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三册》潘灯

2、第 2 章

　　第三十章 移魂术

　　卫城祭殿是全城中心建筑。整个建筑用苍山白石作材料，一遇雨水，石头会分泌出一种白色物质，使祭殿通体洁白，令人不由生起崇敬圣洁的感觉。祭殿是全圣龙供奉的提坦神族最全面、最完备的祭祠。它的中间是一个庞大的图形建筑，那里塑立着上至天神尤皮特，下至湖河小宁芙的大大小小的神像。均由上等大理石精心雕琢而成。这里是提供给从全国各地来此朝拜的国民们行祭礼的地方。每位神座前都放着祭祀的鲜花，而各位天神所奉祭的鲜花与祭物都不相同。
　　在神殿的两侧有两个十字耳堂，这里是专门给诸位修圣者们住的地方。包括伟大的修米罗大祭师在内，没有人享有特权。与耳堂相连的神殿后方就是一向不对外开放、神圣崇秘的祭坛。而清皓与英公主等人就被偷偷藏在祭坛后方的秘殿中。
　　此刻，三王子里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入这个幽秘所在。祭坛以黑色为基调，平添了不少神秘气息。一般祭坛会装饰的镶嵌珐琅的贵重金属制品与彩色镶嵌画，在这里是完全找不到的。八角地阶伸展成接近圆形，周围挑高了八根漆黑顶梁。中间凹了一圈的槽里，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应该是献祭的祭品在死去后血液流入其间造成的。天花板以顶梁为分界，挖空了一个大大的圆洞。透进一地月光与满天星辰，令人神往不已。
　　“你来了。”修米罗大祭师早已在此等待多时。中央的祭桌上放置着上品牛乳与红酒，边上绑着一头黑羊，应该是这次的牺牲品。周围竖立着许多庭燎，熊熊火焰在燎台里燃烧着。
　　“我……我，”里奥舔了舔干裂的唇，对自己的想法惊疑不已。如果傲雪妹妹只是单纯地说了一个神话故事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都是自己幻想力过剩那又该怎么办？
　　大祭师露出微笑，一手拿着他从不离身的法杖，一手自然置于身前。他款款走到里奥身旁，伸手鼓励式地拍拍他的肩膀，灰蓝眼眸闪过一道幽秘之光。
　　大祭师是里奥母妃赫兰族人，从以前就很照顾他这个同族王子。他也一向将大祭师视为亲叔叔一般看待。在圣龙国，没有人知道修米罗大祭师的法力究竟高深到何种程度。只知道，他是亚天大陆上硕果仅存的能同神对话的祭师。而他，因一向不参与政权斗争的淡泊态度而更为人所崇敬。所以，里奥对他怀着一种莫名的信赖感。而这，也是里奥为什么一听到傲雪说的故事后就联想到大祭师的原因。
　　“修米罗叔叔，”他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的猜测，“您真的有办法让大哥复活吗？”
　　“像阿多尼斯那样吗？”大祭师问。在里奥急切地点头同时，他令人失望地摇头，“那是美神阿佛罗狄忒向冥神借来的生命，我没有这种能力。”
　　里奥沮丧地跨下双肩，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啊！
　　“不过，如果你愿意做移魂术接收者的话那就不一样了。”大祭师眨了眨眼，出乎意料地说。
　　“移魂术？”
　　“对！”大祭师略带兴奋地点头，转身向祭桌走去，“将王太子殿下的灵魂转移到你的身上来。你们同享一具身体，一起呼吸，一起经历人生！”
　　“这？……一具身体，如何能够拥有两个灵魂呢？”里奥不解地问道。
　　大祭师沉默了，他抬首望向满天星斗，握紧了手中的法杖，深呼吸后道：“所以，移魂后的身体将会十分痛苦……因为它要承受两个人的驱使。甚至……”他犹豫地住了口，复又猛地摇头道：
　　“这世上每个人的灵魂都是有不同的属性的。如果属性不同，争吵女神会让他们争斗不休。相反的，属性相同或相近的人，总感觉相见恨晚、志趣相投。”
　　“阿佛罗狄忒女神太过宠爱阿多尼斯了！她找不到与其属性相同的人来做移魂术，而属性相近的人又在崇尚完美的女神眼中充满瑕次。所以，她宁可选择一头纯良无害的鹿，即使生命短暂，也是完美无缺的。”大祭师开始整理起祭祀用品，一边解释着，“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再没有更适合王太子殿下的属性了。因为你们同为守魂士的关系，都有着守护奕魂圣主的使命，这样冥神也不得不将王太子殿下的灵魂交还回来。”
　　“真的？”里奥急切道，“那我该怎么做？要去冥神那里把大哥的灵魂抢回来么？”
　　大祭师的唇角泛起淡淡的笑容，摇头道：“不用，他的灵魂，就在这里，”看到他疑惑地四下张望，大祭师伸出爬满皱纹的食指，笔直指向里奥的衣袖，“就在你的怀里……”
　　里奥吓了一跳，摸摸胸口才想到亚弥掷出的那缕黑发。他疑惑地拿出仍然柔滑如丝的黑发，上递给大祭师看：“大哥的灵魂……在这里？”
　　黑发在夜空下显现出微光，他更加惊疑不定，愣愣地看着大祭师接过黑发放入早就准备好的金盘中。
