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三册》潘灯

9、第 9 章

　　第三十七章晕船症

　　在擎天城富丽堂皇的南宫某处，隐蔽着一个与寻常拘禁犯人的地牢同样阴暗狭窄、潮湿窒闷的地方。所不同之处在于，这个地牢设在曲曲折折的庭廊深处，郁郁葱葱的绿意掩住了狭室内不予人知的阴暗血腥。
　　孤火残灯映照出脚下粘腻的血渍，冰冷的石壁上挂着各种刑具，那些勾鞭烙刺上渗染着多少血腥？！而阴森不甘的幽魂们，仿佛仍滞留在此，盯视着继续被拘来受苦的人们，令暂被关押在对面铁栏内的男子不停打着冷颤。
　　他被抓来多久了？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阿里混沌的脑海中早已没了时间概念。那些问讯的日子虽然可怕，也比不过现在这样无人闻问。他每天最祈盼的时光就是那个沉默如哑子的送饭人来的时刻。可是，小小的斗室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声音——无聊、空洞、直至陷入疯狂的恍惚……
　　自由，他早已不敢奢求。现在的阿里，只希望有个人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句，他就可以从崩溃的边缘逃离。完全孤立一个人，比任何刑求手段更高杆。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恐惧，英雄铁汉也难以忍受……
　　在地牢中一点点与平常相异的声响都会让阿里兴奋起来，所以，当那道有异于送饭人的，象征着人气的脚步声出现在地牢中时，他几乎是感涕漓零地跪爬向铁栏，嘶哑的喉咙发出他自以为是吼叫实则虚弱如猫鸣的声音：
　　“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吧……求求你……”
　　金丝绣制的靴子踱到铁栏前，来人居高临下地俯视整个人趴在地上的阿里，略偏了偏头问：
　　“他怎么了？”
　　坠后两三步远的黑衣男子恭敬回答：“启禀殿下，在问讯过，确认纷传至各国，关于心之守魂士出现的消息是由此人散布出去的之后，属下就下令将他单独关押在此。这近两个月来，禁止他与外界人接触。想必……”他顿了顿没有接下去。
　　“呵呵，想必他快被憋疯了，是吗？”欧文殿下淡淡玩味道，“喜欢散布谣言的人，就让他独僻一室，无法与人沟通。哼哼……真是个既合适又严酷的刑罚啊！”
　　身后男子低着头，无声地躬身，脚下却不为人所觉地往阴影中退去。
　　“大……大人！”俯在地上的阿里颤抖着抬起头，咽了咽口水，卑微又惶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终见天日的狂喜，“我……我罪该万死！我该下沉沦岛！！求大人您，无论要杀要剐，给行个方便吧！不要把我一个人关在这儿了……求您了……”语尾渐带哭腔，两个月了啊！还是听两位大人进来说的，阿里他才知道自己已在这里呆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嗤！现在居然连死都不怕了……”欧文勾起讥诮冷笑，那笑纹又迅速隐去。他转首向身后闻言更加畏缩的男子淡淡道，“南，你这回作得很好。”
　　眼前的阿里如同疯狂般不停向他磕着头，口中喃喃念着自己也不清楚的语句。全然不顾额头磕破皮，渗出斑斑血迹。
　　欧文眯起眼，食指在太阳穴上轻敲。对他而言，有太多太多卑微而不必放入心中的人物向他磕头，祈求着或大或小的利益。只看对他还有没有利用价值，才值得他去安抚——如南，或是无视——如眼前此人。在他无知地向人磕头的岁月里，或许还会天真地相信，只要表现出自己诚挚的心，对方一定会被感动。而现在，他早已明白不再向人乞求，将自己的价值最大化，才是最重要的。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的人都要向他磕头！
