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三册》潘灯

1、第 1 章

　　第二十九章心之守魂士

　　周围有许多声音，明明很模糊却又奇怪地觉得很清晰。好吵！她皱紧眉，抗拒着眼帘外的强光。
　　额头上十分烫热，不停地摇摆着头，她想要晃去某种自己也不知道的负重感。
　　“醒来……”某个声音唤着，慢慢地，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一股，唤道：“醒来！”
　　不要！她不要醒！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清楚地知道，只要她醒来，就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在等着她。那种深，像悬崖绝壁，会让她跌落得粉身碎骨！
　　“你的命运在等待着你。你无法逃避，也不能逃避……”那个声音又来了，带着一种坚定意志，逼迫着她回到现实。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世界已经完全不同。
　　“亚弥！亚弥，你终于醒了！”熟悉的女声中充满惊喜，“踏踏踏”的脚步声显示着她的离去。
　　总觉得这种情景十分眼熟。清皓睁大眼，脑中还是一片混沌。对了，很像亚弥被雪儿推下山崖后醒来的情景。像接起了电影的片断，慢慢地，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满地尸体、凌乱的木屋，还有，还有……
　　“亚弥！你怎么了？！”带了修米罗大祭师进屋的英公主急忙上前拉住她疯狂捶打自己头部的手，“别这样！别这样啊！呜！亚弥，大哥……”
　　不是她的劲道止住了清皓自虐的行为，而是……清皓疑惑地碰触她的手，立刻传来熟悉的感觉——
　　大哥……大哥一定会飞往提担岛的。
　　怎么办？亚弥这样伤心，三哥又被通缉，……
　　心之守魂士，奕魂圣主……
　　英公主的思绪杂乱无章，一道接一道的信息从她的手上不停涌出来。可是，清皓茫然无措，甚至暂时忘记了那股刻骨的悲伤——
　　为什么她又能读心？！
　　一直没有出声的修米罗大祭师，这时将法杖猛一拄地，金环发出清脆的声响将清皓的神思震回。然后他对英公主示意道：“你出去看看镇魂汤熬得如何了。”
　　他是谁？在英公主点点头起身离开时，清皓的心中迷雾阵阵：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个苍老的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到底是在哪里呢？
　　“心之守魂士。”拄着法杖的老祭师在她对面缓缓坐下，蓝灰色的眼眸中是洞悉一切的深遂与豁达，“命运三女神克洛托将你带到这里，拉克西斯女神告诉我你的命运之线是如何编织的，而阿特罗特斯女神将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清皓瞪着眼前之人，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千年一出的奕魂圣主，将会颠覆这个世界。这个预言早已流传得太久了，久到许多人都忘记了它。”修米罗大祭师像是没有看到她不驯的眼神，慢慢地叙说着：“终于啊……在我有生之年，可以看到火之守魂士与风之守魂士的诞生。原本出现引领奕魂圣主的心之守魂士是多么不可能的事，也在现在成了现实。”他一脸欣慰的笑容，从怀中拿出一把手柄镜，递给清皓，继续道，“只要聚齐了五星，这个乱世就将会为之改变！”
　　清皓接过手柄镜，惊恐地瞪着镜中额头上那个与狄克里奥他们一模一样的正五角星图案，所不同之处就在于她的红痣生在正上方的角里。她伸手使劲儿地揉，直到额头一片红肿，那个图案仍然清晰地印在那里。
　　对面的大祭师轻叹道：“抗拒命运的安排是很无谓的行为。”
　　“什么狗屁命运的安排！！”清皓愤恨地将手中的镜子掷出，“哐啷”！金属为框的手柄镜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神情激动道，“如果命运安排了狄克会为我而死，那宁可我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心之守魂士、奕魂圣主！难道说就为了让这一刻的她成为心之守魂士，明知狄克将会死去也要她无动于衷吗？！
