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人》再见春花秋月

5、喜建新屋

　　我们总是在追求外表的舒适，往往忽略了，自己所要得到的那点自私的享受，将是自己身边人怎样的付出与努力才得到的，我们看不到，只说这是自己努力的结果，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阴了好多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只是欢天喜地的感谢太阳的努力，忘却了云雾的退让。
　　王家山的山雾是默默的，王家村的村雾是默默的，就连王忠家的王忠父女也是默默的，这里的一切都是默默的，默默地等待太阳升起，然后俯首膜拜，感谢阳光照耀大地，赐予生机，默默地习惯了默默，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可批判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委屈。
　　四年了，又是一年春好处，漫山的鲜花又开了，整个山坡像是披了件花外衣，粉的，红的，紫的，杜鹃，米兰，桃花，梨花，李花，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百花争艳，都来凑这热闹，真真是景如人心呐！这些年丽萍在外赚的钱一分不少的都拿回家，加上家里卖菜，卖粮食的钱，丽萍她妈算计着，已经够盖新房了，于是和丽萍他爹商量着，在村里选一处宅基地，两口子去拉砖，节省一笔运费，再雇上一个老师傅，加上地保也十四岁了，四个劳动力，可以盖一所两间两耳的新房了，说办就办，于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老两口拉着平板车去镇上拉砖，一天去两趟，然后下午去地里干农活，这样几天下来，两口子的肩上竟都磨退了一层皮，毕竟是一所房子的砖啊！哪有那么容易拉，还是默默坚持着，祖祖辈辈在这茅草房里住，终于可以在村里扬眉吐气一回了。
　　收工后，大家都走了，今天轮到丽萍清洗水池，宋强悄无声息地站在丽萍身后，吓了丽萍一跳，“宋强哥，你怎么老爱一声不响地站在别人身后啊？吓死我啦！”宋强一听乐了，“吓到哪里啦？来让我看看。”满脸的肉堆在一起，像极了猪八戒，“你要是再这样开玩笑，我可不敢理你了。”
　　宋强立马一本正经地说“我听说你家要盖新房了？”
　　“是啊！我爸妈每天都来镇上拉砖嘞！”
　　其实这宋强是有备而来的，他无意从丽萍和黄梅的聊天中知道丽萍家要盖新房这事，又知道她爹娘每天都要到镇上拉砖辛苦，不安分地来献殷勤，想要讨好丽萍。于是故作惊奇地问“什么？用人拉砖，那得多累啊！”
　　“有什么办法？又没有车。”
　　“大妹子啊！我们认识了也有四年了吧？要是你信得过哥，罐头厂拉罐头的大卡车不是每天中午都闲着吗？我去帮你家拉砖，两三趟就拉好了，省得你爸妈出苦力了。”
　　丽萍到底天真，以为宋强是真心帮自己，半推半就，就同意了。宋强这头则是先去找宋天祥说丽萍家要盖新房，老两口拉砖不容易，丽萍这几年在厂里又麻利，想要借厂里的卡车去拉，宋天祥同意了之后又跑去和张桂仙说宋天祥叫自己明天去帮丽萍家拉砖。
　　第二天一早就开着车和丽萍去砖厂拉了一车砖送回王家村，接着又回来拉了一车才算完，一路上，丽萍对宋强尽是感谢的话，一口一个哥地叫着，丽萍的爸妈也是热情万分，这也合了宋强的心意，这些都还是其次，最主要是，终于可以和自己梦寐以求的女子单独相处了，路上，丽萍长发飘飘，到是越发丰满了，举止得体，说话文雅，和自己的老婆桂仙一比，唉！不比还好，一比呐！简直是天上地下，再拿自己的岳丈一家和丽萍爹娘一比，唉！要不是她给自己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真想和她离婚不过了，宋强也是糊涂中带有清醒的，自己的老婆再不济，也是孩子他妈，自己的岳丈一家再不好，也不和他们一口锅里吃饭，想想也就罢了。
