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垂露》三孟秋

3、梦魇 你可知这世

　　佛家有云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爱别离，求不得。也许只有在最深沉的梦魇之中你才能见到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说着那些再也听不到的话。即便每次醒来都泪湿满襟，却也依然无法阻止。如同饮鸩止渴一般，即便是剧毒也会笑着喝下去。因为那也许是她与他们之间最后的牵绊……

　　一身墨衣的万花弟子，浅笑着似乎在说些什么。身披盔甲的天策将士虽说不上器宇轩昂，却也是个身高八尺的汉子，板着张脸耍着枪花却甩丢了手中的银枪，弄得身旁的粉衣秀娘手拿绸扇掩嘴不住轻笑头上戴着的步摇弄出好听的声音，而汉子却只好用手挠着头傻笑着。一身金黄色的藏剑弟子，倚靠着重剑，右手则帅气的用轻剑舞了个剑花眼中满是傲气。

　　“哎——我可真是羡慕那只腹黑花，居然有丫头你这么乖巧的小师妹。比我们庄里的身高不过四尺，却能把师兄举起来的师妹，可爱多了。咳咳，我说的师兄可不是指我。”

　　【真的么？那我怎么听师兄说……】

　　“咳咳，别听你师兄乱说。你不知道么万花切开都是黑的么？”

　　【啊！可是，我也是万花啊。】

　　“女孩子怎么能总是穿一身黑呢？君君穿上秀坊的衣服，一定会更可爱。”一身粉衣的秀娘浅笑倩兮的说着。

　　【唔，真的么？如果是嫂嫂做的那么君君一定会穿哒。】

　　“我，我和你哥哥还没有成亲呢。”

　　【诶，哥，有人要悔婚，你快来看啊！】

　　“臭丫头，乱说什么呢！小心我把你扔在万花谷不管你。丫头乖，等我和你嫂嫂成亲时，一定会接你出谷的。到时候，哥带骑里飞沙、带你去东都，去天策府让你看看我天策儿郎的气势，看看青骓牧场万马奔腾的景象！”头顶须须的军爷，一脸傻笑。

　　【哼，你敢抛下我。我就找嫂嫂说你坏话，说你欺负我，看嫂嫂不让你跪搓衣板的。不过什么是搓衣板啊？】

　　“师兄此次出谷，小师妹想要什么礼物呢？会下雪的大笛子好不好，那师妹是喜欢大笛子还是师兄呢？”万花弟子最终虽说这带着醋意的话语，但眼里却满是宠溺的笑意。

　　可是，突然之间……

　　藏剑原本一身明艳的黄衣突然染上污浊的血迹，平日里随手挥舞变回开山劈石的重剑此时竟只能勉力抬起，根本没有多少力气的他，却还是毫不迟疑的挥舞着手中的重剑，半步都不曾后退，决不让那些叛军上前一步，绝不让他们绕过他的身后。因为，他的身后有她。

　　“我既然答应了你师姐，就一定会让你活着回去的。往后跑，别回头！”

　　君迁子上前想帮他定住身旁的敌人，但是一迈步，他们却如同滴落在清水里的鲜血一样融化消失。

　　“好好照顾自己。答应嫂嫂，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原本头戴金饰，一身粉衣的秀娘，却换下了手中的绸扇，拿起了双剑，一脸决然的一步一步远去。

　　“小师妹，师兄答应你要给你带大笛子回来。那……你也要答应师兄，一定要。好好活着。”

　　【不要，不要走！】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不是我任性，长笙哥哥便不会以身护我至此……】

　　【师兄。君儿不要大笛子了，君儿也不要看雪。君儿，只求你们回来！不要、不要留下君儿，留下君儿一个人……】

　　“一定要活下去，丫头。”

　　“活下去，君儿。”

　　“答应我，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不——】

　　小小的白狐，凑在君迁子的身前，伸出细小的舌头，想要将主人眼角渗出的泪水舔舐干净，却怎么也舔不净。破碎的哭泣声自樱唇中渗出，它却不知该如何让其消失。弱小的身子着急的转来转去，毛茸茸的尾巴在主人的脸上拂来拂去，想要唤醒她。却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主人陷入梦魇之中无法自拔。

　　小狐狸趴在主人的身上使劲的蹭了蹭对方的脖颈，等了一会儿却主人却依然没有醒来。着急的它跳下床榻，在屋子里窜来窜去，想要打开关上的门，却恨自己过于矮小碰不到那横插着的木栓。

　　趴在窗边，小小的头在主人的方向和窗棱之间看来看去，最终硬生生的撞坏了木制的窗棱，和月白色的窗纱，几缕白毛粘在其上，被夜风吹动却也依然不肯掉落。

　　今夜的的琅琊山里，只余点点烛火漫天乌云不见星辉，一个小小的白色急促的窜行着。

　　“哎——小美人。”蔺少阁主半躺在屋顶，即便没有星辉他也能自得其乐，一身白衣倒也不怕被屋顶的尘土弄脏。

　　“这美人美就应该美在其行，娉婷身姿，莲步轻移。以花为貌,鸟为声,以月为神,柳为态,以玉为骨,雪为肤,秋水之姿,诗词为心。至于小君君嘛……”

