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Chapter 12 ...
-
从澄湖区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绪薇仍记得那个叫路余笙的小男孩。
他挨打时咬紧牙关默默忍受的样子,疼得蜷缩起来也不愿意叫人帮忙的样子,安安静静在一旁看着她和苏绘打闹的样子,这一切都让绪薇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好奇的力量。
因为他的表现实在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绪薇见过九岁的小男孩,无一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被父母捧在手里呵护得无微不至,有时候她们在小区楼下玩,不注意间磕磕绊绊,小一点的女孩子都没什么事,就一个九岁的孩子扁着嘴放声大哭,非把父母叫来说是绪薇带头欺负他,害得绪薇总是挨妈妈的骂。
就连绪薇六年级班上的男生们,一个个也和猴子一样,整天活蹦乱跳,不知道被班主任教训了多少次,但还是我行我素,惹得班上许多人都嫌他们烦。
可是路余笙,就和这些喧闹的男生完全不一样,他总是那么沉静,仿佛永远有自己要思考的事,绪薇不由得开始揣测,他总是在想什么呢?
是和自己一样,为考试而烦恼吗?还是被父母批评了在想补救的方法?
她的世界里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一个小孩,绪薇觉得自己心里特别在意他,因为他的与众不同,因为他对她独有的一种吸引力。
绪薇挺想趁暑假经常去找苏绘,顺便也和路余笙一起玩,可爸爸妈妈要带着她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她只好用家里的座机给苏绘家拨电话。
“......我可想找你玩了,但我爸妈非要带上我,我不喜欢去山里,信号不好,电视剧大结局都看不了,”绪薇跟苏绘不停抱怨着,用手指绞着长长的电话线,一圈又一圈,乐此不疲,“诶,路余笙有去你家找你吗?”
电话那头的苏绘仿佛正在看电视,绪薇听到动画片的片头曲了,是《数码宝贝》的
《butterfly》,她也可喜欢看那个动画了。
苏绘猛地嘬了一口可乐,没回答绪薇,却把电话递给了身边的人。
没一会儿,绪薇就听到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很有礼貌地喊:“绪薇姐。”
她握着听筒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也回叫他:“路余笙!”
那头的路余笙轻轻的笑了一下,回答她:“是我,这两天在家里没事做,我就来找苏绘姐姐玩了,绪薇姐你怎么不来呢。”
听到他这么说,绪薇一张小脸又垮下来,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失落和不开心,“别提了,暑假本来就没几天了,我还得跟着爸妈去老家看爷爷奶奶,我都快烦死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过了几秒才传来路余笙的回应。
“绪薇姐你就跟着叔叔阿姨回家看看吧,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你要多陪陪他们。”
突然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教育了,绪薇脸上一红,立刻转移话题:“哎呀我知道,我就是不想出门,我想跟你们俩玩啊。”
那头的路余笙笑了几声,又带着点认真的问:“那绪薇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周之后吧,我回来就去找你俩玩!”
绪薇很肯定的说,说完又想起点什么,连忙嘱咐路余笙:“对了,你那两个哥哥还有没有打你?”
“......没有了,绪薇姐你不用担心。”
迟疑了一会儿的回答让绪薇并不放心,她唠唠叨叨的,像个小妈妈一样说个不停:“我跟你说,被人欺负千万不能忍着,不然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天天欺负你的,你要么跟你爸爸妈妈说,要么跟苏绘说,他们再打你,你就要起来打回去,等你发过一次威,别人就不敢小看你啦!”
听着绪薇为自己操心这操心那的,路余笙的嘴角歪了歪,眼里笑意明显,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绪薇还不放心,不依不饶的说:“万一你也打不过,就等我回来替你教训他们!”
好容易劝住了绪薇,她这才磨磨唧唧挂了电话,慢吞吞下了沙发,进房间去收拾自己的小行李箱。
路余笙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被一种暖暖的感觉填充着,除爷爷之外,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他了,他不由得有点感慨。
苏绘把薯片扔给他,自己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路余笙坐回原位,突然想起忘记和绪薇说他已经转学到附小了。
和附中在一个学校里的附小。
路余笙从袋子里拈出两片薯片吃了,也跟着苏绘看起动画来。
下次告诉她好了。
小小的男孩子有着好看的眉眼,稚气未脱,干净且温暖,他大半个身子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可惜有些事情答应起来很容易,想要做到却很难。
当路余笙被两个哥哥按到角落里,后脑勺抵着冷硬的墙壁时,他有点儿丧气的想,明明答应过绪薇姐要学会保护自己不受欺凌的,他好像食言了。
不是没有反抗过,他始终坚信自己内心有一个小小的宇宙,只是等着一个契机来爆发,绪薇姐的鼓励和关心是小宇宙爆发的导火索,他不想让绪薇姐觉得自己一直那样软弱无能,所以他也很努力地,在捍卫自己。
而就在他躲过路子叙那一拳头的同时,被路子悠笑嘻嘻地摁住了小小的脑袋,这两个已经快升高中的哥哥,正处于叛逆的青春期,如此百般折磨路余笙,除了对外来血液的排斥,就是青春期躁动宣泄的一种途径。
“哟,长出息了?还学会躲开了?”路子悠拎着这个九岁弟弟的衣领,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路子叙阴测测地笑了两声,一边拍着路余笙的脸一边问他:“你之前不都不躲的吗?最近变胆小了?贪生怕死了?”
