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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喜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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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喜重逢
夏日炎炎,骄阳似火。
亮蓝澄静的天空,没有一朵白云,阳光炙热的灼烤着大地,一丝风也没有,就连平日里在院子里上串下跳的雀儿也没了踪影,只剩知了不遗余力的扇着翅膀发出“知了知了”的叫声,大地,一片静逸。
站在额涅奶奶的榻前,我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团扇,屋里甚是荫凉,几个小厮太监们日夜不停的将冰凉之气扇入屋内。
“换我来吧。”耳边响起燕茱轻柔的声音。
“不打紧的。”我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瞧你这几日没精打采的样子。”燕茱来到身旁,拿起另一把扇子,轻缓的对着熟睡的额涅奶奶摇着。
“可能天气太闷,最近老睡不安稳。”我哪里敢提是因为那日与十四阿哥的碰面,害我整天都惶恐不可终日。
“你就是心里事儿多,再加上这几日又要替冬儿的活计,太累了些。”燕茱没瞧我,只温言说道。
“可能是吧。”我看着她道,“觉得这些天有些力不从心。”
“等过几天天气凉了自然就好了,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也常失眠,都是季节患的。”燕茱微微点头,轻声安慰我。
“姐姐哪里就不年轻了。”我嗔道,笑睨了她一眼。
她换了换执扇的姿势,靠近我道,“和你们这些水灵灵的丫头比,我还不是老婆子了。”
“你要是老婆子,我就成老妖怪了。”卧在榻上午睡的额涅奶奶突然睁开眼,嘴角一弯,笑眯眯的看着我俩。
我俩忙的跪下“惊扰了老祖宗,奴婢罪该万死。”
“哪里扰了,是我老太婆年纪大了睡不多的。” 额涅奶奶斜撑起身子,我赶忙执了靠垫垫在她身后。
燕茱端了凉在一旁的酸梅汤,递给额涅奶奶。
喝了两口,额涅奶奶放下碗盅,叹了口气,“等你们年纪大了就知道了,这人啊,老了就不中用了。”
“老祖宗福寿延年,老当益壮,岂有不中用的道理。”我边摇着扇子,边含笑缓缓道。
“婉诺说的极是,老祖宗还似当年一样健硕。”燕茱点头温言附和。
“就属你们俩个丫头嘴甜,成天哄着我老太婆开心。” 额涅奶奶虽然眼瞪着我俩,却掩不住满脸笑意。
“诺儿。”
“奴婢在。”我缓步来到额涅奶奶身前。
“你成日里替我诵经抄文,辛苦你了。” 额涅奶奶含笑看着我,言语极亲切。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我谦逊地答道。
“过些日子,是礼佛祈福的日子,近日瞧着我这身子也不方便,到时候,可能要你替我走一趟了。” 额涅奶奶看着我,缓缓道。
我忙敛了心神,“不知老祖宗要我去哪儿?”
“有些路程,在江南的灵隐寺,那可是你家乡吧?” 额涅奶奶注视着我,眼里有抹疼惜。
“是,那是奴婢的家乡。”我低垂着头,轻声回道。
“唉…,我想着你聪慧,又机灵懂事,这些日子抄经诵佛的应该也有些悟性。” 额涅奶奶复又端起酸梅汤喝了两口,“但那是个伤心地,你要为难,我遣别的人去也罢。”
我屈膝跪下,声音有些哽咽,“老祖宗把那么重要的差事交给奴婢是奴婢的福气,老祖宗,就让奴婢去吧。” 灵隐寺、佛珠,这些我一直以来惦记着的心病,也许这次江南之行能够寻些让我回台湾的蛛丝马迹也说不准,一想到此,我决定先应承下来。
额涅奶奶看我坚持,点头应允,我起身谢过。燕茱挽了我道,“这真真是你的福气呢,以前老祖宗每次都由十二阿哥和皇上亲自遣的天监官同行陪伴去的,你这丫头,刚来就能替老祖宗去礼佛,还不快谢老祖宗。”
我一面磕头谢恩,一面暗自窃喜,果然上天眷顾,看来这次江南之行定有不小收获。
私下打听后才知道,这每年的礼佛祈福要到八月十五中秋之后,整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一日早早的起了床,带小猫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儿后,就径直朝禅房而去。