　　呵！他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无声地笑了。也许，一个如草芥般的小人物，有的时候也会发挥出令人意想不到效果。
　　“起来吧，别磕了。”欧文沉吟道，“阿里……是吗？我也不需要杀你剐你，现下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你不但可以获得自由，而且我还会赏你丰厚的奖赏。”
　　阿里闻言虽然不再死命磕头，却仍然跪趴在那里，整张脸都埋到地上，喃喃呢语不间歇地传出。欧文见状不耐地冲着他脑门前的铁栏踢了一脚，“哐啷啷！”铁杆与铁锁之间刺耳的颤动摩擦声令阿里停下了不知所云的自语，身子不由自主地发着颤。
　　欧文满意地笑起来，从栏杆间的缝隙凑近了脚尖，支起阿里的脑袋：“行了！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继续一个人在这里享受平静，我会吩咐下去，每天给你大鱼大肉，让你吃得饱饱的；要么你去见一个人，将你那天在奇旃山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如何？你选前者还是后者？”他用一种愿者上钩的口吻明知故问着。
　　“我选后面那个！！”阿里迅速抬头，急急喊道。再让他单独呆在这里，即使每天吃着山珍海味，他一样会疯掉！
　　“您……您说！要我见谁？要我说什么？我全都照办！！”他像一条祈求主人怜悯的狗一样抱住欧文的脚。
　　“呵！我要你见的人，是王太后瑙西卡。你不需要编造什么，只要照实说就可以了。”欧文等他情绪稍稍平静些，就微皱眉抽出自己的脚，淡淡说道。
　　“是是是！照实说，照实说……”阿里猛点着头，复又迟疑道，“大人，可我怎么可能见得到王太后陛下？我这种小人物还没近她的身，就会被侍卫乱棍打死了！”
　　“这个问题我会帮你解决，总之，你办好这件事，我自然重重有赏。可是，如果办砸了……或者除了这位王太后，你再跟任何人吐露一个字关于心之守魂士的事，哼……你自己知道后果。”云淡风轻的语调后隐藏着令人不寒而粟的威胁。
　　欧文说完，不再理会猛磕着头保证的阿里，与南两人一同离开这座地牢。
　　“说吧，”欧文挑眉瞥向侧后方的南，淡淡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团迷雾，想知道什么就问。”
　　南行了个礼，遂略有迟疑地问道：“殿下，为什么不杀了那小子？反而让更多人知道心之守魂士出现的消息？”
　　欧文踏出地牢门口，环视周围一片花红柳绿，心情很好地解释：“因为正巧让我知道，我们伟大的王太后陛下，送了一瓶迷魔香给佩里欧小姐。而很不幸地，这位刚成为心之守魂士的小姐已经如她所愿吸嗅了第一口锁魂瓶的香气，成为魔引者。”
　　“迷魔香？！”南瞪大眼震惊不已。那可是传说中最可怕的毒物！一向禁止为人所用，炼制者所用之物皆是不容于世的东西。
　　欧文点点头，伸手拂过眼前花枝，似怜惜似悲叹：“真是不幸啊！虽然我不知道迷魔香最终的作用为何，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操作的。可是我知道一条，魔引者与下引者之间有一种无法切断的联系。而要打开这条联通之路，必须进行某种祭祠才可以。”
　　“我听说，”南皱眉思索着，脑海中搜寻着关于迷魔香的资料，“迷魔香会勾来各种魔物，所以它必生于极阴之地。殿下，你不会是想……？”
　　“南，有时候你聪明得会让我感到害怕。”欧文睑眉低低说了句让南一凛的话，复又微笑着回头拍拍他的肩道，“没错，瑙西卡若想打通她与魔引者之间的联系，就必须到极阴之地举行祭礼。而我知道圣龙唯一地属阴寒的地方就在顺南山的迷云沼泽！”
