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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阿夏 陈愚也在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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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再进泸沽湖,条件就好得多了,虽然路程还是很远,但起码不再灰尘满面。村里也盖了客栈,通了电,也有年轻人外出打工了,一切已向着现代和文明发展。只有泸沽湖水仍像以前那么清澈、湛蓝,摩梭人也一样的淳朴、热情。
我们刚到客栈,一个十四、五岁的摩梭小姑娘便殷勤地给我们端来了饮品,又将一把大茶壶搁在桌上,让我们自己添。我知道那茶杯里其实不是茶,而是摩梭人自酿的一种水酒,名叫“苏里玛”,度数虽不高,却有后劲,便不敢多喝。
刘经理、秘书小何和陈愚却禁不住小姑娘一杯杯地唱祝酒歌,加上那水酒入口味道极佳,酸酸甜甜的又解渴,过不多时便一个个傻笑着和小姑娘学唱祝酒歌,又拉着小姑娘要跳舞。小姑娘只是笑,然后告诉我们说今天正好是“街天”,晚上村里有舞会,让我们都去参加。
我们便先坐船游湖。船是一棵大木头挖去心子做成的“猪槽船”,极窄,只容四、五人纵排坐。小姑娘坐在船尾一边划船,一边给我们唱摩梭情歌。歌词是摩梭话,我们都听不懂,只听见些“阿哥”“阿妹”之类的。
湖水极清,据说能见度达十一米,人们总说“水至清则无鱼”,这话在这里便不成立。鱼游浅底,并不怕人,只尾随着我们的船旁一起游。我弯腰倚在船边,将手放入湖中,让那沁凉的湖水从我手指间缓缓流过。湖水清可见底,湖底有石头,一晃一晃地从我们眼前飘过。
陈愚一直随着小姑娘的调子哼歌。摩梭小姑娘脸上红朴朴的,嘴角有个小小的酒涡,一唱歌,酒涡便一现一现的,很是醉人。她看见陈愚学她唱歌,越发红了脸,调子也越发婉转温柔起来。
磨梭少女少年们一般十三岁便要行“成人礼”,然后便可寻找自己的“阿夏”(恋人),十六岁时便可行那世界上唯一仅存的母系氏族社会中的“阿住婚姻”(即走婚)。我问那女孩:“多大了?可有自己的‘阿夏’了?”女孩笑着说:“十五了,还没有呢。”我说:“是不是看上我们的帅哥了?把他留下来当你的‘阿夏’吧。”
小姑娘只是笑,脸上被常年的太阳晒得酡红。嘴里的歌词换成了汉语,一字一句地极是清楚:“阿哥哟……阿哥哟,月亮才到西山头,你何须慌慌地走……玛达咪……玛达咪……火塘是这样的温暖……玛达咪,我是这样的温柔……玛达咪……人世茫茫难相爱,相爱就该到永久……阿哥哟……阿哥……你离开阿妹走他乡,只有忧愁……玛达咪……玛达咪……”
不知这“玛达咪”是什么意思,我推推陈愚:“你也给她唱一首歌吧,难为人家给你唱了这许多情歌了。”
陈愚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不少苏里玛的缘故,也是不停地傻笑。然后便高歌起来:“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那么说……我枕畔的眼泪……就是挂在你心尖的一面湖水……一面湖水……”
我相信齐豫的这首歌与泸沽湖之间应该没有联系,但泸沽湖确是我心尖上的一面圣湖。微风起处,湖面波光粼粼。湖光山色,浑然一体,水天相连,俨然一幅迷人的天然图画。
船到岸,我们相互在岸边和船上拍照留影。陈愚忽然将船划开,说要自己试一试在泸沽湖水中划船的感觉。我们在岸边为他拍了好几张照片,我含笑看着他将船荡开几步,又慢慢摇浆归来。
陈愚也在笑,眼不错地看着我,似有满腹话语想对我说,却又只是傻笑,然后学着摩梭女孩的曲调唱:“火塘是这样的温暖,玛达咪……我是这样的温柔,玛达咪……人世茫茫难相爱,相爱就该到永久……玛达咪……玛达咪……”,一浆一浆地将小船摇得吱吱地响。太阳稍稍偏西,天空中无一丝云彩,泸沽湖蓝得仿佛不是真实的,竟像是一副油画里的色调。
晚饭时桌上又有水酒,却不是苏里玛,而是咣当酒,也是摩梭人自酿的,度数却高,大概有三十多度,是摩梭汉子喜欢畅饮的佳酿,我却不敢再尝试。
那个摩梭女孩达娃又开始端着酒杯唱歌,她唱一首,几个男人就喝一杯;她一首首地唱下去,男人们也一杯杯地喝下去。
刘经理很快便不胜酒力,摇摇欲坠。我让小何暗示刘经理不要再喝了,其实摩梭人劝酒并不是要强迫一定喝下去,只要剩一点儿酒在杯子里,便知道你不喝了,她们也就不唱了。
小何却不懂这规矩,频频用餐巾纸捂在嘴上向刘经理示意吐在纸上,也许这是他们公司惯用的招式。刘经理果然拿了一张餐巾纸捂在嘴上,却因喝多了没能控制好,酒液居然顺着嘴角两边“哧哧”地流了下来。