难得碰上这样闲适的日子,这些天几位阿哥都跟着皇帝娘娘们去了承德,宫里顿时安静了不少,没了十四阿哥那样烦心的事儿,我的心情也日渐好起来。
轻松使然,今日择了身浅云色的丝帛绉纱长裙,一件蝴蝶样的玫瑰紫坎肩,选了平日最喜的茜红绸带束腰,发式亦很简单,只用白玉簪子挽了个反绾髻于脑后,发髻周围点上几个蓝玉蜻蜓头花。
抄完每日的经文,我择了个僻静地儿,静静的看起那本《西域异术》来。
实在是翻了好几次了,这本书除了前页的几个章节外,其余关键的地方都是些我认不得的文字,正心下烦闷,忽闻有推门声响起。
我一怔,赶忙将书藏于身后,起身朝房门看去。
来人一双石青底儿暗花纹的布靴,苍宝石绿珊瑚纹锦织就的褂子,烟白色的蚕丝银线滚边长衫,晶亮澄黑的眼眸,挺拔健硕的身姿。他逆着屋外明亮耀眼的日光,投下一片金色光芒。
“是谁呀?”我左看右看,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来人没吱声,我死劲儿揉了揉眼睛,清新俊逸的面庞,风流倜傥,那熟悉的眉眼,带着久违的笑脸。
“十三阿哥。”我一激动,顾不上请安,连奔带跑的来到他身前。
他低头温柔地看着我,细细的打量,眼里有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缓缓的,他的眼神停留在了我的脸上,我望着他清澈明净的双眼,不觉露出了笑颜。
“我以为你忘了我了。”他幽幽的低语,言语竟有些藏不住的伤感。
“为何那样想我?”我撅着嘴,喜滋滋地望着他。
他含情脉脉的看住我,近前一步,温润的气息轻柔拂来,“看你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话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扬起,目光亦变得更加温柔。
“哪里有----”我故作生气状,瞪圆眼睛瞅着他,“每天我一看见那只小畜生,就会想,十三阿哥现下在做什么呀?”
十三阿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洁白皓齿。“拿我和畜生比,你越来越放肆了。”
我抿着嘴,歪着脑袋望着他,他高大魁梧的身材,替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屋外燥热的阳光。
我跳开一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奴婢不敢,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十三阿哥吉祥。”
他见我有模有样的请安,无奈地摇头叹息,“一点儿没变。”
我敛住笑容,怔怔的看着他,一个多月未见,他越发英俊有男子气了,皮肤也较以前黝黑,却显得更加健康迷人。心下暗自思量,从前开始,我就对这种大眼睛,长睫毛,黑皮肤,俊朗挺拔的男生迷恋得无可救药,更何况这些皇子阿哥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我自然是没得丝毫抵抗力了。
他见我这样看他,也敛了笑容,温情脉脉地看着我笑。
我觉察了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奈何双颊滚烫,耳根泛热。
他不再言语,双手缓缓把住我的双肩,掌心的温热透过丝单薄纱传到我身上,我有些害羞,微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害我白白担心了。”温存的气息,轻柔的话语。
我仰起头,认真的注视着他,他似乎在等我回答,我眨眨眼,调皮的笑着,“我能吃能睡,白白胖胖,你不用担心我。”看他眼里有转瞬即逝的黯然,复而又说道,“不过,我很高兴十三阿哥担心我。”
他黯然的眼眸明显一亮,明媚的笑颜如阳光般洒在我的脸上,“这次的担心我先记着,下次还吧。”
“啊呀,担心也有欠的啊?”我嘟噜着,却抑制不住满眼的笑。
“那只狸花猫喜欢吗?”十三阿哥放开我,踱步走到我抄经文的书案前。
“喜欢,就是有够皮的。”我乐滋滋的说道。
“那是只罕见的四蹄踏雪,这种狸花猫很机灵。”十三阿哥边和我聊着小猫,边看我写的经文。
我吃惊道,“原来四只脚掌纯白的狸花猫就叫四蹄踏雪啊!”我掩了掩门,没完全合上,只多挡些室外的暑气。“看来我应该给它起名叫四雪。”
十三阿哥没有应我,我一撇头,看他正专注的看我写的经文,兀自走到书案旁,“你也懂经文?”
