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归紫禁城 上卷》彩金

8、景福宫

　　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在紫禁城宫里长长的甬道上，石青灰的地板，深漆红的棱柱，头顶是湛蓝的天空。

　　初夏的微风迎面，温润而香甜，带着夏莲的清新，层层叠叠，无边无涯。四周都是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忙碌的身影，我心想，这皇宫到底有多少宫女侍卫，还有太监啊，又有多少需要伺候的主子啊，这一个瑰丽而繁华的世界，我有幸能够见到，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垂下眼，昨晚的一幕幕尤在心头，自和十三阿哥分别后，秋棠就进屋帮着我收拾包袱，我带去景福宫的东西并不多，然而当看到那套包礼服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声叹息。秋棠很安静的一直陪着我，眼里有依依不舍的伤情，我知道这丫头和我在这段算不得长的相处日子里，已经多少有了些感情，然而我却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她的东西，只能告诉她，有缘再相见。

　　送走了秋棠，我合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着未来的扑簌迷离，想着前途的荆棘坎坷，就这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不寐到天明。

　　“婉诺姑娘。”

　　小禄子的说话声把我拉回到了现实中，我揉了揉眼，立身一瞧，眼前一扇朱漆大门，顶端一张镏金的长方形匾额，上面书着“景福宫”三个朱红楷字。

　　“婉诺姑娘，这就是景福宫了。”

　　说着，小禄子扣了扣大门上的环扣，不多会儿，大门“咯吱”一声缓缓打开，出来个和小禄子差不多年纪的内侍太监。

　　“是启祥宫的安公公啊，我们家主子正等着你们那。”那内侍太监说完，躬身让我们进门，小禄子和他寒暄了两句，转过身对我道，“婉诺姑娘，我就送您到这儿了。”

　　我一福身，“多谢安公公。”

　　“姑娘不必客气，十三爷说了，姑娘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跟十二阿哥说，叫姑娘不必拘礼。”

　　小禄子这话似在和我说，眉眼却瞅着一旁的小太监，我心里一笑，呵，看来是十三阿哥担心我到这儿没什么背景，怕我被人欺负，所以才叫小禄子说这番话的。想到这儿，不禁心头一暖，低头含笑不语。

　　告别了安公公，这小太监客气地引着我朝厅堂走去，他果然识时务，一路向我介绍这景福宫的格局。我没仔细瞧过十三阿哥的启祥宫，但感觉这景福宫比启祥宫大些，沿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造的竟有些江南景致，回廊两边是各色时令花卉，有白梨，海棠，月季，红杏，蔷薇，而密布其中的，是半人高的松角翠竹和夏季特有的丁香文竹，整个院子错落有致，层层叠叠，意趣盎然。

　　我正瞧的有兴致，这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婉诺姑娘，就是这儿了。”

　　面前是个明亮宽敞的厅堂，紫檀木的大漆柱子，攀高的屋顶，显得厅堂大气而雍容。我整了整衣装，缓步走入厅堂，一抬眼，就瞧见坐在西侧的十二阿哥正含笑看着我，正中央的红木雕莲花椅上坐着位紫金印花锦缎旗袍的花白老人。

　　我趋行两步，端庄福下身，“奴婢婉诺拜见老祖宗，老祖宗万福金安，拜见十二阿哥，十二阿哥吉祥。”

　　“起来吧。”慈祥而威严的声音。

　　我缓缓起身，婷婷而立，仍是略低着头，却保持应有的谦卑和自己的气节。

　　“奶奶，这位就是我昨儿个跟您提的婉诺姑娘。”接着，十二阿哥口若悬河的把我那个不着边际的遭遇又说了一遍，我应景地在一旁作出那副无依无助的可怜状。

　　从十三阿哥和秋棠那里我知道了关于这个老人传奇的一生，额涅奶奶原是当今皇上的祖母孝庄文皇后的贴身婢女，被称为苏麻喇姑，早年一直照顾初登帝位的康熙皇帝，更负责康熙皇帝的幼年教育，如今到了垂暮之年，仍坚持抚养教导康熙的十二阿哥胤祹。现在已近八十高龄。康熙皇帝感激她对大清社稷的功劳，尊称她为额涅妈妈，特别赐了孝庄文皇后慈宁宮旁的景福宫给她安渡晚年，胤祹也住在这儿随时侍奉。我满怀敬畏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她慈祥的面庞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老人特有的老花眼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白糊，然而目光却极柔和慈蔼。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不丁开口问道，“你识字不？”

