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归紫禁城 上卷》彩金

24、中秋宴-拒婚

　　在四爷府上静养了两三日，因为惦记着景福宫的差事，再加上老在四爷府上打扰也不很方便，于是提出要回宫去。四爷也没有阻拦，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叮嘱我万事小心，切不可再意气用事，我都一一答应。有时候，四爷会不经意地盯着我，眼底有我说不出的感情和心绪，我只能装作没察觉，四爷的心思，鸿深似海，不是我这样的女子能够承受的。
　　离开四爷府的那日，远远瞧见石桥那边立着几个艳丽华服的贵妇，我心下明白，她们应该就是四爷的福晋那拉氏、钮祜禄氏她们了。看着雍容沉敛雕栏玉砌的府邸，踏在铺着碧绿凿花砖的精致甬道上，心里一丝怅然，不见也好，既然我与她们没有相交的可能，还是这样静静地来，静静地离开最好。
　　十三和冬儿他们替我瞒下了老祖宗，只说我这几日得了风寒，需在屋子里静养，不便侍候。老祖宗也没疑心，只是叫人送来好些补品，吩咐御医小心诊治。
　　刚回屋里不久，就瞧见月牙门边儿冬儿正拖着懒懒的步子磨磨叽叽地走了进来。我出门唤住她，冬儿见是我，疲惫的双眼一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我有些忐忑，不晓得冬儿是否知道实情。冬儿打了个呵欠，“你啊，要找亲人也用不着偷偷出宫去，你就仗着十三阿哥他们包庇你。”我听冬儿这样一说，心下明朗，试探问道，“是十三阿哥说的？”冬儿拉着我边进门边说，“当然罗，我阿玛是十三阿哥的旗奴，十三阿哥信得过我。”说完，眉眼一挑，“你放心，不该我知道的我绝不打听，这是规矩。”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难为你了，这些天替我的差事。”
　　“那可不是，可累坏我了，要谢我的话，帮我捏几下吧。”冬儿一屁股坐在软塌上，累的闭上了眼睛，我上前在她肩头按了一阵，冬儿似乎舒服了些，睁开眼，“大后天就是中秋了，皇上赐宴，老祖宗最近身体也好些，看情形也是要去的。”我走到窗前，推开闭了几日的镂花窗，随意问道，“都有些谁去啊？”“皇上、各宫娘娘、太子爷还有各位阿哥福晋都会到场，朝臣家眷也会出席，我们自然也跟着老祖宗去的，听说还有焰火看，很热闹呢。”我淡淡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安静地在启轩阁又调养了几日，身体已然痊愈，眨眼间，就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
　　中秋节，我国自古就有赏月的习俗，《礼记》中就记载有“秋暮夕月”，即祭拜月神。天还没彻亮，就被冬儿大呼小叫地唤了起来，忙着一起准备芋头、月饼、柚子和各式瓜果点心。我还是第一次在清朝过中秋，看着廊下穿红着绿的宫女丫头们来来往往，端着大盘小盘的奇珍异果忙忙碌碌，难免有些兴奋欢悦，冬儿叫苦不迭，说我不仅帮不上忙还耽误她们的正经事儿。
　　华灯初上，轿辇停在了乾清宫内眷进入的咏仪门门口，丁香与燕茱扶着老祖宗下了轿辇，我和冬儿跟在身后，五人径直往举行家宴的露台行去。
　　乾清宫露台两侧有两座石台，石台上各设一座鎏金铜亭，而今晚的家宴正是在宽敞的露台举行，这几日风清云淡，桂树飘香，露天而坐，既可赏月，又可闻香，真正一举两得。
　　沿着露台南沿的御道一路走来，两侧皆是着广袖内衣长袍、手持洛阳宫灯的仕女，穿梭其中，似走在流霞绮云中一般，迷幻而华丽，我和冬儿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禁不住啧啧赞叹，燕茱只是含笑，叫我俩好生些，别丢了景福宫的面子。