　　“实际上，我也从没做过这种移魂术。”大祭师将双手放入一旁的清水盆中洁净，面色开始有些凝重，“我只是按我从神典中找到的资料与我冥想时得到的神之启示来试试看，可是很明显的，移魂术对接收移魂者来说十分危险。”
　　庭燎的火光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投射在大祭师那张苍老的脸上显得诡秘吓人。
　　“因为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为了适应它，你这个原先的主人将会像被人活生生撕开自己的身体一样，痛苦上九天九夜。这期间，如果你承受不了，你大哥顶多回到死亡的状态，而你却会魂飞魄散！这样……”他斜斜望向跳动的火光，漠然道，“你还要试吗？”
　　“我要！”里奥毫不犹豫道，急切地追问：“到底要我做些什么？”只要大哥能重新来到这个世上，哪怕让他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愿意！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啊！大祭师半敛眉，雪白长须在火光映照下发出淡淡的金光。虽然是预料中的答案，他却还是不忍心地想让里奥作出不同的选择：“你不考虑一下吗？”
　　“不！”里奥坚定的回答让他向着既定的命运义无反顾地走去。
　　大祭师无声地叹了口气，法杖上的金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那块晶石上，闪过命运女神对他不满地一瞥。他慢慢走上祭坛中央，终于开始准备这场命中注定的祭祀。
　　黑羊的血被放了出来，献给青春女神赫柏。大祭师将牛乳和酒酹地祭奠，然后集中精神开始祈求冥神的宽允。里奥跪在祭桌前，心中也在默默祈祷。法杖上的晶石闪了又闪，大祭师口中开始清吟，串串神秘复杂的咒语又急又快地从他的口中流泄而出。晶石发出一道强光，罩向地上的里奥。立刻，他全身一软倒了下去。
　　大祭师将他放到后方一张满铺草药的床上，里奥的面容就像死去一样。然后，他绕坛三周，把燃着的树枝蘸上羊血，树枝就在血泊上熊熊燃烧起来。他再拿起放着黑发的金盘，将金盘放到里奥的额上，然后将树枝丢入。黑发在盘中燃烧，却发出黑色的火焰！慢慢地，树枝与黑发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小团火光缓缓升起，慢慢移向里奥的嘴唇，就这么消失在他的唇间！
　　这个过程中，大祭师神情肃穆，沉稳地做着每一步。可他的额间，悄悄地渗出紧张的汗水。当火光消失时，他像耗尽了气力般，全身松懈地大口大口喘着气——终于成功了！
　　“风助火势，火涨风灭；风从火生，风火相融……”他喃喃地念着，再低头望望仍然毫无知觉，像睡着了般的里奥，不由得再叹一口气。
　　“命运之线已然串起，可怎么使用它，却要靠你们自己。好孩子，你会明白的……”

　　又一个黄昏，霞光映照在天地之间，就像一位半老徐娘的丰姿，想抓住最后的机会，极力诱惑众人，回忆她的曾经风华。
　　清皓仍然坐在窗前，心境已经平静许多。而当她开始冷静下来，心中就不断涌上一阵阵对里奥的愧疚感。那在悲伤深渊中发出的言词实在伤人！她当然知道，就算里奥有妒忌狄克之心，也绝不会让他受到伤害，更谬论让他去死了。当初在玖瑰迷宫第一次见到狄克的时候，不就明白里奥多么护卫他这位体弱多病的大哥？
　　在她失去理智地怒喝里奥后，那个有着最灿烂笑容的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她揪眉叹息着，一直没再见到他出现，实在担心不已。
　　抱着对修米罗大祭师留下的预言的希望，她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从现在起，她就是亚弥·佩里欧！她已经融入这个世界，已经无法逃脱周遭人物的命运随她而改变的事实。如果再以一种旁观者的立场来看待这个世界发生的种种，没有全力护卫身边的人，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狄克出现……
　　她不想再尝到失去的滋味！
　　“叩叩叩！”门外传来的声响，提醒她英公主的送餐时间又到了。这几天，虽然她的情绪慢慢恢复平稳，却还是极少开口说话。因为，她要沉淀！再一次得到读心能力，她却不习惯于使用它。像是身体里过去的商清皓与来到这里后的她不停地互相过滤，互相影响。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又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终于，一段又一段不平凡的经历让她互相融合，成就全新的自己！
　　“亚弥，吃饭喽！”英公主带着笑容走进来，当然手中不会少了了美味的食物。在这里，她们都属于必须隐藏起来的人物，就算有最大头的修米罗大祭师庇护，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随意进出。而这些食物，可都是她英公主自己从后山找来的食材烹制而成。当然，当你在吃某样东西的时候，千万不要好奇它的原貌。食物美味无毒不就好了？