　　大祭师沉默地望着她，良久才以一种透入人心灵深处的低沉嗓音说道：“命运之线也是随时会断的。可是，你能保证逆转了命运的安排之后，不会有更可怕的结局？”
　　大滴的泪水逐渐成形、滴落，她低着头无声地啜泣着。狄克死了，就在她的怀中。她无法欺骗自己，可是，在这种时候，请不要让她再背负什么所谓的引领奕魂圣主的心之守魂士……
　　唉……长长的叹息划过耳际，修米罗大祭师轻轻地说：“风助火势，火涨风灭；风从火生，风火相融……”
　　什么意思？清皓慢慢止住了泪水，却拒绝去思考一切问题。她现在只想静静地沉浸在对狄克的怀想中，让他伴她度过最后一段时间。
　　这已是第几个日月交替？她不知道。日神的战车从天的一边走到与月神的交接处，她却只是混沌地、茫然地坐在窗口。偶而拿起手中的叙林克斯芦笛，一边抚摸着笛身，一边就忍不住掉下泪来。
　　英公主做着一名侍女的工作，天天为她送吃食来。刚开始她还不停地掉泪与叹气，慢慢地，她开始看不下去清皓的颓废与沉沦。
　　“你这样一点用也没有！大哥又不会复活！”
　　“亚弥，你知不知道，三哥被诬陷谋害君主而失踪好久了。外廷长一家也受牵连被押入天狱，而你阿爹佩里欧大人连夜逃离佩里欧庄园生死未卜，你怎么还可以这样无动于衷！”
　　“你醒醒啊！亚弥！修米罗大祭师不能藏我们太久的。虽然这里是卫城祭殿，可大哥的遗体马上就要被送来海葬，二哥将要以继任君王的身份前来主持祭祀。你不想看看吗？看看大哥最后一眼？”
　　……
　　沉默，回应她的仍是一片沉默。清皓坐在窗口，就像一尊石像，不动也不说话。被英公主灌进的食物，她立刻吐了一大半出来。那些消息对现在的她来说，完全像隔着一层膜传来，她根本——听不进去。
　　“修米罗大祭师，怎么办？亚弥她一直这样……”英公主焦急地对进门的大祭师求救道。
　　大祭师摇摇头，给她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然后就走到清皓面前，从怀中拿出那缕狄克的长发，递给她。
　　清皓盯着那熟悉的发丝，慢慢地，像冬天的湖面被人打破了冰层，冰屑四起。她拿起那缕长发，奇异的感觉渗入心底。她好像，好像感觉到狄克在跟她说话！
　　好温暖，就像狄克唇边的微笑。她这几天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抚着发丝，就像狄克仍然在她的身边。
　　“心之守魂士，”修米罗大祭师坐下说道，“你为什么要封闭自己的心门？”
　　不等她回应，他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如果你敞开心门，就会明白许多玄机。上次的交谈难道不会让你想到什么吗？”
　　没有过多提示，他起身走出房门。临行前，他吟唱起那首流传千年的预言：
　　“奕魂圣主，
　　千年一出。
　　五星守魂，
　　乱世所图……”
　　清皓望着那扇已然关闭的桧木门，脑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奕魂圣主，千年一出。五星守魂，乱世所图。”
　　“五星守魂，乱世所图？！”她猛然抬起头，向后倒去。一手抚上脸，一边苦苦地笑了起来。这可能吗？为什么她没有想到呢？所谓五星守魂，是要聚集五位守魂士的意思。她是心之守魂士，里奥是火之守魂士……如果预言是真的，总有一天五星齐聚，那么，作为风之守魂士的狄克不就能够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是这个意思吧？大祭师想让她打开心门，了解的就是这个，对不对？她可不可以抱着希望等下去？

　　“亚弥，你肯吃东西了？”英公主惊喜地拿起上面的食物已解决一大半的陶盘，身着初级修圣者的简陋长袍，她像做惯了侍候人的工作般没有任何不适应。
　　“太好了！今天真是令人高兴的日子。你瞧，我带了谁来？！”她拉开房门，将外面久候多时的人唤了进来，“三哥，快进来！亚弥醒了，亚弥真正醒了！”她兴奋地叫着，躬身将空间让给两个好不容易重逢的人，却不知眼前的“重逢”未必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里奥满布悲伤与愧疚的脸庞映入清皓的眼帘，他面容憔悴，尘灰沾染上那张一向单纯阳光的脸，曾经令如太阳般灿烂的金发也黯淡了它的光华，成为纠结的条状。眼睛凹陷，脸上尘灰处处。多日未眠的蓝眸布满红丝，甚至胆怯地不敢看向清皓清冷的目光。
　　“是你！”清皓早已想明白置狄克于死地的罪人是谁，居然就是他一向最疼爱的弟弟，“是你啊！为什么你不派人追上那个阿克塔？为什么你要让梅护卫耽搁了一天才出发？为什么你要害死最疼爱你的大哥？！！”