　　露台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我定眼一瞧，太子、四爷、十三阿哥、十二阿哥还有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他们一应到场，八阿哥他们瞧见我，神色一僵，刻意地转了视线，久违见面的德妃娘娘身着杏红圆领对襟朝褂，褂内一件赤金朱粉朝袍，显得雍容华贵，娴静端庄，身旁列坐着温僖贵妃和宜妃，温僖贵妃身材娇小、一袭茜红绡绣海棠春镏金旗服，袅袅婷婷，妩媚风韵，而宜妃则淡雅素净的鹅白玉兰花样织金缎边旗装，百花吐春的艳丽扁方，更衬托她的年轻貌美、粉艳迷人、仪态万千。外侧好些王公大臣，穿着庄严华贵的朝服，或品茶、或小谈，一同等待皇上的到来。
　　见到老祖宗落坐，娘娘妃嫔、太子阿哥还有熟识的朝臣都一一来给老祖宗请安，正互相问候家长里短之际，只听得李德全肃手行至露台前沿，拖长了声朗朗道，“皇上驾到——”
　　随着几下静鞭声响，众人伏地恭迎，齐声山呼万岁，康熙神采奕奕地步入筵席，“免礼，今日众亲家齐聚一堂，共庆佳节，不必拘礼。”
　　众人叩头谢恩，逐一落座，古乐声起，藕红盛装的宫女端着各色乾果、膳汤、菜肴缓缓而来，康熙与身旁的额涅奶奶寒暄了几句，即举杯共贺富国安康。
　　一簇簇华丽的火焰忽然凭空出现四周，数以千万之数，宛如星群一般的旋转，那浩荡的瑰丽光华令人目不暇接，衬着夜空的圆月，只看得我瞠目结舌。在座人人抬头望着漫天焰火，太子缓步走到康熙身侧，谄媚道，“愿大清朝犹如这绮丽焰火般炫丽，生生不息。”康熙眉开眼笑，心情大好，“说得好！”
　　太子得康熙嘉奖，难掩兴奋之色，康熙指着身侧空位到，“李德全，加座！”
　　看着眼前这个心怀叵测的太子虚情假意地讨好康熙，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张戴着面具的伪善面孔，前几天还在筹谋要用我的鲜血登基坐皇帝呢，哼，真不知道现下他看着康熙的鸾位是何感想，心下想来，不觉面上浮起一丝不屑与鄙夷。
　　杯光交筹间，筵席不觉已进行了两个时辰，正觉得站的双腿酸疼，巴望着快些结束的时候，康熙浑厚的声音不适时宜地在耳边响起，“十三啊…”
　　“儿臣在。” 胤祥离座上前两步，屈膝跪下，朗声应道。
　　康熙笑睨着胤祥，眼里有浓浓的慈爱，“昨儿个还和德妃娘娘说来着，说你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管束管束，今儿个正好，朕给你预备了门好亲事。”说完，康熙望了眼旁坐的德妃，德妃嫣然一笑，也转而注视着十三。
　　没想康熙的一番好意却令十三措手不及，胤祥脸色一紧，竟忘了回话。
　　“恭喜十三弟。”太子的声音响起，语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冷笑。
　　康熙似乎正等着十三磕头谢恩，却没想十三居然愣在原地，当下眸色黯沉，却仍压着性子低声道，“老十三——”。
　　十三回过神来，飞快的朝我这边儿瞄了一眼，跪下诚恳道，“皇阿玛，儿臣尚无建树，还想再跟着四哥办差学习几年，成家之事，儿臣目前还未曾考虑。”
　　康熙呵呵一笑，脸色柔了下来，对着德妃道，“这孩子，还挺有抱负。”说完，转向十三道，“成家不碍着你办差，经了人事，也好成熟收敛一些。”
　　胤祥怔怔地，沉默片刻，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上来了，倔强道，“儿臣还想再历练些时日，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我心惊胆跳地站在胤祥不远处，心知胤祥如此违逆康熙旨意皆是因我而起，可我一个小小女官，这种场合根本没有我说话的份儿，只能瞪眼看着胤祥干着急，心底却是喜忧参半，胤祥待我的情意如此之深，令我意外。
