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惹闲情》兔子燃香

3、第 3 章

　　此语一出沈洛和薛子玉心头都一震。
　　沈洛不动声色，却暗中已经将银针扣在手中。一般就算是武林中人，知道他本名的也不多，而且他的名字很普通，就算知道轻易也不会想到他。这看上去身居闺阁的小姐怎么会猜出是他？
　　“姑娘认错了，我这位朋友只是恰巧和沈阁主同名罢了，我们只是江湖中寂寂无名之辈，想要去武林大会凑个热闹而已。”
　　薛子玉倒是不慌不忙，笑着解释。
　　沈洛反而安下心了。反正薛子玉不知道他的身份，由他去解释正好不容易穿帮。
　　那姑娘一听再一想，也觉得天下重名者众多。再者如果真是秋水阁主，那必然是要隐藏身份用假名的，于是也笑着柔声道：“是我唐突了。”
　　沈洛始终一脸淡然：“无妨。”手中暗藏的银针也收了下去。
　　那小姐坐在屏风后面看不清面容，听声音却挺大方放得开的：“小女子姓林，之前手下的丫鬟麻烦了薛公子，实在让您见笑了。二位公子也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吗？不知是哪一门派的高徒？”
　　薛子玉温声道：“我们只是江湖上的无名小辈，此去也只是想凑个热闹而已，现在还在担心进不进的去武林大会的大门呢。”
　　林姑娘笑了笑：“怎么会呢？二位谈吐皆是不凡，肯定进得去啊！”
　　薛子玉一双桃花眼又笑得风流无比：“承姑娘吉言。”
　　沈洛坐在一旁听两人一来一往的寒暄只觉无比无聊。
　　等两人终于寒暄够了告辞，薛子玉和沈洛坐上马车，薛子玉立刻对沈洛道：“那位姑娘会不会是四大世家里林家的姑娘？”
　　沈洛问他：“何出此言？”
　　薛子玉道：“那姑娘的言谈举止虽然讲究，但其实还是颇有点武林中豪放不羁的风格，肯定不是长年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而她用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丝绸面料，应当是江南一带的大门大户才会用的，再加上她又姓林，我猜她是四大世家里林家的姑娘。”
　　沈洛点了点头，他猜也差不多，只不过：“没想到林家的姑娘竟养的如此麻烦。”
　　秋水阁虽然在武林上也是很有些地位的，但是毕竟是民间组织，再加上沈洛没有师姐妹，教中唯二地位比较高的女性就是明君和南使，但这两位……都是武林作风颇重，故而沈洛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说话还要摆个屏风的心理。
　　薛子玉苦笑了一下，心道你是没见过真麻烦的啊，接着道：“我原本还想让林姑娘就势把我们带进武林大会去，但是她似乎没这个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沈洛倒是不以为意，却是转了话题：“你之前说朝廷轻易不会插手武林，为何？”
　　薛子玉忙正色道：“这个事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你也就听听，不要到处乱说。”
　　沈洛点点头。
　　薛子玉道：“本朝先祖起义的时候，曾经得过不少武林中人的接济和帮助，所以为了报答当年的好意，曾有祖训轻易不得插手江湖之事。”
　　难怪宁王领的命令是暗中行事呢。
　　沈洛想了想，又问了薛子玉另一个问题：“你见没见过宁王？”
　　薛子玉点头道：“曾有幸见过几面。”
　　沈洛的眼神还是一样冷淡，静静地看着他。
　　薛子玉也一脸坦然的让他看。
　　你要拆穿我了吗，沈阁主？
　　可是沈洛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兀自靠着马车打坐去了。
　　这次的路程再没有花上三两天的时间，傍晚的时候马车就停了下来。
　　薛子玉探出头去，看见一间庄园隐藏在山林间，他回过头问沈洛：“沈兄，武林大会总不会在这里开吧？”
　　沈洛掀开帘子跳下马车道：“这里住着我一个朋友，咱们今天在这里过夜。”
　　薛子玉笑了笑，也跟着下了马车。
　　庄子里出来了两个小厮帮他们拿行李，另有一个小童子来领路，三人一句话都不说，沈洛也不问，只跟着走，薛子玉看了眼沈洛的背影也跟上去，一边把玩着那把折扇一边暗中打量这庄子。
　　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庄子，花草树木也只是随意的景观，并没有什么奇门遁甲。不时有仆人从中穿插而过，有老有少，也都是有说有笑的普通人，不曾习武。