“一点点皮毛,不过,没想到你的字写倒写的出人意料,毫无女子柔弱之气,难得难得。”
我有点得意,书法是过世的爷爷教授的,他曾是台湾书法联盟会的会长。
“雕虫小技,在十三阿哥面前班门弄斧了。”我自谦道,却一副趾高气扬的得意相。
十三阿哥见我这样,忍俊不已,“难得夸你两句,就得意成这样。”
“正因为是您十三阿哥夸奖的,你的书法娴熟优雅,字迹苍劲挺拔,有您的夸奖,小女子自然乐不可滋也。”我摇头晃脑,原地转了个圈儿,浑象那扶不起的阿斗。
“呵呵,果真是了不得了。”十三阿哥掩了经文,宠溺的看着我。
忽然,他敛住笑容,瞅着我身后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一怔,慌忙想掩饰,“这个…那个……一本经书而已。”
他绕过书案,近到我身前,虽然仍是一脸笑意,眼神却已沉了下来,“拿出来我看看。”
除了那次黑衣人夜袭的夜晚,我还很少看见他如此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些心虚,忙低下头,不敢看他,手背在身后,紧紧的撰着那本书。
他跨前一步,逼视我道,“拿出来。”我没理会,退后一步,他再近前一步,眼瞅着伸手就要取我手中的书。
夏日里彼此衣衫单薄,他带着汗湿的热气向我周身袭来,我一窘,忙推手挡他,“好了好了,给你就是了。”
我无奈的从身后取出那本书递与他,嘴里嘟嘟囔囔,“尽知道欺负人。”
他瞧也不瞧我一眼,接过书名一看,满脸惊诧,抬头瞥了我一眼,复而又低头翻看起来,我蹭到他身边,“是本好书吧。”
十三阿哥也不搭理我,兀自翻了一会儿,“啪”的一声合上了书页。
我看他气的一脸青紫,忙的转身想往屋外逃。
他一把拽住我胳膊,“好疼好疼”我边跳边叫,这个大男人不晓得怜香惜玉吗,用那么大的力气拽着我,我死劲甩着胳膊,想要摆脱他。
他捏我胳膊的手一松,却并未放开,我心下知道他是要盘根问底的了,索性省了力气,停了嚷嚷,规规矩矩的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他不急不缓。
“嗯”,我垂着脑袋,作出一副任凭他处置的老实样。
“那就自个儿说吧。”他没表情地看我一眼,索性一提袍子,坐到一旁的香檀梨花雕木椅上。
我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磨蹭着走到他座前。
“我只是…看着有趣…随便翻翻。” 我手指绞着衣角的结子,垂着头,低低说了一句。
他盯着我,只默默不语。
“我只是想知道那个老巫师是用什么法子带我来这儿的!为什么会选上我!”我一股脑的抖了出来,昂着头,理直气壮。他从来不知道我的恐惧、我的担忧,我在景福宫发生的一切他们也没有办法了解,我离开温暖的家,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地方,我的感觉我的无助,又有谁能懂得呢。
他只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眼里掠过一丝失落,还有隐隐的伤痛。
半晌,他低声说道,“那你以为呢?”
我无精打采的垂下眼,“没有,我读不懂它,那些图画和文字我都不识得。”
“那是梵文。”他凝视我片刻,缓缓道。
我一听,来了精神。“你懂梵文?”
“不懂。”他干脆而简洁,断了我所有的念想。
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屋外满院的蝉鸣声。
“不要自作聪明,你的事情,四哥和我自然放在心上。”静默半晌,十三阿哥直直的看住我,目光已然柔了下来。
我没有吱声,也没有解释,心里却告诉自己,自己的问题还是只有靠自己解决。
他见我闷声不响,起身走到我面前,“答应我,有什么事情,不可以隐瞒我。”
我看向他,那复而温柔重现的面庞,有我难以割舍的表情,我不忍心再让他担心,只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本书我先带走了。”
“为什么?”我一脸惊讶地望着他,猛然发现自个儿穿了绑,象个泄气的球似的垂下了脑袋。
“呵呵。”十三阿哥的轻笑声从头顶传来,“这回倒聪明了。”说着,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一脸无辜的看着他笑意渐浓的眼,“那你答应我,替我保管好了。”这本书现下对我的确没什么用处,我不识梵文,自然读不懂,但这本难得的奇书到底有什么奥秘,无人能晓,留得今后研究也不迟。
“你如果老老实实的听话,我自然答应你。”他笑睨着我,眼里已没了先前的阴霭。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点点头,也来不及顾忌自己的形象了,伸出小指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十三阿哥显然一愣,咧开嘴哈哈的大笑起来,笑声明亮而浑厚。
我也捂着嘴呵呵地笑起来,晃眼的光亮洒在十三阿哥的身上,灿烂而耀眼,心心相惜的默契流淌在他和我之间。末了,十三阿哥从怀里掏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簪递与我。
“给我的?”我满脸欣喜,这支簪子晶亮通透,在阳光下发出泽泽的光芒。
十三宠爱的看着我,眼里一抹疼惜与怜爱,“喜欢吗?”
“喜欢,你给的,我自然喜欢。”说完低下头摆弄起簪子,也丝毫没在意自己话语的亲昵和暧昧,在十三面前我是轻松而愉快的,没有顾虑,没有担忧;与他分享的世界也是明媚而纯净的,我珍视如此坦诚的交流,尤其是在这宫墙深苑之中。
十三轻轻抬起我的脸,深深的望着我,眼里有不可名状的欣喜,我看着这样俊朗的面庞,满含深情的双眼,心想,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然而,想到一旦离开,自己也许再也无法看到这样明朗俊逸的面容,心里那份失落和不舍,正悄悄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