　　“里奥在哪里？”清皓，哦，从现在起，该叫她亚弥了。她的好奇心很小，所以，吃着看不出原料的食物，也泰然自若。填饱了肚子，她就停下了，随口问起颇为担心的人物下落。
　　英公主愣愣地望着她，突然“哇！”地一声大叫，吓她一跳后狠狠地抱住她，叫着：“亚弥亚弥！你……你肯说话了？呜呜呜……上回你冲着二哥又吼又丢东西的，我都吓坏了。”她像突然想到什么，急急举手保证道：“二哥绝不是故意害到大哥的！真的，他们俩的感情从小就最好。”
　　“我知道。”亚弥微笑，她安抚性地拉着英公主坐下，不可避免地接收到她想得到的“讯息”——里奥有九天没出设在秘殿里他的房间了？
　　她微皱眉，决定等一下要去跟他好好谈谈。该负的责任，她绝不会再退缩或逃避了。
　　“可以说说五星守魂士是怎么回事吗？我自己莫明其妙地当上心之守魂士，还是一头雾水哪！”她不想再用读心术，封闭了心觉——这是她偶然发现的，怎么说呢，应该是现在拥有的读心术的“进化”吧。当她不想读心时，只要封了心觉，她就能如一般人一样毫无所感。当然，她现在还在学习怎么操控自如。
　　提到五星守魂，英公主露出崇敬的表情。她望着清皓额上那个有些暗淡的五星图案，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吐露出来：
　　“从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就在流传着奕魂圣主与五星守魂的传说了。火、地、风、水是组成这个世界的四大元素，而心则是决定所有事物的关键。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世界上会出现某个能操控自然元素的人。有时是像大哥三哥的风与火，有时是水与地。可是，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心之守魂士！”她兴奋地将亚弥的手捧到眼前，轻吻了下。那虔诚的样子让亚弥刚冒出的鸡皮疙瘩立时消失。
　　“本来，都没人相信这则古老预言了。因为心之守魂士没有出现，奕魂圣主也只是个传说而已。所以，那些野心家们也曾在水之守魂士或是地之守魂士出现时兴奋地寻找奕魂圣主过，不过都失败了。据传说，只要集齐五星，奕魂圣主可以唤开神圣之门，你的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英公主充满期待地望着亚弥道，“是不是很神奇？任何愿望耶！”
　　虽然亚弥很不想泼她冷水，可在她看来，这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神奇只会带来一堆麻烦而已。世界上的野心家实在太多了，更何况——
　　“现在狄克都死了，怎么可能集齐五星？”
　　英公主瞬间跨下的俏脸实在有趣得很：“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哇！那怎么办？我还以为我这一生可以有幸看到五星齐聚、奕魂圣主临世的咧！”
　　亚弥没回应她，因为她也一直在期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看看天色越来越暗，夜幕已经渐渐降临，她终于踏出房门，寻找那位很可能被伤得很彻底的太阳王子。
　　要找到里奥的住处并不难，因为英公主也常常为她这位突然“自闭”的哥哥送吃的。只是她总是送到门口，就难以越雷池一步了。走到房门口，亚弥并没有敲门，当她的手刚放上门板时，却感受到里头有很强烈的情绪波动！
　　她神情严肃，贴在门板上的耳朵接收到一种很像负伤野兽的嘶吼。里奥到底怎么了？她着急地拍门，大叫：“里奥，快开门！是我，亚弥！快开门啊！！”
　　里头的声音突然消失，然而门板仍是毫无动静。亚弥顾不了许多，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门，用力撞开！
　　房内一片混乱，她轻易就找到里奥。因为周围破布条、碎布料洒了一地，而中央就蜷着一团厚实的人形棉团。很明显地，棉团因为在地上翻滚而不停磨损。这是经过多么痛苦的折磨？！人形棉团的周边已被磨破，甚至渗出点点惊人血迹！
　　“里奥，你怎么了？”他为什么要这样滚来滚去？是因为她那天说的话吗？亚弥心中的愧疚快要满溢出来了，踮手踮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想掀开棉团一角。那棉团紧紧地抗拒着，微微地颤动。终于，也任由她打开。
　　将包住人体最重要部位的棉团轻轻掀开，亚弥震惊地望着面前露出的头部：
　　“你……狄克？！……”
　　那明明是里奥的金发，里奥的脸，却有着狄克温柔的紫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