　　一切看上去再正常不过。
　　可薛子玉就是觉得不安。
　　直到他和沈洛被领到后院的一座小亭子，看见一个一身墨绿的青年正负手站在亭边等着他们。
　　那青年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看见他们到了，远远就笑着道：“阿洛，你终于赏光来我这作一回客了！”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沈洛走到近前冲他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转头对薛子玉道：“楚云亭，我朋友。”又转过去对那青年道：“薛子玉。”如此便算互相介绍过了。
　　好在薛子玉和楚云亭都知道沈洛的脾气，并不计较。薛子玉看向楚云亭，五官线条如斧削刀刻，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双目如天上星子，英气十足，举手投足间却又有几分书生气的儒雅，让他整个人显得豪迈而不粗放，端正又不死板。于是薛子玉拱手一笑，也算做见礼。
　　楚云亭笑着招呼二人坐下来，亭中的桌子上自是已经摆了好酒好菜，他亲自为二人斟了酒，举杯道：“以前都是我去阿洛那里做客，他却总不肯出他那一亩三分地，如今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自当好好招待一番。薛公子以前虽不曾见过，但现在见了面也是朋友了，在下敬你们俩一杯，先干为敬！”说着一杯酒就下了肚。
　　沈洛也不多说就将酒喝了。薛子玉也赶紧将酒喝了又倒上一杯，笑了笑道：“楚兄客气，小弟到此叨扰已是给楚兄添了麻烦，当是小弟敬楚兄一杯。”说着一抬手又是一杯酒下肚。
　　楚云亭也笑着喝了一杯，然后便开始招呼着二人吃菜，一边吃一边闲聊：“不知薛兄家住何方？同阿洛是怎么认识的？”
　　薛子玉道：“我家住京城，这次是想出来长长见识凑个热闹的。后来想着一个人上路什么都不知道，就找了沈兄一同上路。”
　　楚云亭听罢哈哈大笑：“你怎么就这么倒霉找了这么个冰块一起上路啊？这家伙一天到晚板着张死人脸闷得不行，你这一路竟然没有被闷死？”
　　薛子玉看了眼沈洛，见他神情淡然，已然是彻底无视了楚云亭，心里明白这两位应该是相识已久，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于是也跟着打趣：“沈兄性子是淡了些，好像天天在考我猜他的心思似的。”
　　楚云亭颇有些不以为意：“猜他的心思做什么，皮相再好也是个死冰块，猜他的心思还不如猜猜那红袖添香风月佳人的心思呢。”
　　薛子玉摇头笑笑不接话。
　　楚云亭却好像来了兴致，凑上来问：“说起来薛公子你家住京城，京城应该有不少美人吧？不知道薛兄京中可有几个红粉知己相待？”
　　薛子玉垂目道：“我亡妻已经过世三年有余。”
　　楚云亭却不依不饶：“这自是一件悲事，可难道薛公子就准备做和尚了。”
　　薛子玉苦笑一声：“娶妻续弦谈情说爱，都是要找一个合心意的人，可若是碰不上合心意的，纵是弱水三千，我也只能渴死啊。”
　　楚云亭这下简直要笑弯了腰，薛子玉也不做声只低头吃菜。待楚云亭笑够了，终于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宁王是个情种，果然名不虚传。”
　　薛子玉皱眉：“楚兄何出此言？”
　　楚云亭道：“王爷啊，您下次编身世的时候，拜托多下点功夫吧。这京中除了皇家，三品以上大员姓薛的家中就没有有儿子的。”
　　薛子玉哀叹一声，抖开扇子在手中摇着：“毕竟把姓氏也改了的话有点对不起列祖列宗啊。”可是扇子摇着摇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楚云亭嗤笑一声：“您这也太孝顺了，也不想想万一暴露了，可也是性命攸关的啊。”说着又倒了一杯酒，向薛子玉一举杯道：“敬您是个孝子！”
　　薛子玉的扇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整个人也摇摇欲坠。
　　视线越来越恍惚，努力抬起头，却怎么也抵不过一阵阵涌来的酸软无力终于瘫倒在桌上，视线里最后看到的，是沈洛眼底的冰冷……

　　“主人，就这些了。”表情恭谨的小厮举着一个托盘，送到楚云亭的面前。
　　楚云亭看着盘里的东西忍不住叹息：“真不愧是宁王爷，皇家没少给他好东西啊。”托盘中摆着几个小小的纸包和小瓶子，还有薛子玉一直拿在手中的那把扇子。