　　我一听，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从何而来，心下虽然这样想着却还是恭敬的答道，“回老祖宗话，奴婢小时候学过，识得几个字。”

　　“好好好，十二啊，我就知道她能识字，我一见她就知道她念过书。” 额涅奶奶咯咯咯地笑起来，更是弄得我一头雾水。

　　“奶奶身边一直想要有个能识字写文的丫头，看来，这下是顺了您老的意了。”一旁的十二阿哥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对额涅奶奶说道。

　　“以后你就跟着燕茱，在禅房抄写禅经吧。” 额涅奶奶眼神朝向身旁一个侍女，我顺眼看去，见她约莫二十一二年纪，服色打扮远在其他宫女之上，长得很是清爽明秀，想必是额涅奶奶身边得脸的宫女。那侍女看了我一眼，微微福了福身，我亦更深的一福，以示回礼。接着，额涅奶奶又说道，“我这宫里人不多，事儿也不多，你就和她们一块儿伺候就是了。”

　　“是，奴婢知道了。”我朝额涅奶奶深深一福，恭敬答道。

　　见过额涅奶奶后，那个叫燕茱的女官就领着我朝厅堂西侧的厢房走去。一路上翠竹青青，绿茖萦萦，廊下两旁的植物花卉更趋婉约幽静，听燕茱说，景福宫里的宫女大都住在配殿北侧的兰莩院，而只有额涅奶奶近身伺候的不多几个女官才能住在后院的启轩阁，以方便额涅奶奶使唤，而今日额涅奶奶竟让我这个初入景福宫的丫头入住启轩阁，可见对我而言是极荣宠的。燕茱说此番话时平和而轻柔，面容轻轻含笑，波澜不惊，和我这个经常说话不经大脑的冲头相比，实在是太过含蓄内敛，当然，我心下明白，这也正是她能够得脸于额涅奶奶身边的原因。

　　我一路跟着她穿堂过廊，不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我即将生活的启轩阁。

　　启轩阁比邻额涅奶奶的内院厢房，是个开放式的长方型院子，院内两扇葫芦门。一道门直通额涅奶奶的西厢房，另一道门通往景福宫的禅房和十二阿哥的东厢房。进得院内，院中央竟有几株罕见的樱花树，眼下已是初夏时节，樱花早已过了盛放的季节，然而它细小圆润的浓绿叶片还是让它异于院内其他植物而格外引人注目。燕茱见我驻足观赏樱花，含笑道，“这是东瀛特别运来的樱花树，你识得它？”

　　我点头盈然一笑，“我恍惚记得我家园子里也有这种花。”我看向她，“我很喜欢它簇密的似云锦般的花朵，盛开的时候尤其好看。”

　　燕茱看了我一眼，抬头望向樱花树，“我也格外喜欢它，它和这园子里的花草相比，显得与众不同，清雅而别致。”

　　我微微点头应允，她亦含笑看着我，恬淡的面容上有了丝温暖的笑意。

　　额涅奶奶对我的确是很好的，在启轩阁，我也有了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寝室。这房间虽没有在十三阿哥启祥宫的房间大，却格外书香雅致，屋内花架上一盆葱郁水仙更是含苞待放，清新宜人。我心里深深感觉幸运而眷宠，似乎在额涅奶奶的景福宫里生活，就会远离纷争与杀戮，安宁平静的生活，尽管如此，我仍是抱着一丝幻想，希望能有机会会一会那神秘莫测的西域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