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焰月》桃茉儿

4、第三章 陆清舒 苏宝儿

　　苏宝儿偷偷跑出去玩儿的事很不幸地又被月娘发现了，结果就是苏宝儿哭天喊地地上窜下跳来躲避月娘的小皮鞭和鸡毛掸子，以及被禁足半个月。
　　苏宝儿天天就穿着个小伙计的服装在焰月坊里四处转悠，上午没客人的时候就打扫打扫卫生或者和姐姐们扯扯皮，下午和晚上有客人时便笑得一脸灿烂地接待和数银子，日子是悠闲，但是悠闲得有些无聊了。她还是比较喜欢穿着自己最爱的红裙子，带着陆二呆、小泥鳅和大壮他们满大街乱跑。
　　想到那三个人，苏宝儿一下子生起气来：这三个没良心的，老大都失踪七天了，竟然没一个记得来焰月坊看看情况的。苏宝儿揪着一朵小雏菊，撅着个小嘴，坐在池塘边上一瓣瓣地扯，脚底下已是一片狼藉。
　　“宝儿，万物皆有灵，花也是小生命，需要爱护，你怎么能辣手摧花呢？”
　　苏宝儿眼前的光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给挡住，鼻尖下嗅到一丝如雨后青草般的清香，她抬起头，逆着阳光看到一个着一身白衣，由黑檀木簪束发的高大男子，该男子微微低头，眼帘微垂，目光如水，清朗温煦，他的薄唇略显苍白，只呈淡淡的浅粉色，但看上去并不羸弱，反而有一种出尘之感。
　　苏宝儿瞪着他好一会儿，突然跳起来，一个拳头就砸向他的头顶，他被这拳打得直不起腰，痛得直嚷嚷。
　　“陆二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大？我不见了这么多天你就一点也不想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吗？”
　　陆清舒仍勾着腰，委屈地捂着脑袋，偷偷地向上瞟她：“宝儿，你别生气啊……哎哟！”陆清舒的脑袋又挨了一拳，苏宝儿插着腰，凶巴巴地瞪着陆清舒说道：“说过多少遍啦？叫老大！我说怎么这几年你变得这么没大没小的，动不动就叫我名字啊？嫌吃的拳头不够多是吧？”
　　“老大，不是……你，你干什么……”陆清舒还没解释完，就见苏宝儿整个人扑过来，在他脑袋上捣鼓什么，估计是在帮他整理被她弄乱的发髻，苏宝儿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陆清舒呆呆地看着她紧抿的小嘴，圣人说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什么的全部忘得干干净净，他的眼里只有苏宝儿放大好几倍的小圆脸，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几乎忘记了怎么眨眼。
　　还没反应过来，陆清舒就被苏宝儿扯着面向一个正朝他们走来的三十来岁的美丽女人，那个女人身姿极其妖娆，举手投足之间除了镇静和大气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勾人的魅力，她面上严肃，可微微上提的眼角又让她看起来风情万种。这是一个成熟有魅力的女人，就算焰月坊所有的绝色美人加起来，都未必够她有女人的韵味。
　　“娘，是清舒来了。”苏宝儿挽着陆清舒的手臂笑嘻嘻地道。
　　陆清舒露出一抹羞涩的淡笑，像月娘颔首道：“苏伯母，清舒来看看您，您之前的腰伤好些么？刚才没找到您，结果在这儿遇到了宝儿。”
　　月娘掩嘴笑道：“好孩子，伯母很好，那小伤早就好了，多谢你还惦记着。”
　　“娘，清舒只是跟你客气客气，他见我这么多天没出门，所以才专门来找我出去玩的，对吧，清舒？”苏宝儿笑吟吟地对着陆清舒，挽着陆清舒的手忽然隔着袖子狠狠地掐了他一把，疼得陆清舒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他忍住痛，微笑地对月娘道：“清舒……清舒确实想邀请宝儿到家里坐坐来着……”
