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心镜之姻缘劫》醉渔

3、第三章 陌上人如玉

　　（七）

　　在石城又待了几日，萧统便带着乔笙儿回了健康。这一路上，笙儿都是作男子装扮，随从都以为她是太子的书童，如此倒也方便她光明正大地出入东宫。
　　那一夜的惊险，萧统只字不提，因为乔笙儿偷偷地给他编织了一个奇妙的梦境，梦中没有可怕的鱼妖，萧统不过是到牯牛石下的神鹅洞去游历了一番。当萧统给笙儿说起自己的梦时，她却是在心里偷笑的，笑罢又不免有些怅然，人妖殊途，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萧统今年已经十六了，在他的年纪，不少皇子早已经妻妾成群了。“萧统，你以后会成亲吗？”乔笙儿正在翻阅一本名册，上面全都是即将进宫的秀女。
　　那日在文选楼中，丁贵嫔曾和她说过，世间唯有贵族千金，世家名媛之流才能得以侍奉太子，太子岂是区区一介来路不明，身份卑贱的女子可以亲近的？每每想起，笙儿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丁贵嫔脸上冷淡轻蔑之色，她不免黯然。
　　萧统拿过她手中的名册，随意地压在桌案下，“当然了。只是我还不知我想要迎娶的那位姑娘是否愿意嫁给我。”说这话时，他双眼始终不离笙儿。
　　“那你为什么不问她？”乔笙儿心里一跳，泛起一股酸涩的滋味，原来他已经有想要迎娶的人了……
　　萧统还想说些什么，一个太监突然前来通报，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陛下，贵嫔娘娘薨了！”闻言，我清楚地看见，萧统脸上的笑意顿时凝结住了，丁贵嫔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
　　东宫临云殿，触目皆白，一口黑色灵柩摆于殿中，满眼的黑与白，配上一阵阵低沉悲怆的哀乐，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笙儿陪着萧统跪在灵柩前，身侧的少年脸庞消瘦，一身麻衣显得异常宽大。她暗自叹了口气，这些天来萧统悲切欲绝，不吃不喝，如果不是武帝几次下旨劝逼，他才勉强进食，只怕萧统早就撑不住倒下了。
　　灵前的白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只留下大串大串的烛泪。乔笙儿独自一人起身，出了临云殿，外面黑压压的，守夜的宫人到这时都忍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
　　“乔笙儿。”笙儿一惊，抬头看去，“飘絮姑姑，你为何在此？”飘絮姑姑仍旧是面无表情，不喜不怒的样子。“我是来提醒你，不要忘了当初我和你说的。”
　　乔笙儿点点头，“我自然记得。”
　　飘絮姑姑不是一个人来到人间的，还有圣殿的其他几位长老，他们是来解决趁机潜入人间做乱的妖魔，等到人间恢复平静之后，他们就会来找她了。毕竟纸包不住火，锁心镜的事长老们都知道了。
　　“你最好还是自行回去，莫要等到长老们来抓你，到时就不好收场了。”
　　“姑姑，我会的，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点点时间，不会太久的，只要一点点就好了，我只想多陪陪萧统，我不想在他这么伤心的时候离开……”
　　飘絮姑姑久久不语，她看了笙儿一眼，笙儿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那眼神中透着无奈与叹息，那还是向来铁面无私的飘絮姑姑吗？“你好自为之。”她说完这句话便飘然离去，不留一点踪迹。
　　（八）