　　南不敢再多言语，殿下的计划十分清楚明白：让阿里透露心之守魂士的消息给王太后，然后急于掌控魔引者行踪的她一定会赶去迷云沼泽。不管是在那里设陷埋伏，还是趁她不在时发动夺位攻势，或者直接除去她借以掌权的傀儡——雅浦王子，都将是殿下登上王位的大好机会。
　　“那个阿里办完他该干的事，就让他去该去的地方吧。”欧文殿下边抬步往前走，边吩咐道。
　　南赶紧如影子般跟在他的身后，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他只是个影子。

　　海上航行已有一段时间了，里奥这时候才突然显现出皇家子弟的“娇弱”——他开始晕船。
　　相比之下，英公主就一点也不像第一次出海的公主小姐了。成天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缠着几个据说很有“男人味”的水手们，闹出不少事端。而我们的三王子殿下就惨了，不但将勉强下腹的食物都给吐了出来，甚至每日里几乎只能惨白着脸躲在房中，比过去发病时的狄克还要虚弱。
　　说来也奇怪，像完全颠倒了位置般，到了晚上狄克意识出现时，里奥的身体反而不再晕吐。只能庆幸地说，至少里奥在晚上可以睡个好觉吧。
　　亚弥端着亲自烹煮的清淡食物，走入里奥的房间。身后跟着嘴上说是为表关心来送药，在她看来却是来看好戏的冷魂宇。
　　一入舱房，酒臭扑鼻而来。
　　“你！你在干嘛？！”亚弥将手中食盘往桌上随意一放，赶紧上前夺过里奥手中的酒瓶。看看周围，四散了五六个坛子，而且——滴酒不剩。
　　平常光鲜照人，一身阳光气息的里奥被酒精醺红了脸，可总算没了晕船带来的病态苍白。朦胧的醉眼像罩上一层薄雾，他傻傻地笑着，那憨然的神情十分惹人。
　　“怎么才一个下午不见，你就成了个酒鬼啦！”亚弥扶住里奥欲往桌面倒去的脑袋，实在想不明白原本见到食物就想吐的人怎么现在整个人浸到酒中还这么快乐。不过——
　　她瞪着从进房开始就在一旁窃笑的冷魂宇，恼怒道：“冷船长，是你下令给他的酒吧？怎么回事？”
　　“呵呵，酒是我给他的没错。不过，要不是他向我要，我能硬逼着他喝嘛？！”冷魂宇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们可是燕大小姐‘重要’的客人，我若怠慢了，可担待不起啊！”
　　“哼！”亚弥才不吃他这套，掌中胀热的肌肤说明里奥可没少喝，虽然他平常大大咧咧，却不是个贪杯的人。所以，他变成这副模样跟冷魂宇脱不了干系！她正想质问，喝多了的里奥可能是酒气从皮肤散了一部分出来，略微清醒地打着咯：
　　“呃！好……呃！好酒！船长，真的不晕了……我不会晕船了……呕！”他含含糊糊地说着，突然捂口欲吐。
　　“呀！”亚弥惊恐地避开，幸好这几天他没什么胃口进食，吐出的也只是些胃酸酒液罢了。不过看他呕得“风云变色”，她不忍之余更加恼怒。其实他虽语焉不详，大概的意思亚弥也猜到了。
　　“好啦！我承认，”冷魂宇高举双手在她的瞪视下投降，“是我看他晕船晕得厉害，开玩笑式地说了句：‘你要么把自己撞晕要么干脆把自己灌醉，就不会这么痛苦了’。那，我真的是开玩笑的！别再瞪我了，我哪知道真有人会把自己灌醉就为了不晕船啊！”他才冤枉呢！
　　“那他现在不也一样吐得死去活来的，有什么用！！”亚弥气得推了里奥一把，一身酒气加上那些酸水实在难闻到极点。
　　“呵！都是吐，吐多了，吐习惯了就好了嘛！”冷魂宇一屁股坐上桌沿，皮皮邪笑。幸好里奥终于停止干呕，整个人醉死过去，少受了亚弥不少冷眼。
　　在冷魂宇帮忙下终于将这个“宝贝”弄上床，亚弥望着他沉沉睡去的脸庞，越想越觉得好笑，实在忍不住，终于拉了冷魂宇出门，“哈哈哈”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没想到王子殿下是如此可爱的人。”冷魂宇双手扶住船栏，感慨地摇摇头，“人家说什么他就相信，怪不得弄到现在变成逃亡中的通缉犯。”
　　“别忘了糊弄他的人里就有你一个，这样嘲笑人不太好吧？！”亚弥睥睨道，顺手拂了拂被海风吹乱的发丝，“你不是来送药的么？那药如果真有效，我回头煎给他喝喝看。”