　　月娘看看苏宝儿，又看看陆清舒，无奈笑道：“罢了，宝儿，你就随清舒出去玩吧，这次就免了你的禁足，日后若再犯，谁来帮你都没用。”
　　“不会再犯啦，不敢啦不敢啦！”苏宝儿心花怒放，摇着陆清舒的手臂说，“你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到几十米开外的后院去了，待苏宝儿再出现的时候，哪里还是焰月坊的小伙计，简直就是一团赤红色的火焰，赤红色的发带、赤红色的衣裙，赤红色的绣花鞋，身上戴的穿的清一色红，红得热烈，红得明亮，就像一个新嫁娘，却无一丝一毫的俗艳之感。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焰月坊，苏宝儿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到处乱走，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看到喜欢吃的就直接拿走，陆清舒便跟在后边付银子。想想他陆清舒，堂堂太守府大公子，可是一到这个蛮横淘气的红衣姑娘面前，就是一个小跟班、大呆子。
　　陆清舒十岁那年出游时遇劫，正好遇见月娘和年仅八岁的苏宝儿，月娘年轻时闯过江湖会些武功，打退了一些强盗，却使陆清舒和苏宝儿落入强盗头目之手，险遭撕票，在匪寨里，人精一样的苏宝儿装傻卖萌，嘴跟抹了蜜一样把强盗头头往天上捧，哄得强盗头头心情倍好，对他们两个的看管也松懈不少，于是苏宝儿带着陆清舒连夜逃出匪寨，并把匪寨地形摸得清清楚楚，方便了陆太守剿灭那群土匪。
　　此番经历使二人成为生死之交，苏宝儿是陆清舒的救命恩人，陆清舒为报恩心甘情愿地给苏宝儿当小弟，虽然月娘和苏宝儿是歌舞坊的卑贱女子，但她们救过陆清舒，也帮助了陆太守剿灭匪帮，所以陆太守对于陆清舒亲近苏宝儿这件事也没有阻拦，反而很欢迎苏宝儿到太守府玩，还时常帮助焰月坊。
　　除了他们两个，经常一起混的，还有小泥鳅和大壮。小泥鳅叫邱明，瘦瘦小小的，但十分机灵，是陆清舒的书童，从小和陆清舒一起长大；大壮叫张壮勇，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忠厚老实，是焰月坊附近一个屠户的儿子，从小就喜欢跟着苏宝儿到处跑。所以他们四个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苏宝儿和陆清舒二人去找大壮的时候，大壮看到苏宝儿便眉开眼笑，憨憨地道：“老大你被你娘放出来就好，大壮想死你了。”但是大壮正好在帮他爹杀猪，不能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小泥鳅染了风寒，得静养，所以他们只好自己找乐子。
　　苏宝儿负着手，带着陆清舒走街串巷，嘴里还没闲着，天南地北地问他：“老二啊，你说是买麦芽糖呢，还是棉花糖，还是糖葫芦啊？算了，你还是都给我买了吧。”“老二啊，你说我们坊里新来的雪馨姐姐漂不漂亮，你动不动心啊？要不要多来走动走动，我来制造机会啊！”“老二啊，你这个书呆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背四书五经，你知不知道晋阳都城的事儿啊，你晓得镇国候府的事儿吗，你晓得玄算公子莫玄的事儿吗？不知道了吧，来，我跟你说说！”……
　　苏宝儿正把她从曾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复述一遍，讲到一半忽然拍了一下双手，兴奋道：“诶，我知道我们去干什么啦！”
　　“哈？”话题变得太快，陆清舒有些反应不过来。
　　“快走快走，我们去城外玩。”
　　“可是，故事还没讲完啊。”
　　“路上讲，路上讲。”