　　楚云亭忍不住挑出一个小纸包叹道：“黯然销魂，这么高级的迷药，真感激他没用来对付咱们啊，阿洛。”又捡起一个小玉瓶：“活骨膏，药师谷都只有两瓶的好东西，你说我要是扣下来，宁王爷家大业大也不会在意对吧？”说着又接着挑挑拣拣，几乎每看一样都要感叹两句，大有恨不得全部偷藏起来再不给别人的样子。
　　沈洛就坐在一旁看着他感慨万千。
　　“他差不多该醒了，待会儿你问问他肯不肯给吧。”
　　楚云亭又叹了一口气：“阿洛你看到这种肥羊不会有种浓烈的仇富之感吗？这些每天吃着民脂民膏享福的王公贵族啊～"
　　沈洛懒得理他。
　　终于等楚云亭感叹够了，沈洛才开口：“武林大会那边究竟怎么样了？你打听清楚没有？”
　　楚云亭冷笑一声：“我知味书斋出马，总要对得起你掏的银子啊。”
　　沈洛点头。
　　楚云亭终于正紧了起来：“这次就连源教都参加了。”
　　沈洛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谁来了？”
　　“唐紫陌。”
　　“只有她一个人吗？”
　　楚云亭有些无奈：“对，只有一个人。而且还莫名其妙的说只是来帮忙找人的，不准备参战。”
　　沈洛也觉得很是头疼：“找人？找谁？”
　　楚云亭简直要仰天长叹：“不知道啊，她自己不想说，谁又问得出来？源教一向不爱掺和这些是是非非，多少年都没有过大动作了。可是谁又敢无视他们？你说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代代皆有才人出！”
　　沈洛皱眉不语，完全不明白唐紫陌这是要干什么。
　　楚云亭还在不停的抱怨：“而且那帮家伙还都莫名其妙的很！谁也搞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就拿这个唐紫陌说，当年跟她姐姐一起不知道怎么就掺和到叛军里去了，她姐竟然还嫁给了反王的世子，她自己成了卧底又站到朝廷那一边，搞得叛军一致要求那个世子杀了她姐姐。按理说这样吧两人也算是反目成仇了，最后叛军被歼灭的时候她竟然又一个人背着她姐姐从几十万士兵面前跑了！你说她到底图个什么？那次一向护短的源教竟然完全没插手，要不是后来他们自己说的，都没人想得到她竟然是源教的人！”抱怨完了楚云亭又跺了跺脚开始叹气：“而且她也完全没捞着好处啊，后来朝廷就跟没这个人似的没再管过她。而且，最最不能理解的是，她那么一个大美人，惊才绝艳，竟然到现在都没嫁出去！”说着还一脸痛心的摇了摇头，一副深深为美人心痛着急的表情。
　　沈洛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视他了。
　　过了一会儿沈洛回过神来，楚云亭还在唉声叹气，沈洛也不管他，直接开口问：“其他几家呢？”
　　楚云亭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口答道：“少林武当都已经到了，四大世家就差段家离得远来的慢，其他基本都要到齐了，估计剩下的人十天之内也要到齐了。估摸着你这两天上路到的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沈洛点点头：“那长天阁那边呢？”
　　“那边一直没消息，真是烦死了苏幕那个混蛋，整个长天阁水泼不进，你不是把明君都派去调查了吗？要是查到消息的话就看着合适的卖点给我。哎，也还好明君有那一手易容的功夫，加上秋水阁和长天阁同出一系互相了解，不然可真是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啊。”
　　“那药师谷那边呢？”
　　楚云亭道：“医仙还是昏迷不醒，据药师谷的弟子说，苏幕抓走了他们好几个医术高明的长辈，却故意把谷主医仙打成重伤，也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沈洛沉吟道：“医仙一向三不救，不救大奸大恶之人，不救祸国殃民之人，不救邪魔歪道之人，苏幕大概是算准了她不会帮忙就干脆打成重伤扔给药师谷，让他们自顾不暇。”
　　“也是，有一个半死不活的谷主在，就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救她。”确实是好心计。
　　沈洛又仔细想了想却也想不出什么了，估摸了一下时间，起身拿起托盘中薛子玉一直随身携带的扇子道：“宁王差不多该醒了。”说着兀自推门而去。
