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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多年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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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夜。
因为夜总是让人感到冷,感到孤独。
尤其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苏宝儿穿着她最喜欢的赤红色锦裙,披散着长发,独自一人坐在云山之巅,遥望夜空中一轮冷月,望着望着,竟遍体生寒。她斟了三杯酒,邀月共饮,倒是对影成三人,别有一番情趣。
她的每个夜晚都是这么度过的。
每夜在云山之巅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清晨头痛欲裂地在云月宫的赤焰殿醒来。
白天的时候就在殿里发发呆,看着宫里噤若寒蝉的人,冷笑着却一句话也不说。
这样活着真没有意思。
可是她却不得不这么活下去。
她本不爱酒,她本千杯不醉,可她现在却爱上了痛饮之后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爱上了用酒来麻痹自己。在她看来,“借酒消愁愁更愁”倒未必正确,酒着实是个美妙的东西,它能让人觉得天旋地转,让人感到头痛欲裂,让人顾不得去想那些令人烦恼,令人忧伤的烦心事。
冷冽的风就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肌肤,她睁着因醉酒而迷蒙的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身后忽然吹来阴寒彻骨的风,她冷笑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你还是少喝一些吧,喝酒伤身。”
身后的那人轻功卓绝,像是幽灵一样,听不到脚步声,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的气息,连她也只能微弱地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阴寒的气场。这是他的习惯,他是个优秀的杀手,是云月宫的右护法,他从来都是这样,神秘、阴冷,来去如同幽灵,悄悄地来,无声息地走。
她回身看他,方才他说的那句话,是在关怀她么?
他还是如以往一样,着一身如同融入黑夜的黑衣,脸色苍白,微微低着头,眼神冰冷、镇静,仿佛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慌乱一样。他就像一只鹰隼,犀利而又镇静,看到猎物之后,依然在天空盘旋,只有在最恰当的时机才会出手,且绝对一击必中。
她看着他,心底忽然有一股暖流流经,缓缓露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脸上的温柔的微笑:“冷枫……”
“宫主,江湖各派送信来说道,明日辰时,攻打云山。”
她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
宫主,宫主,宫主……
她是多么讨厌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让她失去了太多太多。
昔日的冷枫,是她在云月宫里唯一的朋友,他们无话不谈,干什么都在一起,他是云月宫里唯一给了她温暖的人,可如今的他却在她面前恭敬地低下头,他们不再谈心,不再一起习武,甚至一点儿互相关怀的话语都不再有了。他尽心尽力地扮好忠心耿耿的手下这个角色,尽心尽力地,远离她。
她仰天长笑,扬手拂袖,一根赤红色的绸带如一条蛇一样从袖中闪出,快得如同一道闪电,直接抽向冷枫的脸,冷枫不闪也不避,硬是接下了这一招,倒在一边,嘴角渗出了血丝。
“任何人都不允许上云山之巅,你以前趁我醉后上来把我送回焰月殿的事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你在我清醒的时候上来,是真把我的命令当耳边风了,是么?”她斜睨着他,语气强硬冰冷。
“属下不敢,属下该死。只是……”冷枫迅速端正好身子,跪在她面前,“江湖各大派已在云山山脚云集,宫主也应该做好防范才是。”
“防范?”苏宝儿大笑,“他们有本事就攻上来啊,我难道还怕他们?”
“宫主……”
“闭嘴。”她举起酒坛,仰头喝了几口,望着天边的冷月,缓缓闭上眼,“滚。”
次日上午,苏宝儿迷迷糊糊地从焰月殿的大床上醒来,扶着如同炸裂的脑袋,只听得不知是谁胡乱叫嚣的声音,吵吵闹闹,让人心烦。
“来人。”
殿外进来两个扎着双髻,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宫主。”
“外面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
这对双生姐妹水木和清华对视一眼,姐姐水木说道:“回禀宫主,是江湖各大派在山上叫嚣,如今该是快攻到了山腰了。”
江湖各大派攻来了?
苏宝儿揉了揉太阳穴,才想起冷枫昨夜说的话。
“冷枫呢?”
“右护法已经赶下去指挥抗敌了。”
她点点头,不慌不忙地洗漱梳妆,穿上赤红色的衣裙,配上赤心焰月剑,冷笑道:“何须紧张?就算攻上来了,我也会让他们有去无回。”
“宫主天下无敌,那帮小喽啰哪还用宫主亲自出马,有右护法在,他们攻不上来的。光是山上的暗阵机关,就有他们好受的了。”清华替苏宝儿整理衣装,轻笑道。
“不用拍我马屁。”苏宝儿冷冷说道,“别忘了,云月宫、天涯山庄、悠然谷本是同源,我们云月宫的机关阵法再厉害,天涯山庄和悠然谷也未必破不了。”
“奴婢该死。”清华吓得跪伏在地不起。
苏宝儿也懒得理她,转身问水木:“天涯山庄和悠然谷可来了?”