我目瞪口呆之余,忍不住也用餐巾纸捂在嘴上低头笑了起来。小何又想笑又尴尬,赶紧挟了一筷子菜到刘经理碗里说:“刘经理,吃点儿菜吧。”陈愚端着酒,只是看着我傻笑。达娃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刘经理不知我们笑什么,看到达娃笑,也就跟着“呵呵”地笑。
刘经理自然没能去参加村里的篝火晚会,达娃陪着陈愚、小何和我一块去。达娃穿上了摩梭人的盛装,长长的辫子绕在头上,额前缀着两串珍珠。我借了达娃姐姐边吉次姆的衣裙,也打扮成一个摩梭姑娘去参加舞会。
虽说摩梭人因为人数太少,无法成为一个独立的民族,而被并入纳西族,成为纳西族的一个支系。可我总觉得,摩梭人无论是服饰、语言、宗教信仰,还是生活习俗等各方面,都更接近藏族。就连他们的摩梭名字边吉次姆、达娃、此登……,也与藏族人名字的译音相差无几。
摩梭人的舞蹈较为原始、简单,本来是祭祀、敬祖活动的一部分,发展到后来,也变成了年轻人聚会、谈情说爱的一种方式。大家围着篝火,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嘴里唱着歌,脚下是简单的舞步。有年长的摩梭汉子弹着三弦在火塘边伴奏。
这舞步对于从小学过舞蹈的我来说,自是小菜一碟。陈愚却脚步僵硬,又喝了不少酒,踉踉跄跄的,全靠我和达娃拉着他手才没有跌倒。又不肯到旁边休息,只是“呵呵”笑着和我们嘻闹。我和达娃看着他滑稽如马戏团中小丑的步伐,也是笑得不可抑制,笑声完全盖过了大家的歌声,引得不少人频频朝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开始跳“锅庄”舞了——这舞蹈也与藏族“锅庄”舞的名字和舞步相同,比起之前的舞蹈来,“锅庄”显得更为热烈、奔放,动作幅度也大得多。特别是由男子跳起来,舞步飞旋、跳跃、大开大阖,带得人心也激情澎湃起来。
这时场中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在跳“锅庄”,其他人都围成一个大圈为他拍手加油。他跳得兴起,许多绝活儿也拿了出来,模仿芭蕾舞中纵跃、单腿转圈……似乎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舞动。他越跳越兴奋,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人群一步步地往后退,为他让出更大的地盘来表演。
我欣赏着男子舒展的身形和优美的舞姿,问达娃:“怎么没有女孩和他一起跳?”
达娃一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那男子,回答我问题时眼睛也未稍离:“他是我们这儿的舞神,没有人能跟得上他的动作。”
我一时好胜心起,细看他的舞步和手臂的动作,问:“女子的动作步伐和男子的一样吗?有没有什么区别?”
达娃说:“差不多,只是女子的动作没有他那么夸张。”一边说,一边为我比划了几个基本动作。
我向陈愚和小何挑一挑眉:“看我会会这个舞神吧。”然后手臂微动,踩着节拍,慢慢舞近他。
他看见我下场时脸上现出惊异的神色,立即放慢了舞步,伸出双臂绕着我转了个圈,以示欢迎。
我微笑着配合他的舞动。节奏加快,我一步不落地和他一起跳,动作越来越激烈。我有意卖弄,几个回旋后,我开始做“蝴蝶翻身”,一连几十个。然后用得意的眼神看他,手上的舞蹈动作未停。
他冲我一笑,也是几个回旋,然后是“鹞子大翻身”,贴着人圈边缘绕了一圈。
我们相视一笑,舞步配合得很默契。他向我伸出手,示意我拉着他。我刚握住他的手,他竟单手将我抛上半空。我的尖叫声还未出口,他已经用右臂接住我,并搂着我的腰。我顺势做了个“下腰”,整个舞蹈至此嘎然而止,还真像电视中探戈舞最后的造型。
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鼓掌声、叫好声,外加口哨声。我皱着眉,可怜兮兮地对他说:“千万别松手,我的腰扭了。”好久没练功,这个“下腰”动作挺标准,却苦了我的小蛮腰。
他一脸忍俊不禁的笑,慢慢扶着我起来,我俩并肩走回场外。看到迎上来的达娃, 我开心地冲她一笑,却看到她一脸的担忧,紧蹙着眉头,对我欲言又止,飞快地瞟了那个汉子一眼,胆怯地低下头去。
我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脑海中霎时涌起一个念头:难道她的阿夏正是这个“舞神”?忍不住转头望向我身旁的男子。他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我拉住达娃的手,刚想问她怎么了,突然有个女人向着我们冲过来,在我们脚旁啐了一口,骂道:“不要脸。”
