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妖》风物志

9、寻妖歧途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在笑，一直一直笑，是那种很渗人的笑，最后说了一句话。”金月靠在椅背上，手里端了杯茶，慢慢说。

　　这是一间大套房，门关得死死的，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下去了，房间每盏灯都大开，几个人或坐或站，脸上都是一片肃穆。符麟笔直站着，微微闭上了眼睛，在思考什么似的。

　　这个时候环境安静的过分，配着金月清清冷冷又缓缓轻轻的声音，就不由的有点恐怖的味道了，大麦觉得自己头皮发麻，往子不语那边挤过去一点，再过去一点，快到沙发边了，子不语只好接着她，又挣扎着挪到中间。两个人正艰难挣扎着，就听见符麟发话。

　　“说了什么？”声音好像有点硬梆梆的。

　　金月没有立刻回答，表情有点恍惚，端起茶来，喝一口，发现冷了，才回神过来，“她说，符家的人又来了？”最后的声调微微上扬，像是个疑问句。

　　这个时候，金月突然坐直了身子，脸上没有一点刚才的失神，眼神像把刀，寒光凛凛，直指符麟，手上的杯子砰地放在桌上。

　　“麟子哥，你不准备解释吗？”竟然好像还带了那么一点娇俏。“还是说，你不知道，那我帮你说好不好？”

　　符麟一句话没有，站得笔直又认真，等她继续说。

　　“你说，要活妖，第一步是寻妖，然后告诉我们平城曾有大妖，所以我们到了平城，紧接着直扣主题，看静轮天宫，但静轮天宫早没了，只有一座塔，你不会不知道吧？不，我猜你知道，而且知道的更多。在到天宫之前，我听见了那个声音，那就是你说的平城妖魂吧，她说的那句话有太多信息，让人很好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弯弯眉，竟然勾唇露出一抹笑意来。

　　子不语一直认真听着，金月突然停了，他不等继续先说出自己的疑问，“麟子哥，你们符家认识这个妖怪？这个妖怪不是北魏的吗？你们符家历史可真长啊。”最后的感叹倒是很真情实意。

　　“不，儋州符家，可是近代才出现的道门‘新秀’啊，”金月看着符麟一声不吭，‘好心’替他回答子不语，“1915年，儋州符家的名声才传到内陆。他们的先师叫张邪，1878年到了海南，后来传了自己的功法给符家先祖，这才有了儋州符家。”

　　符麟在寻得金月大麦这两个‘有缘人’之后，曾经查过她们的身世，大麦是富商女儿，金月被休宁老道收养，这么两个人是朋友，说起来也是耐人寻味的事。只是行路太匆忙，没有来得及仔细调查她们的成长过程和性格，现在记起金月的资料怎么说的，聪敏善知。

　　现在看来确实是不假的。或许她从自己一报出名号就开始查自己，和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还要调查得详细透彻，大概是从那个金半天那里得到的消息，一路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发现异象沉得住气，仔仔细细盘算了，剥茧抽丝一点一点分析，把能想到的都想明白了，才来这么一出当堂盘问，势要自己自乱阵脚，和盘托出。

　　他想着笑出声来，脸转过去，认认真真看金月，看她一脸淡定，又倒了一杯热茶，稳稳坐在单人沙发上，就迎着他的眼睛，毫不避让，那么个倨傲样子，真是美的很。

　　大麦觉得气氛很不对，不是个批判大会嘛，怎么眼神就对上了，还笑，这个符麟，真是闹什么，被逼到没话说就装傻么，这套可不管用，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她怎么破他的诡计。

　　就“咳咳~”两声，极力用十分冷酷无情的声音凉凉发话：“麟子哥，我们金月好看归好看，装傻可是没用的，该说的还是现在就说吧。”

　　符麟就着大麦的话，接下去。

　　“确实如同金月说的，符家是近代，十九世纪末时候才有的，先师是姓张。”停顿了一下，坐到另一边沙发上，“家父的话，是说，平城的妖魂曾经出逃过一次，到了海南，被太祖父一辈收伏，重新送回了平城，静轮天宫之下。”

　　这话一说，大麦就差点跳起来了，“静轮天宫？麟子哥，你不是真被吓傻了吧，天宫早塌了，应县木塔都有一千多年了。你爸这是不尊重现实啊。”

　　“静轮天宫没有的，只是上面的宫殿而已，地底下的，还是完整的，当年道家的一些阵法可能还是有用的。”子不语开始认认真真给大麦讲起来，算是扫盲工程了。

　　先有反应的却是符麟，他笑了起来，“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这些，父亲只是告诉我妖魂当年被送回平城了。”

　　“符麟，你把我们当傻子吗？你说看静轮天宫，天宫没有，寻妖，你早知道妖在哪里，现在却告诉我们其他的不知道？不知道什么？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金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愤怒什么，却爆发式地说出这么一通话，面上阴沉沉，一双眼发红，“是不是到时候我们死到临头了，你还是说不知道？”

　　大麦看着金月的样子，有几分心疼，金月这么些年，还没为什么事这么动气呢，这个符麟，真不是什么好人。她有心想说什么，还没想好，金月继续出声了。

　　“符麟，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真可怕啊，明明就在旁边，却什么都能藏着，一点不露。说起来，我们是被你委托救你兄长的，但却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骗了，永远不知道明天要面对怎样的境遇。虽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看不到你这个人的真心，你的委托，我们可能做不到了。”

　　最后一句话咬字清晰，语气诚恳，就像是真的在商量一样，但符麟知道，如果自己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也或许解释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大概她在这场谈话开始就做出了决定。这么几天，沉默的安静的金月，也只是表象而已，这才是真正冷酷决绝的她。

　　他的心在跳动着，‘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热烈。没有人说话了，气氛沉寂，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看到一盏盏明亮灯光，和色彩斑斓的霓虹灯闪闪烁烁，这就是人们的生活。

　　符麟在一声声心跳里找回思绪，“我一开始确实没有说明白，原因是不知从何说起，我若说自己知道妖在哪里，你们还会来吗？大麦，你肯来吗？而我并不确定父亲的话是否正确，已经过去太久了，谁知道妖魂有没有再逃离？静轮天宫已毁的说法，其实并不准确。我父亲说过人只看表象，静轮天宫只是没有上层，地下的一切阵法并没有变化，在道家，只要符法尚存，并不算毁灭。它仍然是那个缚妖的静轮天宫。”

　　“符麟，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要的回答是什么，糊弄人的话是没有用的。”金月面带倦怠，听了他的话，只说了这一句。

　　要什么回答呢，要一个足以支撑她继续帮他的理由。

　　“你们知道吗，生在符家，但我不是道士，在这件事之前，我对道门一无所知。”

　　“那又怎么样？”大麦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同。

　　“出发之前，我甚至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可是我大哥的病，确实是查不出任何异常，直到有长辈说是报复，我才知道，曾经家族出手收伏了一只大妖，就是那只妖，对家族施下妖法，妖术以血亲为引，潜伏百年，最终验在大哥身上。你们不知道大哥的样子，我只能相信，那是真正的妖术。”

　　他曾经蔑视道术，不肯学道，因为大哥才能从心所愿，却不得不为大哥行走道途，寻妖活妖，人生无常无奈，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