　　里奥张了张干裂的唇，却无力吐出辩驳的话语。只能低着头，呆站着让这些早已自我谴责了千万遍的话如暴风雨般劈头盖尾地袭来。
　　“我知道……”清皓拿出狄克的那缕长发，早已哭肿的眼睛又湿润起来，“我当然知道原因。你在妒忌我们对不对？你明知道狄克会担心，却因为恨不得他死，所以故意耽搁了我的消息对不对？”
　　“不！不是的！”里奥疯狂地摇着头，他只是想耽搁一下他们的幸福，却从来没想过大哥会因此而亡！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看着他摇头否认，清皓愤怒地涨红了脸。悲伤早已令她失去了理智，她将手中长发甩到里奥的脸上，怒吼着：“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不管狄克是死是活，我都不会跟你在一起！忘恩负义的弑兄凶手，你给我滚！！”
　　她不管身边有什么东西，都抓起来向他掷去。陶盘、汤匙、小烛、卧枕……要不是多日未进食体力不济，她早就暴跳而起，亲自严惩这个“凶手”了。其实只要她静下心来想想，就会明白她对里奥的愤恨远远不如对自己的自责更深。而在这个当口，她只是将所有的郁怒冲他发泄出来罢了。
　　里奥抓紧发丝，狼狈逃出房间，冲撞了谁他也不加理会。他的心房好像被什么给撕裂了一样，可是，撕裂它的一半力量是他自己。因为那是他咎由自取，他活该啊！
　　啊！！……祭殿的后山，传来那悲伤的哀嚎，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赎罪？他这一生注定要在痛苦悔恨中度过，至少，请让他填平这罪孽的深渊吧……
　　“里奥哥哥。”雪儿出现在自责的他身边，曾经愤然到毁灭自己的脸上沉淀出一片平静的光辉。修圣者清心寡欲的生活让她整个人像重生了一般。
　　里奥呆呆地半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如今大哥死了，二哥篡位即将登基，他成了被追缉的凶犯，最爱的人视他如猛兽，恨他刻骨。一夕之间，他的世界全然崩塌。他现在已经明白当初傲雪妹妹的孤单绝望，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里奥哥哥，你听过阿多尼斯的传说吗？”雪儿拉齐袍尾，在他身旁坐下，开始叙说一段提坦神话中美丽的传说。
　　“美神阿佛罗狄忒在和他儿子爱神埃罗斯嬉戏的时候，被他的一支箭伤了胸部。爱神的弓箭具有非凡的魔力，在她的创伤痊愈前她看见了阿多尼斯，立刻被他的美貌弄得丧魂失魄。她甚至不再到天上去，因为阿多尼斯对她来说比天上还可爱。她追随着他，要与他做伴。”
　　里奥疑惑道：“你来告诉我美神的爱情故事作什么？”平添他的伤心难过吗？
　　雪儿不理会他，继续说着：“后来，因为天神尤皮特的召唤，阿佛罗狄忒不得不到天上去。临行前，她依依不舍地告诫阿多尼斯，叫他当心山林中的野兽，可以与小动物们玩耍，而不要主动招惹那些凶兽们。可等她登上她那由天鹅牵曳的四轮车走后，阿多尼斯却不听取她的劝告，想要猎取一头野猪当他的荣誉。结果，他被野猪咬伤了腰干，等到美神阿佛罗狄忒回来，已经是气息奄奄了。”
　　“又是一个悲局。”里奥不再阻止她说下去，他现在很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美神十分伤心，她责怪着命运女神，怨恨上天妒忌她的爱情。她被爱情冲昏了头，想尽办法延续阿多尼斯的生命。她从冥神那里带回他的灵魂，将他暂寄在秋牡丹花的花蕊里。再找来一头毛色十分美丽的鹿，然后用一种神酒洒到鹿的身上，将秋牡丹给它吃下。”
　　“后来呢？”里奥听得有点意思，心中微微一动。
　　“后来，阿多尼斯的灵魂就寄生在那头鹿的身上，永远伴在美神阿佛罗狄忒的身边，直到鹿本身的生命完结为止。”雪儿静静地说完，望向他的眼神有着闪亮的光芒。
　　里奥望着她的眼神，心中的想法在呼啸着，他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说大哥也可以像阿多尼斯那样重生吧？”那毕竟神话只是虚幻的传说不是吗？怎么可能？
　　雪儿慢慢站起，竖起她的圣袍头罩，轻轻地说：“修米罗大祭师在祭坛那里等你。”
　　他仰望着她慢慢走远，全身不可控制地战粟起来。大哥，大哥……大哥！他不停地呼唤着，像呼唤着一道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