　　可康熙却不高兴了，胤祥的话显然就是拐了弯儿的抗旨，他堂堂皇帝，虽说是家宴，可王公大臣都在一旁看着呢，皇帝的旨意岂可违逆。原本喜庆热闹的露台刹那间有些沉闷，明晃晃的圆月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被乌云遮蔽，天空暗沉了下来，德妃正要出言劝慰，只听康熙冷冷道，“你还不清楚朕把谁指给你，就急着推三推四的，这成年的阿哥里面，恐怕就你还没福晋了吧。”说到这儿，康熙顿了顿，许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穿过十三，望向八阿哥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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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坐的德妃也是眉头蹙在一块儿，作为十三阿哥的教养额娘，德妃正紧张着十三屡次三番地抗旨，却没想这矛头一转，指向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宜妃浅笑地注视着德妃，眼里难掩羡嫉神色，盈盈一笑，娇昵道，“皇上记错了呢，这到了年纪的阿哥里面，十四阿哥也没成婚呢。”
　　我静静地观望着眼前错综复杂的局面，揪着的一颗心怎么也放不下来，远望着四爷也是脸露担忧之色，正打算起身为十三调和，此时见矛头转向十四，神色一缓，半离开座的身子复又挪了回去。
　　康熙动了动嘴，打趣道，“宜妃说的即是，十四啊，既然你十三哥无福消受这份好姻缘，你也到了开衙建府的年纪了，这好事儿就落你身上吧。”
　　康熙话音刚落，就听见十四疾步走上前来，与十三并肩屈膝而跪，大声回道，“皇阿玛，儿臣也无心建府，望皇阿玛成全。”
　　露台片刻死一般沉静，在座的人人屏息低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这时候惹怒了康熙，将一通怒气发在自己身上。本是喜庆之极的美事，却在两个皇子三番两次推诿后，变得如烫手山芋般落在康熙手上。
　　康熙脸渐渐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股，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厉声喝道，“好，你们这两个好儿子，要朕成全是吧，朕就成全你们，来人啊，把这两个不孝子绑了。”
　　“皇上息怒——”露台参加筵席的宾客齐刷刷一地跪下，黑压压一片。这其中，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真正为两个皇子担心的，我愣愣的杵在当地儿，被冬儿一按，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只听冬儿在耳边叫唤，“还走神儿，你不要命啦。”
　　德妃跪在康熙身边，哭哭啼啼央求道，“皇上息怒，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只是一时糊涂，待臣妾说说，这桩婚事，好歹要他们其中一个接下来。”康熙也不接话，只是愠怒地瞪着十三、十四，德妃转身对他们道，“侍郎明德家的长女，才貌双全，骑射俱佳，皇上一直留着不肯指婚的，这般好事，你们两个怎么就不明白皇上的苦心。”
　　十三、十四仍低头沉默不语，德妃瞄了眼康熙，继续道，“十四啊，你十三哥七年孝期刚过，他又是个敬孝的孩子，明德家的长女，额娘瞧着就很喜欢，就偏心为你作主，指给你吧。”
　　康熙听德妃如此一说，紧蹙的眉头松缓些许，神色也软了下来，眼瞅着十三的目光也不再那么严厉，似乎回忆起往事，眸子里隐约有些温情，缓缓道，“是啊，爱妃不提，朕倒给忘了。”
　　德妃望向康熙，眼里竟有些湿润，哽噎地说道，“是臣妾忘记了，皇上日理万机，操心国家大事，这些本该是臣妾份内的事，却还要皇上挂心，臣妾罪该万死。”说完，伏在康熙身前就磕下头去，康熙忙扶起她，“爱妃无须自责，朕自然明白你的苦心。”边说着，边转向十四，温言道，“十四啊，你是什么意思呢？”