　　“我还是更喜欢她喊我蔺晨哥哥。不过首先，她……”看着突然窜到自己身上的白狐，蔺少阁主顿时乐了起来。

　　“嘿，你这小东西。平时不都是窝在小君君的怀里，别人想抱却连碰都不给碰的么。怎么，知道我也是个美人想哄我，就跑来我这里，倒不怕小君君生气么？！”

　　狐狸的尾巴蓬松，更显得身子瘦小的，不及蔺晨的手掌宽大。一只手便轻松的抓住它的身子，不让它乱动。只是可惜，这只狐狸并不仅仅是个伴人玩乐的宠物，一双利齿，更是撕碎了不知多少狼牙叛军的喉咙。

　　灵性至极的它转过头咬着蔺晨的手手腕，略微用力，并不见血却让人放松了手劲。接着它便纵身往前一跃，却并不急着往前奔走，而是转来转去的，细小的声音自它的喉中传出，尽是焦急。

　　“你这么着急……”蔺晨顿时皱起了眉头，起身将其搂在怀里，轻功一甩就往君迁子所住之所奔去。

　　略过房前，一掌推开插起的房门，白狐就纵身往床榻上奔去，细小的身子在主人的脖颈间蹭来蹭去，嘴中更是传来一声声幼小的声音，不懂其语，却能听懂其音中尽是害怕。

　　而只着亵衣的君迁子蜷缩在床榻上，额发被冷汗浸湿，身上的被子被其用手紧紧的攥着，却以攥破素锦所制的背面。

　　蔺晨紧忙上前，坐在床前将人半搂在怀里，右手搭在其脉上。

　　脉象紊乱，气息不稳，而这却并不是最严重的。严重的是，此人体内的内力如同狂泻而出的江水，不走其径。四处乱冲，竟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蔺晨此人，虽得老阁主教导，自幼更是熟读这阁内的武学经典。可他偏偏对武学没有半分的兴致，倒是轻功使得出神入化，内力更是弱的一般。平日里行走江湖倒是足够，所以就没有有什么感触，可是此时。这脉一把，竟发现自己居然连小自己近十岁之龄的少女都不如。他倒是没有什么自惭形愧，而是以自己这弱小的内力，根本不能将君迁子体内乱走的内息好好疏通引导，心急之下连他自己的头上都有了几分汗意。

　　小狐狸却不懂，只知道自己把人找了过来，对方却不能将自己的主人唤醒。更是急的叫唤了起来。

　　“你，你别乱叫了。我怎么知道小君君的内力这么强啊，我也没有法子啊，不过我爹的话……”蔺晨的话还没有说完，白狐就纵身再次从先前撞坏的窗口处窜出。

　　呆呆的看着只剩下粘着狐毛的窗户，蔺晨闭上嘴。又张开来，发出“啧啧”两声感叹。

　　过了一会儿，看着自家老爹竟真的被白狐给带来。蔺晨的心里就真的只剩下难以言表的惊诧和感叹了。

　　白狐有灵，这四字蔺晨自幼倒是在这琅琊阁的群书中有着一览，却并无实见毕竟那苦寒之地可向不在蔺少阁主游山玩水的路线之上。可你看看，知道自己主人深陷危境找人救，倒不算什么，养的熟了的宠物都能做到。可这只白狐竟能在没有人可以教导的情况下听懂人语，唤所要找的人前来。蔺晨觉得，这只狐狸是很有灵，灵的都快成精了。

　　也不知这白狐是公的还是母的啊，不过。不论公母若是真能化形定都是绝世美人啊。

　　老阁主倒是挺镇定自若的，本想接过自己儿子怀中的人，谁承想，对方的左手竟不知何时拽着蔺晨披在身后的长发不撒手，好在把脉的用的右手倒乖乖的没有什么动作。老阁主只好和儿子一起挤在床边，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将自己的内力一点点的输到对方的体内，替她梳理内息。

　　许是体内内息的变化，竟使得原本沉睡宛若晕厥的君迁子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嘿，小君君。你说你好好的睡个觉都能睡的走火入魔了，多亏了你家小白狐，把你聪明睿智，风流潇洒的蔺晨哥哥找来，否则啊。啧啧，等你好了把这白狐借给蔺晨哥哥玩几天可好？”人一转醒了，蔺晨就又换上了他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说着几句玩笑话。谁知这话音还未落……

　　“噗——”

　　一口鲜血竟自君迁子的口中喷出，染红了蔺晨的肩头。

　　身为琅琊阁少主，蔺晨的衣物皆是古香缎、织锦缎一类，而颜色更是以月白，荼白浅色为主，再让秀娘绣上云纹花饰。而此刻却突增了一抹殷红，如同开在腊月时节的红梅，却并无梅之傲气反而是多了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