坐，素手拨弦的模样已经深深地引入我的心中。
　　他唤我清儿，我只称他水云。我谎称自己是宫娥，因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入宫。
　　他从不怀疑我所说的，看向我时，眼中眼中总是有一种化不开的情致。他说，清儿，吾生有卿以为知音，夫复何求？
　　闻言，我默然低下头去，但内心的欣喜却是如泉水一般潺潺流出。
　　这是不可以的，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可是每每到傍晚时节，就会不由自主地来到太液池边。且去看看芙蓉，花期就快要过去了……我总是这样想着。
　　然而，这一次，沿着熟悉的□□，我漫步到凉亭边，却意外地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大胆，见到皇上还不下跪！”一声又尖又细的呼喝响起。
　　我抬眼看去，亭中端坐着一位青年，红色常服上可见道道龙纹。他的身边簇拥着不少太监随处，一个满脸净白的公公正不悦地看着我。
　　“皇上。”我就是再傻也不会看不出眼前人的身份，连忙跪下行礼。
　　度宗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脸上浮现出笑意。“会弹琴吗？”他出声问道。
　　我点点头，他对我招招手，示意我上前来，亭中石桌上着摆着一把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弹一曲吧。”他和颜悦色地道。
　　压下心中的忐忑，我慢慢拨动起琴弦。一曲终了，我完全不知自己弹得是什么，心神都已飞至九天之外，全是靠着平日的熟练才弹了出来。
　　琴既无了琴心，又如何能算是弹得好？
　　我垂眸，敛衽，安安分分地站在一边。谁知度宗却是赞许地点点头，回身吩咐了刚刚那太监一番。
　　“王才人，恭喜了。”之前还是趾高气扬，转眼就是一脸谄媚，这位李公公颇有深意地对我一笑。
　　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
　　后来我曾写下这样的诗词。度宗的确是个怜香惜玉的男子，也极其地眷恋温柔乡。他喜欢整日宴坐后宫，席上女子如云，脂粉迷乱。
　　饶是如此，想要得到度宗宠幸的女子仍是多如过江之鲫。
　　我看着眼前的合门，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
　　宫中旧例，凡是受过皇帝宠幸的女子翌日都要到合门谢恩。有一次，竟是有三十余名宫妃一齐来此谢恩。
　　我仰起头，感觉今日的太阳格外刺眼，明晃晃的，我不由伸手想要遮挡。手才伸出，下一刻，我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