　　十四脸色一紧，似下了很大决心般正要开口，身后的八阿哥屈行两步，侧身挡在十四身前，朗声说道，“回皇阿玛，十四弟起先只是因着是先指给十三弟的，心里不痛快，才没应承，是吧，十四弟。”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十四，十四还想再说什么，抬头猛然瞧见德妃阴沉的脸，只得缓缓伏下身磕头谢恩。
　　众人见风波平息，都各自舒了口气，宜妃心有不甘的由婢女搀着站了起来，康熙走到十三身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就瞧见十三明显两眼一红。我估摸着是说到十三的额娘了，他这位额娘生前倒是很得康熙宠爱，十三默默点头，有些疲倦地退回到四爷身边坐下。我跟在燕茱身后，垫着脚探着身子正想看清楚些，却不想与另一旁十四阿哥的目光一触，他直愣愣的望向我这边，没有丝毫避嫌，冷峻不羁的面孔上有着牵强的笑意，忙碌的周旋身边的大臣，接受众人的祝贺，却掩不住眼底的忧思与眷恋，我一愣，他眼底流露的眷恋是什么，是对我吗？一时间竟也没有避让他的目光，就这样穿过人群与他对望着，心底莫名有丝遗憾，却弄不明白，这遗憾从何而来。
　　夜宴结束后，一路沉默，再没了起先兴奋愉悦的心境，额涅奶奶瞧着也有心事的样子，坐在轿辇中一句话也不说，倒是冬儿，没事儿老望我这儿瞅，我心下疑惑，盘问她两句，她才支支吾吾的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问燕茱姐姐。”我一听，心下更是疑惑，却奈何燕茱一直跟着额涅奶奶身边伺候，不方便询问，好容易到了景福宫，逮着送额颞奶奶回房的当口，急忙问道，“燕茱，冬儿神秘兮兮的，问她她又不说，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燕茱一愣，想了半天方才反应过来，笑道，“哦，是这事儿呢，今儿个筵席散场后侍郎大人拉住我，问起你的来历，我就实话说了，侍郎大人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后来也没再多问什么。”
　　“侍郎大人？哪位侍郎大人？”我忙问燕茱。
　　燕茱回道，“是刑部侍郎大人，好像也是殿阁大学士，以前在前殿给老祖宗祝寿的时候似乎见过，具体叫什么，我们这些下人哪里能知道呢。”
　　我皱眉思索，却不得思绪，想着自己应该是没见过这位侍郎大人的，燕茱见我不吱声，停了片刻后又道，“你别多心，这位侍郎大人很得皇上器重，人品正直。”
　　我一笑，忙解释道，“我没这么想，只是一时间弄不明白，不过…”我长长的叹口气，怅然道，“这宫里头我弄不明白的事儿多着呢，也不差这一桩。”
　　燕茱噗哧笑道，“有什么弄不明白的，以后就去问十三阿哥。”我一愣，直直的望着她，燕茱倒是一脸真诚，莞尔一笑道，“今儿个露台上的事，你就真不明白？”
　　我心扑通狂跳，脸也不由的热了起来，忙转了面孔想掩饰，低声说道，“姐姐说什么呢？”
　　燕茱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丁香在不远处叫道，“燕茱姐姐，老祖宗唤你呢。”我转脸一瞧，丁香正立在厢房门边儿瞅着我俩。
　　燕茱回头招呼了一声，压低声对我道，“好了，早些休息吧，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以后自然就明白了。”说完，定定的看了我两眼，嫣然一笑，转身朝厢房走去。
　　我看着燕茱进了厢房，一时间心里翻腾的厉害，感慨良多，连燕茱都看出来了，恐怕今儿晚上的事情，逃不过大多数人的眼睛。想及此，心里不禁有些犹豫，如果真有一天回不去留在这里，难道我真的能和胤祥在一起吗？虽说胤祥待我情深义重，但他的家族，这个令人炫目瑰丽却冷暖自知的皇家豪族，真不是我能适应的地方，“唉——”我抬起头仰望着夜空暖暖的明月，真想把脑袋里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算了，想了也无济于事，一切顺其自然吧。”打定主意，三步两步的回了启轩阁，闷头大睡，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