我愕然,男子却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喝道:“你别给我丢人!滚一边去。”
女子不敢再说话,走到旁边,张着嘴“嗷嗷”地哭起来,眼睛却还恨恨地盯着我。
她才是那男子的阿夏吧?我瞪着男子:“你怎么打人哪?她是你的阿夏吧?你应该疼惜她才对啊。”
男子红了脸,呐呐地说:“她……她乱发脾气。”
我不由地笑了:“傻呀你,她那是吃醋呢,还不快去哄哄她。”
男子“嘿嘿”地笑着,扭捏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过去拉着女子的手,悄悄说情话去了。
达娃这才告诉我,“舞神”名叫培杰阿索,那女子罗云正是他的阿夏。罗云本是个汉族姑娘,与培杰阿索相爱以后,一直不适应摩梭人的走婚方式,几次要阿索和她结婚,却被阿索拒绝,因此特别担心阿索会被别的女人抢走。刚才我与阿索的一场热舞,更是引发了她的妒心。
也许是我和阿索刚才的舞蹈太引人注目了,这会儿不断地有人来邀我跳舞,尤以外省来旅游的游客居多。
仍是围了大圈跳舞,我却没了兴致,转个圈儿便悄悄退出场外休息。
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坐在我身旁向我搭讪。我微侧着头看了看,他穿着件白色茄克外套、牛仔裤,戴了一副无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他好像对走婚特别感兴趣,一直问我关于走婚的习俗。我知道他定是将我也看成摩梭姑娘了,却不想分辩,便用我一知半解的摩梭知识解释给他听。
我半真半假地告诉他摩梭人谈恋爱都是女孩选择男孩,因为是母系氏族社会嘛,当然是以女性为主;又告诉他如果哪个姑娘看上一个男子了,便会狠狠地咬他一口,然后在自家花楼檐下挂上一方手帕,就算是给男子发出了信号,当天黄昏后男子便可上花楼约会了;还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其实摩梭人的“摩梭”二字,就是让男人晚上“摩(摸)”着进去,早晨“梭(溜的意思)”着出来的意思。
这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和他开玩笑,他却没听出来,张大了嘴巴,一幅匪夷所思的表情,连连追问我:“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达娃在旁边笑弯了腰,也不驳我。
我正说得高兴呢,不料却得罪人了。
一声怒喝在我身旁响起:“胡说八道!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摩梭人呢?拿我们的习俗来浑说,分明是看不起人!”
是阿索。他正站在我身后,痛心疾首地大吼:“你根本不懂我们摩梭人的风俗习惯,干嘛要假装摩梭人来欺骗别人?刚才看你会跳我们摩梭人的舞蹈,还以为你是因为喜欢才跳的。那么你又为什么要这样糟践我们?你,哼,我们摩梭人不欢迎你!”
说到后来,他已气得口不择言。我深悔失言,不该拿他们民族习俗来开玩笑。赶紧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还是愤愤不平:“几百年来,我们都是这么做的,你这样说就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和我聊天的眼镜男子见起了冲突,已悄悄走了。我不再分辩,由着阿索操着生硬的普通话控诉我。
没想到阿索的话又惹出了事。许久未作声的陈愚却在这时候跳了出来,帮我说话:“她又不是故意的,都跟你道过歉了,你一个大男人,气量怎么这么小!”
我更是后悔,早知道我就不该张扬,和“舞神”去跳什么双人舞。赶紧拉住陈愚:“你少说两句吧,别再添乱了。”
陈愚趁着酒意,甩开我的手就扑了上去,一下子竟和培杰阿索打了起来。
我没能拉住陈愚,愣在一旁看着两个男人在我面前打得眼花瞭乱、滚作一堆,心中没有丝毫虚荣感,只是觉得有些纳闷:我这个被骂的人还没生气呢,你陈愚又发什么酒疯,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
陈愚本就不擅打架,又有了些醉意,在高大威猛的摩梭汉子面前,就只有挨揍的份儿。好在阿索愤怒之余还知道手下留情,三拳之后便只是不断地与陈愚推推搡搡。
我不停地叫陈愚别打了,他哪里听得到?仍是不依不饶地纠缠着阿索。我叹了口气,只得转而求阿索停手,又拉上达娃,合力将陈愚拉开,不顾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把陈愚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