　　城外是三条四周只有黄沙和泥土的小道，顺着西边的小道走一里路就是曾先生的家，若是直走三里路，便是一大片密林。
　　苏宝儿和陆清舒沿着最中间直路走，一路说说笑笑，一人握着一根树枝，肆意地挥舞着。此时晴空万里，金辉洒满大地，陆清舒呆呆地看着苏宝儿在阳光下明媚的笑颜，仿佛只要她展颜微笑，他的世界就一片晴好。良久，他才露出温煦清朗的微笑，那一笑，像地平线上的第一缕亮光，像春天里的第一缕清风，像海面上的明月，硬是把正好回头的苏宝儿惊得一愣，她伸出魔爪，按住陆清舒的脸，哇哇大叫：“陆二呆，你要是再随便这样笑我就不理你啦！知不知道你这样笑很像青楼里揽客的姑娘啊，一不小心，你被人吃了该怎么办啊？我可不会去救你！”
　　陆清舒好不容易才摆脱苏宝儿的魔爪，瘪着嘴跟她保持五步的距离，苏宝儿没办法，只好挥挥拳头，不再理他。
　　他们走着走着，逐渐地深入密林，走到一棵参天大树下，这棵大树的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手拉手环抱着才行，高度近百尺，枝桠密集，枝叶繁茂。苏宝儿一手拍在这棵大树上，得意地跟陆清舒说道：“刚才跟你讲江湖轶事，我才突然想起来，我也是会功夫的人！我练习了这么久的‘飘飘功’，好像练出了些门道，以前我翻墙，还是要借力才能翻出去，可前段时间，我偷跑出去玩的时候，竟然一跃就出去了。这肯定是我的‘飘飘功’练成了！”
　　陆清舒露出崇拜的表情：“宝儿老大，这‘飘飘功’就是你那个神秘师父教你的那套了不得的轻功吧？你练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起了点效果，要不，你试试能不能上这棵树？”
　　“我带你来，正是此意。我到要看看，那个面具老头到底有没有骗我！”
　　教苏宝儿这套轻功的神秘师父并不常常呆在袁州城，他行踪不定，又总是戴副面具装神弄鬼，还不许苏宝儿告诉别人她跟着他学功夫的事儿。当然陆清舒是例外，他知晓此事是因为当初被土匪绑架的时候苏宝儿安慰他时说漏嘴的，陆清舒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苏宝儿自认识她那个神秘师父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可是真正见他的次数也就十来次，他的名字和真面目她统统不知道，不过神秘师父每次来见她就会教她些武功，苏宝儿现在林林总总学了不少，剑、刀、拳、掌、鞭，都能耍一耍，但内功和轻功这种需要超常耐力和高度专注力的功夫，就学得很差了。再加上没人监督她，她老是因为贪玩而疏忽练功，所以到现在为止还只是个三脚猫，若是大意了，连来焰月坊闹事的公子哥都打不过。
　　“你等着，我给你好好露一手！”
　　苏宝儿挽起衣袖，扎好马步，深呼吸几次，气聚丹田，顿觉浑身充满力量，她忽地腾空跃起，脚蹬了树干几步，但也只是几步而已。因为她还没飞多高，就已经摔了下来。
　　苏宝儿摔得呲牙咧嘴，挣开赶来搀扶的陆清舒的手，挽着衣袖，又尝试着飞了几次，结果都没有好到哪里去。苏宝儿几近暴走地吐掉嘴里的一片树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凝神聚气，这时她忽然觉得灵台一片清明，竟然有一种万物生灵俱在心中的感觉，一切都那么清晰明了，身体里的气息流畅，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推着她的四肢，她纵身一跃，竟跃起十尺之高，她欣喜得不能自已，连蹬几下树干，再向众多树桠借力，一下子蹿得老高，直达大树半高的地方，不是很稳地蹲在一根树枝上，她连连向下边的陆清舒挥手，刚要大喊，忽地住了嘴。
　　她缓缓站起来，拨开挡着视线的树叶，眯起眼看向远方。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