“回禀宫主,悠然谷已经不问江湖事多年,自然是没来的。但……天涯山庄庄主来了。”
听到“天涯山庄庄主”这六个字,苏宝儿的血液仿佛突然凝结了一般,握剑的手瞬地攥紧,精心护理的指甲在剑鞘上划断了几只,她也没有丝毫察觉。
他竟也来了。
不,他本该来的。
苏宝儿仿佛又看见了那样一个男子,有着一双幽深的总带着戏谑的眼睛,有着总是上扬的唇角,身上总是穿着贵气十足的新衣,举手投足都十分讲究又十分潇洒。
“莫玄……”她低喃着他的名字,心头苦涩无比。
拂袖飞出赤焰殿,四周云雾缭绕,凉风凛冽刺骨,她赤红色的衣裙在风中飞扬,空气仿佛也捕捉不到她的裙角。
云山山腰处,集结了江湖各大名门正派人士,个个神色激昂,对攻下云月宫势在必得。
云山山腰是云月宫一直引以为傲的云里雾里阵,若要攻上山,必须破阵,走错一步就如同坠入万丈深渊,下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各派人士只是叫嚣却不敢轻举妄动。
一位眉目周正,留着美髯的白衣中年男子昂首挺立在众人最前方,神情威严地道:“苏焰月,你们云月宫作恶多端,理应为世人所诛,还不快快出来受死!”他说话的声音仿佛震动了天地,在场无人未听清他刚才所说,可见其内功之深。“苏焰月,你这个魔女,难道是害怕了吗?缩头乌龟,还不快出来!”
这个中年男子的身后有一位身着深紫色长锦衫,腰束镶玉玄色宽腰带,挂上好羊脂白玉佩,用流云白玉簪束发的英俊公子,他身长八尺,身材匀称,剑眉斜飞入鬓,双眸幽深狡黠,鼻梁高挺俊秀,薄唇灿若樱花,唇角微微上扬,他摇着一把二十四档铁扇,戏谑地看着中年男子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微冷。
中年男子回身,对着那位英俊公子说道:“莫庄主,这云里雾里阵可有把握破?”
莫玄唇角上扬,目光扫过四周的山石,缓缓摇着铁扇,道:“这云里雾里阵厉害的很,这里的山石全部都按照了八阵图古法来布置,再加上他们云月宫自己又对其加工再创,形成连环阵,阵与阵之间环环相扣,人入其中就像进入云里雾里一样,怎么也走不出来的。我都不见得能破此阵。”
中年男子一听,脸色微变:“这可如何是好?要说天下最精通奇门遁甲的非莫庄主莫属,这世间怎会有你也破不了的阵?”
莫玄闻此中年男子看似恭维实则激将的话,冷笑一声:“‘最精通’莫某可不敢当,云月宫与天涯山庄本为同源,都善奇门遁甲,他们布置出我也未必破的了的阵有什么奇怪的。江大侠,莫某从未说过一定会破此阵,不是么?再说,这些阵的里面和通向云月宫的每个通道都有云月宫的人埋伏,要想攻上山顶,谈何容易。”
江沛年心中恼怒,但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眉头微皱,良久无言。
“江大侠,莫庄主,我看不如我门中弟子施展轻功从天上飞进去,也不管这劳什子阵法了。”一位身形消瘦,腮帮子都凹进去的男子说道。该男子便是玉峰派的掌门玉道子,玉峰派最著名的功夫就是轻功“缈烟神功”,施展此轻功的人就犹如飘渺烟云飘在空中,旁人难以触碰其人。
“玉掌门,这恐怕不易。”莫玄用眼角瞥了玉道子一眼,“这片云里雾里阵的面积甚广,凭玉掌门和玉峰门中弟子的内力,想要越过这里实属不易,万一掉到哪个死穴,恐怕就是一命呜呼了。能用轻功越过此地的人当世可不多,云月宫宫主就是其中一个。难道玉掌门认为自己的武功可以和焰月宫主媲美?”
玉道子被莫玄蔑视的眼神激得怒火中烧,但是想到莫玄说的并没有错,只好不反驳,不过还是忍不住说了句酸味十足的话:“苏焰月那个丫头武功那么厉害,我们又何必跑过来攻云月宫,这不是白白送死么?”
“哈哈哈,不错,就是白白送死。”
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不远处的石峰上传来,众人向石峰看去,不由得脸色大变,惊惧非常。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美丽女人,风将她的墨发和衣袂吹起,乍一看以为是下凡的赤霞仙子,不过她周遭都散发着危险阴冷的气息。她站在高处,像神一样睥睨着江湖各派人士,她亮如夜空中星辰的大眼睛此时微眯,尽是不屑和戏谑。
“苏……苏焰月……女……女魔头来了……”有人喃喃,声音颤抖。
苏宝儿冷笑着看着众人,也懒得理后面还在拼命追她的冷枫。
她的目光将众人一个个扫过,直到目光触及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
她渐渐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双眸子的主人。
那双眸子的主人抬着头,也默默地看着她。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爱穿红色的裙子,还是像以前一样美丽。
但又有些不同。
她消瘦了不少,原本巴掌大的鼓鼓的小圆脸,现在瘦得颊上无肉,连下巴都削尖了;她的眼神也凌厉了不少,以前她的眼神明亮狡黠,透着一股子的古灵精怪,可是如今,凌厉之下是深深的冷漠和空无。她不再是老跟在他身后调皮活泼的小丫头苏宝儿,她是魔教宫主苏焰月,她的武功天下第一,她的性格孤僻乖张、傲慢恣意。她,不再是那个她了。
众人仿佛感受到了异样,目光都向莫玄有意无意地瞥去,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宝儿……”莫玄喃喃。
多年未见,仿如隔世。
你,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