　　这天是宋强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丽萍一家留他吃饭他不吃，回到镇上又非要请丽萍去饭馆里吃一顿饭，丽萍不好意思拒绝，也就去了，饭桌上，喝了几口酒，就开始和丽萍吐露委屈，说这张桂仙的种种不好，说自己的种种无奈，生活的酸甜苦辣，丽萍小心地劝慰着，真想快点儿回宿舍，酒足饭饱，两个人在饭馆分手，回到家，送宋强只说丽萍一家热情，在她家吃过饭了，洗洗就搂着张桂仙睡了，闭上眼睛，像是搂着微风中的丽萍，少女的体香，不知怎么的，竟泪流满面，哭自己，也是哭人生，张桂仙不知丈夫为什么哭了，以为是丈夫在外受了委屈，问原因丈夫不言，像个婴儿一样，躺在桂仙怀里睡着了，这一夜，风吹不醒，雷打不动，真真是累了。
　　砖也有了，水泥是直接雇车去水泥厂拉的，砂石料是村子里石料厂的，都是同村人，自然价钱上是便宜的，工匠是镇里的老师傅，一家人就这样忙活起来，打地基，砌墙，浇灌，不到半年的功夫，两层房就建好了，农村的习俗，新房建好的时候是要放鞭炮庆祝的，主人要在楼上撒糖，这一日丽萍请假回了家，满村的人都跑来看热闹，大人是看热闹，小孩则是为了吃糖，熙熙攘攘的，好生热闹，本来丽萍是约黄梅一起来的，黄梅不肯回来，丽萍也就只好自己回来了，刚到村口，“丽萍，回来啦？你家的洋房可好看了，你快去看看啊！”李勇家媳妇见丽萍回来了，手舞足蹈地说，“婶子，晚上来家里吃饭啊！”说着就急匆匆往家里赶。
　　丽萍一回来，家里的人也算到齐了，为新房庆生的仪式也就开始了，丽萍她妈用簸箕抬着蒸糕，糖，鞭炮，就往楼上去了，随着炮仗劈哩啪啦响起，丽萍她妈就在楼顶上烧黄钱，感谢皇天厚土，感谢祖宗三代，感谢三代宗亲，边烧，口里边念念有词，烧完纸钱便是撒糖了，小孩子们都去捡糖吃，你抢了我的，我又抢了他的，在那里争论起来，逗得大人哈哈大笑，苦了这些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丽萍她妈一下楼，众人就围上来，又是道喜，又是吹捧的，丽萍她妈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真真是村里会操持家的人啊！你们看看这房子多洋气啊！”
　　“我啊！是苦死累活的，终于等到这天了，哈哈哈。”丽萍她妈毫不客气地说道，环顾四周，总觉得村里还有一个人没来，左思右想，原来是王开荣，这会儿，王开荣一个人又跑去妻子的坟前坐着和妻子唠嗑了，“他娘啊！你走了这么些年，村里可是发生大变化了，王忠家盖新房了，小四儿也从外面娶了媳妇回来，我们的孙子也会叫爷爷了，老婆子啊！你倒是睁开眼睛看看啊！别留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啊！这个男人，在最艰苦的岁月没有淌过一滴泪，此刻，竟趴在妻子的坟前老泪纵横。
　　同时没在的，还有王忠，看着这平地而起的高楼，王忠心里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一个人跑到老房子的桃树下抽巴巴地旱烟，看着眼前这所老房子，自己长大的老房子，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孩子也住了一整个童年的老房子，难道真的就要搬离了吗？就要搬离了，这所遮风避雨的老房子，父母苦了大半辈子盖的老房子，父母花尽一生心血的老房子呐！说走就走，说搬就搬的老房子，多少爱恨情仇的老房子，猪还在猪圈里睡觉的老房子，房顶上长满杂草的老房子，破败不堪的老房子，王忠舍不得的老房子，妻子巴巴地要搬离的老房子。
　　“爸，原来你在这儿啊！”丽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王忠旁边，她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父亲，白发夹杂在黑发间，那么刺眼，皱纹像杂草，布满脸颊，开了裂的手往烟筒中加着烟丝，补了又补的衣服，磨旧了的鞋子露出脚趾，父亲啊父亲，你这条老牛，难道就要这样劳作至死吗？为儿为女，父亲啊！不忍心啊！不忍心看到你日渐老去，父亲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啊？父亲啊父亲！
　　“太热闹了，想一个人在这抽会儿烟，你妈忙完了？”
　　“还没嘞！就想来陪陪你，明天搬完家，我就要会厂里去了。”突然，不舍得走了，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