　　人间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快了，人间十年妖界不过一天。丁贵嫔入土为安后，随着时日推移，萧统总算慢慢从丧母之痛中走了出来。而此时，夏至已至，正是莲花别样红的时节。
　　“笙儿，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萧统脸上笑意吟吟，他牵起笙儿的手，沿着□□走去。“你要带我去哪儿？”手心里的温热让她不舍得松开。“去了你就知道了。”少年眼中有种说不出的狡黠。
　　走出□□，乔笙儿不由一愣，这里何时有了这么大的一个池子？池中是一朵朵开得正好的莲花，绿叶成片，衬出了莲花的无穷娇艳，她惊喜地看着，就是百里湖中也未曾见过如此美丽之景。
　　“笙儿，喜欢吗？”她回头对上了萧统期待的目光，“我很喜欢，谢谢你，萧统。”
　　“那笙儿愿意以后每年夏日都和我一起来这赏莲吗？”萧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莲花，他把莲花递给笙儿。“最近我一直在想着，母妃去后，我却只顾着自己难过而忽略了你，让你为我担心了这么久，是我的不对。人生在世，匆匆数载，我更应珍惜眼前人。”
　　他眼波潋滟，如水般温柔，笙儿记得，初见时他也是这般，不过是一眼就牢牢地印在了她的心里。“所以笙儿，只要你愿意，我明日就去禀报父皇，让他同意我们的婚事。即便你来历不明，不是名门千金，但我也要明媒正娶你，做我唯一的妻子！”少年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话音落在耳边，笙儿感到心砰砰地跳着，越跳越快，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是红透了。她不知所措地接过花，深吸了一口气，“萧统，我真的……”她走近他面前，近得可以看到他长长的颤动的睫毛，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很喜欢你。”说着，她鼓起勇气踮起脚，贴近他的唇边，轻轻印上一吻。
　　在吻上的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萧统的呼吸为之一窒。他又惊又喜，握着她的手微微有些用力，“笙儿，这真是太好了！”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我也喜欢你，是很喜欢很喜欢。”他附在笙儿耳边喃喃道。
　　萧统没有看到，此时笙儿眼中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她伸出手指，运起法术，点在了他的后颈处。“笙儿……”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人，一阵晕眩袭来，萧统随之昏倒过去。笙儿用力地抱着他，身下是柔软的青草，“再见了，萧统。”泪如雨下，打湿了少年的青衫，极其留恋地抚上他的脸，她知道，这次真的是再也不见了……
　　她取出锁心镜，古旧的镜面上倒影模糊，笙儿像来时那样滴入自己的鲜血，血凝成珠，恰似红豆。她最后看了萧统一眼，“我只愿你今生平安喜乐，所有的痛苦就让我一人承担吧。”人间再没有乔笙儿，乔笙儿也不属于人间，她只是一只痴情的妖，为那一眼而蹉跎万年，却始终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九）

　　圣殿下面有一个地方，叫浴火场，那是妖界不守规矩的人才会去的炼狱。乔笙儿从来没有到过那，她也想不到自己也有被送入浴火场的一天。
　　“值得吗？”飘絮姑姑站在她身前。笙儿被绑在被烈火烧得滚烫的刑柱上，她觉得全身似乎都在一点点地化为灰烬，她昏昏沉沉地，看不太清飘絮姑姑的脸。“你在这里受苦，可是你喜欢的人却永远不会想起你，这样的结局你就没有丝毫怨言吗？”
　　飘絮姑姑说的没错，笙儿犹记得她留给萧统的那个吻，那时她的唇上正好抹了忘忧莲的粉末。忘忧，忘却一切烦忧，只要尝到一点点，爱恨情仇就全都会烟消云散了。萧统以后不会再记得她，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乔笙儿的女子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他们曾生死与共，心心相印，互诉衷肠，但一切或许对萧统而言，不过梦一场，醒来后就连梦中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
　　“我不后悔，从来都不……没有什么比遇见他更好的了……”笙儿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唯一难过的是，美好的时光为何总是要那样短暂，她一定要在萧统刚刚和自己表达心意后就离开吗？人间已经风平浪静，圣殿的长老很快就要找上门了，她没有选择，她只是很怕，怕自己下一刻就彻彻底底地沉沦在那双真挚深情的眼眸中，万劫不复。
　　“我不希望萧统为我悲伤，他是一个如此重情之人，人间他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女子。”她嘴角牵扯出一个微笑，泛着微微的酸涩与无奈。飘絮姑姑一言不发，有些事，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年年岁岁花相似，莲池中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依旧。不知是多少年后，阳春三月，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萧统游莲池，姬人荡舟，良辰美景，他心中突然有一个念头飘过，“我当初到底是为了谁才造了这个莲池？我是否亲自采下最美丽的那株莲花送给我所心仪的女子？”
　　画舫在水面悠游，路过一丛莲花，他伸出手去，想要采下一朵。这场景似曾相识，或许在梦中见过，萧统心神飘得很远。船一晃，柔软的花叶从他的手中滑出，萧统向前探出身子，牢牢地抓住了莲茎。“陛下！”姬人惊呼，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小心地护着那朵莲花，冰凉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萧统死了，落水后受伤而死。飘絮姑姑两日前在锁心镜中看到的，虽然长老们重新给它加上了封印，关闭了妖界与人间的通道，但锁心镜并没有像过去一般归于沉寂，它的镜面上时不时会显现出一些人，一些事。飘絮姑姑知道，那都是笙儿心心念念着的。
　　久久地站在她身前，飘絮姑姑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如果连唯一的牵挂都没了，她又怎么能在烈火煎熬中活下去呢？乔笙儿不是她见到过的第一个痴情女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飘絮姑姑慢慢地走出了浴火场。走得远了，只剩缥缈微茫的歌声传来。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真是一首悲伤的曲子。
　　很多很多年以后，人们渐渐忘了锁心镜的存在，也忘了在浴火场里面有一个执着而深情的女子。她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熊熊烈火的炙烤，但她却总是面带微笑，因为在她的心里，一直都有一个少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从来都不曾随时光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