　　“你有听过海盗船上配备晕船药的吗？那岂不是史上最大的笑话？”冷魂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副“我就是来看戏的，你奈我何？”的无赖样。
　　亚弥拂发的手一僵，差点就想拔出乌剑捅他一下。她沉吟片刻，回击道：“我可记得某人刚刚还说过，我们这些燕大小姐尊贵的客人是怠慢不得的。如果里奥再晕吐得一塌糊涂的话……”这混蛋海盗王，当他们是玩具么？
　　明显威胁的话尾，令冷魂宇换了张苦脸：“是是是！我这就想办法去。”他侧转身远眺，口中漫不经心道：“其实晕船症只要多在海上呆一段时间全然就不药而愈了。真是奇怪，王子殿下到了晚上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点事都没有。白天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每个人晕船症状都不尽相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亚弥力持自然，正想岔开话题，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赫然走出本该在床上昏睡的里奥。
　　“你这么快就醒了？！”两人诧异，“里奥”浑浑然抬头望着挂在天上明晃刺眼的太阳，有些疑惑地揪眉晃脑。这时，亚弥才发现——
　　他的眼睛是紫色的！
　　“狄……”她迅速噤声，警觉地瞟了冷魂宇一眼。急急推了不知为何在白天出现的狄克进门，口中嚷着：
　　“怎么就这么起来了，刚刚还醉得一塌糊涂呢！快，给我回床上躺好！”
　　一等他乖乖躺上床，亚弥立刻拉起一脸好奇的冷魂宇，“啪”地关上房门，这才解释似地咕嚷道：
　　“真是的，好不容易可以睡个好觉，干嘛自找罪受又爬起来……”
　　“他……”冷魂宇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可亚弥关上门后就势倚上紧闭的门扉，那双启人疑窦的紫眸就这么消失在他的眼前。
　　“冷船长，你可得快点想出办法来，治治里奥的晕船症呀！”亚弥双手交叉置于身后，手掌按住了门板，带着心疼与焦急的口吻。
　　冷魂宇静静地笑开，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再忍几天就到我们补给的港口了，到时候我们上岸，给王子殿下弄些晕船药来吃，总可以了吧？”
　　他不爱饶舌，好奇心也只比平常人多上那么一丁点。不过，想要更多的鱼儿入网，就要有等待的耐心。这个道理，他懂。
　　见他没再追问，亚弥松了口气，忙顺势转移话题道：“海盗船补给得暗中进行吧？你们居然还有专门的补给港？！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你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冷魂宇悠然靠上栏杆，任那海风吹乱他的发丝。浏海遮住了视线，散乱在半面青铜面具上。从发丝间隙望去，甲板上英公主正与三两水手嘻闹着。
　　不知说到什么，笑闹着的英公主被其中一个红发水手推搡了一把。她失去重心向后仰，眼看着要跌倒，身旁另一个大汉伸出援手，扯紧了她的后领，总算止住跌势。向后扯的衣领，令衣料整个紧贴在身上，凸现出她火辣的身材，让几个水手瞪红了眼。
　　那双双红眼中，写满了寂寞的海上生活。红发水手与大汉交换着彼此会心的眼神，暖昧地从英公主身上扫过。他们发出“呵呵”的干笑声，借低头的机会擦去差点滴落的口水。
　　亚弥发现，不知何时起，她与英公主的周围，这样的眼神越来越多。
　　也许，这才是冷魂宇决定上岸“补给”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