路余笙小小的身体被提起来,手和脚在四周的空气里挣扎,但却徒劳无功,他既然已经下定了反抗的决心,就再没一点懦弱的神色,反而用仇视的眼光死死地瞪着面前的路子叙,糊着巴掌印的小脸上满是恶狠狠的神色。路子叙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下窝火,又扬起手来想要扇他一耳光,就在手挥过来的瞬间,被路余笙不要命的张开嘴咬住了手掌一侧,还在换牙的他使尽了全力,咬住不松手,几乎把路子叙的右手掌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路子叙仍在吃痛,路子悠已然松开手,看着路余笙狠狠地摔在地上,抬起脚踩住他半边脸蛋,慢慢地碾着,像碾一支还未熄灭的烟头一样。
路余笙一张小脸皱成一团,他抬起手想要推开路子悠的脚,却根本抵不过他的力气,这时候路子叙已经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对着路余笙的心窝子踹了好几脚,犹不解愤,抓着他的头往地上撞,那股阴狠劲,仿佛要把路余笙活活打死一样。
最终还是路子悠拦住了他,相比大少爷的气急败坏,路家二少爷显得格外悠哉悠哉。
“手下留点劲,别给人打死了,不然爸爸那里也不好交差。”
路子叙又踹了一脚,狠狠骂道:“小杂种,还敢咬我,小心老子打掉你一嘴牙!”
路余笙已经痛得失去知觉,身子在地上瑟缩着、抽搐着,几乎再听不见路子叙的骂声。
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神经,路余笙脑子却是木木的在想,怎么办,答应绪薇姐的,我却做不到,她会不会生气,她会不会骂我?
转念他又想,如果哥哥们真把自己打死了,父亲是不是就会多看他一眼,就会想起这个被他遗忘的小儿子?
许多念头在他年幼的脑海里掠过,七七八八,却不能抓住一个,最后路余笙只觉得很累,眼前漆黑一片,看不到黎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柜子里,路余笙开始挣扎,想要拼了命逃出去,却总是被这个四四方方的黑暗死死地禁锢住。
反复挣扎,徒劳无功。
仿佛在梦中作了一场搏斗,路余笙醒来时,发现自己脑袋上缠了纱布,胳膊上也经过了酒精的消毒处理。
他坐起身来,看见自己的房间,身边没有人,没有苏绘,更没有绪薇姐。
身上仍有许多淤青,连脸蛋都是紫红的一片,路余笙有点不着边际的想着,自己的脸,现在肿得像个白煮蛋,只可惜,没有那么白皙。
李阿姨在外面敲门,语气冷冷淡淡,像他的父亲一样,仿佛他不是这个家的小少爷,而是这个家的一个冰冷的摆件。
“小少爷,路先生让你去餐厅吃饭。”
“知道了,李阿姨,我马上下楼。”
路余笙回答道,嘶哑的声音几乎吓了自己一跳,他又摸了摸喉咙,似乎没有伤到这里。
安静的换了衣服,他想,自己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就不用再瞒着爸爸了,而且,也根本瞒不住。
直到下了楼,餐厅里一家四口正在吃饭,今天的晚餐是茄汁意面与牛排,一个打扮的雍容华贵的女人正在优雅的用餐,路余笙知道,自己应该叫她“妈妈”。
即使,那并不是他的妈妈。
“爸爸妈妈,哥哥,我下来了。”
女人、孩子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仿佛他只是路家的一团空气,路余笙既不落座,也不局促,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长长饭桌的这一头,并不言语。
良久,还是路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当看到他头上的纱布时,目光放慢了几分,用平常的语气问他:“怎么弄的?”
不带一丝关心的问话,就像在问路余笙多大了那种平常的小事。
路余笙的瞳孔小小的收缩了一下,显然察觉出父亲的态度,他摇摇头,回答道:“不小心在花园里摔了一跤,谢谢爸爸关心,我没事的。”
当说到“谢谢爸爸关心”的时候,餐桌上的两兄弟都毫不给面子的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显然,他们都知道,父亲不可能关心这个早已疏远的孩子。
他那一句谢谢,简直是自说自话。
路彬皱了眉,问的不是他摔伤的程度,而是他暑假的行程。
“整天不好好待在家里往花园跑什么跑,”路彬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豫,“听说你最近和苏家走得有点近,你最好注意些,爸爸不喜欢苏家。”
路余笙将头低了又低,小小声的应答:“好,我知道了。”
路彬不再说话,倒是一旁的女人开口了:“坐下来吃饭呀,你又不是侍应生,站餐桌旁做什么。”
路余笙慢吞吞坐到座位上,其他人却都陆陆续续离了席,他一个人坐在长长的餐桌上,手里握着刀叉,神情却非常落寞。
原来,除了苏绘和绪薇,真的没有人会关心他。
连同他最重视的爸爸,也对他的伤势不闻不问。
那么,他的反抗究竟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