　　薛子玉其实早就醒了。身在皇室，自是有些秘法能对抗这些药物，但立刻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故而他醒来之后一直在装睡。身边有小厮看管着，听呼吸就知道是高手，还是不要硬碰的好。
　　而且本来让沈洛发现他的身份也在计划之中，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不友好，看来接下来的事也有点难谈啊……
　　想着想着，薛子玉又不禁想起了临行之前某人的叮嘱：秋水阁主性子冷，虽非残暴之辈却也极难相熟。当时皇兄就站在旁边，听了这话更是急得一张玉琢一般的俊脸上全是愁，不断的劝他把这差事交给别人，保重自身最重要。甚至还把他的两个儿子都抱来了博同情想哄他动摇，他却是铁了心了。最后皇兄拗不过他，愣是把宫里最好的药都找给他，还把他扔给某人做出江湖培训，也真是为他操碎了心。
　　回头可千万不能让皇兄知道，自己竟然让人家迷晕了绑在这里，不然怕是这辈子都出不了京了。
　　“醒了就别再装了。”沈洛的声音还是像初春的溪水，清澈透凉。
　　薛子玉睁开眼苦笑：“沈兄，我其实并没有恶意的。”说着努力扭了扭，身边小厮识趣得把他扶起来坐着，然后就退下把房门关好，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沈洛手里拿着薛子玉的扇子，面上还是淡淡的：“你根本就是在等我发现你的身份，所以究竟想做什么？”
　　薛子玉心道，似乎也不是那么难谈？于是开口：“我其实是真心实意想跟沈兄合作的。”他见沈洛还是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又接着道：“真的，就连薛子玉这个名字都不是假名，我本名薛玖瑜，子玉是小时候的乳名。”
　　沈洛还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那王爷您想要做什么？”
　　薛子玉露出他一贯温润如玉的笑容道：“沈兄唤我子玉就好，我想做的其实一开始就说清楚了，不过是想沈兄带我一程去参加武林大会，毕竟我是真的对这江湖人生地不熟，自己去当真是难如登天。”
　　沈洛却是冷笑一声：“那王爷何必搞得这般麻烦？武当少林、四大世家，您找随便哪一个打一声招呼不就可以了？偏偏要来喔这一小小的阁主处受罪。”
　　薛子玉露出一个苦笑：“我不是同沈兄讲过，祖训摆在那不许轻易插手江湖之事，少林武当自是不能提，那四大世家更是同气连枝，让他们任何一家知道了，恐怕整个武林也就都知道了。”
　　沈洛挑眉：“所以就找上了也不会明着插手的秋水阁？”
　　薛子玉点了点头。
　　沈洛看着薛子玉，抖开了他那把扇子：“那宁王殿下此去参加武林大会又有什么目的。”
　　薛子玉看着沈洛，那张冰雪一般清冷的脸在月光笼罩下当真眉清目秀，俊秀精致的不得了，然而却是愈发看不清这眉目如画的人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薛子玉心中暗暗叫苦，平时觉得沈洛没什么表情，清冷如松间清泉端得是清雅出尘，可到了这时候却真是希望他别这么出尘，至少给点表情有点提示吧？
　　暗自深吸一口气，薛子玉讪笑着道：“这个实在是有点难开口，在下此行确实有遵了皇兄旨意暗中监视武林不让其坐大的意思，这个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侠以武乱朝，若是当真让武林白道彻底拧成一股绳，沈兄也能明白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在这一点上我同沈兄应当是站在一边的，毕竟沈兄也不想他们坐大对付完长天阁就来对付秋水阁吧？”
　　沈洛终于给了个表情，却是嘴角一挑一个冷笑：“除此之外呢，只是为了监视武林，没必要派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王爷来吧？”
　　薛子玉嘴角的笑淡了三分，垂下眼，沈洛竟看出了他眼底的一抹悲伤：“这确实是为了子玉的一点私事，但同沈兄无碍，沈兄不必担心。”
　　一时间二人皆无话。
　　终于，沈洛合上了手中的扇子：“我带你去武林大会，但你保证，这次秋水阁必不受损伤。”
　　薛子玉认真道：“完全不受损伤我不能保证，但我保证秋水阁至少根基不会动摇。”
　　沈洛一挥手扇子瞬间又打开，扇面却是一瞬间被震碎，露出的扇骨竟是一根根黑色的尖头利刃，在夜色中透出森森寒意。
　　“成交。”

作者有话说

　　ˊ_>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