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所见之物》胡迭

15、章节十五

　　除了在电视上，林寻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野生的熊，万千言语都无法形容面前的场景带给他的震撼，只有亲临其境才能体会到其中奇妙，这就像是在做梦。

　　唐有问道：“你们说，熊的嗅觉灵不灵？会不会闻到我们的气味找过来？”

　　“你想知道你去问它们啊。”

　　夏武说完，又觉得唐有为的顾虑有几分道理，万一它们闻闻着，真闻到树后隐藏着一股诱人的王霸之气，找过来就不好看了。于是他说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到后面的树去帮你们把风，以防这些可恶的畜生还有同伙包抄。”

　　他一脸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如果是不了解他平时什么德性的人，还真以为他要为团队做贡献。夏远头也不回，往身后探出手，在夏武的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闭嘴。”

　　夏武做了个嘴巴上拉链的动作，脚下没歇着，悄悄地往后挪，他还是觉得躲到后面的树比较安全。可是他挪着挪着，脚后跟落地时，“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截枯树枝，断裂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环境里犹为响亮。

　　夏武浑身僵住不敢动弹，那两头熊听到声音，扭头警惕地看了过来，他整个人正好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黑熊的视野内。

　　众人面对这情况都是惊得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不远处这个傻逼还一脸无辜地向他们用眼神投放着ＳＯＳ求救信号。

　　林寻忍不住心累地捂住了眼睛，完了，这家伙又开启坑队友模式了。

　　夏远要大伙儿先冷静，别出声，自己先爬上了树，让林寻他们帮忙把背着人的唐有为弄上来，然后一个拉一个爬了上去。夏武也想跑过来爬树，可在距离上已经不太可能，他现在是想前进又不敢前进，两双熊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只能后退了几步转身逃跑。

　　“你个蠢货，别乱跑！”夏远在树上压低了声音骂，但又怕声音太大引起黑熊的注意。她朝向举起枪，等待着两头熊走进她的射程范围。

　　“我说妹子，用这种枪不行吧，熊皮老厚实了，没那么容易放倒。”唐有为很着急，他把背上的司机解下来，推给白城，握紧了手里的砍刀，随时准备下去救夏武。

　　“先别急，我这枪可不是小绵羊。到时候实在不行，我们再下去。”

　　夏武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野兽，两头熊冲过来的时候，他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装死。林寻看到心里直骂他白痴，装死哪里管用，熊是杂食动物，就算是尸体也照吃不误。

　　两头熊可能从来没见过人类，虽然是追上来了，也没敢冒然靠近，围在夏武周围转了几圈，其中一头熊才慢慢地走过去，用鼻子在他身上闻。树上几人看得心怦怦直跳，夏远举枪就要射，但黑熊似乎没有要吃他的意思，闻来闻去，看上去只是很好奇眼前这个新奇的物种，然后伸出熊掌把地上纹丝不动的人给翻了个身，闻他的后背。夏武脸朝下埋在草叶堆里，感觉从背上痒痒到屁股，心想这畜生肯定在闻他的屁股，生怕对方觉得他屁股上肉多好吃，想要微微收缩一下。刚这么想，又被黑熊一巴掌翻了个身，这次用的力气相当大，让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头磕在地上疼得他心里暗暗骂脏话。

　　“不行了，看样子这两畜生是想把他玩儿死。”夏远一咬牙，瞄准了其中一只黑熊的眼睛，就想来个点射。

　　就在这时，忽然出现一只苍白的手挡住了他的枪，她扭头一瞧，竟然是林敬。

　　“不能开枪，它们会注意到这里。”林敬冷淡地说着，把夏远的枪给压了下去。

　　“给我刀，我去救他。”他朝唐有伸出手，唐有为愣了一下，本来想摇头，但对方二话不说从他手里把刀抽了过去，什么停顿也没有，顺着树杆溜下去。

　　“他难道想……”唐有为又惊又急，也想跳下树，但被所有人反应过来拉住了。

　　只见林敬一手拖着刀就笔直冲向那两头熊，跟不要命似地，黑熊此时没有防备，让突然冒出来的人给砍到了后腿，鲜血直流，疼得忙往后躲，人立而起朝敌人愤怒地嘶吼。一头熊受伤，另一头熊也是发了疯一样，冲过来就要扑倒林敬，但林敬身手很灵敏，砍了一刀后，并不恋战，而是调头跑了一段距离，然后朝地上的夏武喊道：“快起来跑！”

　　夏武一听，立马爬起来逃跑，此时两头熊都追着林敬，并没有注意到他，跟小鼠似地蹿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林敬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这样等于牺牲一个救活一个，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在人情关系上众人可能更希望夏武活下来，但又有谁会眼睁睁着着别人死在眼前呢。

　　眼见两头熊对着林敬又吼又扑，伸出的巴掌上指甲尖得能把人的头划烂，林敬冷着脸，躲避的同时还想着要狠狠反击，在一刀砍上一只熊的手臂时，刀卡在熊手上，然后被对方一抬手狠狠地甩了出去。可他爬起来也不逃跑，又拖着刀冲上去砍，一边疯狂地砍，一边在鲜血淋漓的场面下慢慢地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仿佛十分地享受这场在生死间徘徊的厮杀，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到对方怪异的低笑声，被熊抓伤了也不顾，凭着一股子狠劲乱砍。

　　“这个疯子！”夏远看不下去了，滑下树，跑到一个隐蔽地的草丛后，朝从背后打算咬上林敬肩膀的一头熊开了一枪，由于现在场面很混乱，人熊斗作一团，精度失准，只打在了那头熊的后背上。唐有为说熊皮厚，他还真没说错，那畜生中了一枪跟没感觉似的，还是继续朝林敬攻击，可能已经是战红了眼。

　　场面十分混乱，唐有为坐不住了，“我去帮忙，你们别动。”然后拿了白城手里的匕首，跳了下去。

　　林寻看着林敬疯了似地跟野兽在厮杀，也是暗骂一声，跟在唐有为后面滑下了树。

　　“大块头，你引出一头熊来，我不好瞄准！”夏远在草丛里喊道。

　　唐有为骂了句妈拉个巴子，就朝乱斗在一起的人熊跑了过去，“他奶奶的，看这边！”

　　匕首不像砍刀那样长，对这样的庞然大物起不了什么作用，除非一刀刺在了要害，但这机率非常渺茫。一个没有经验的人拿刀杀人都很难一刀就毙命，何况是皮糙肉厚擅长捕猎的野兽。唐有为趁着对方被林敬分散注意力，冲过去就在黑熊的背后插了一刀子，他力气很大，刀刃全部没入了皮肉里面，但拔出来很难，那头熊吃痛，往后一挥熊掌，就把唐有为扫到了地上，刀却还插在它身上没动。

　　唐有为成功吸引了这头熊的注意力，但他付出的代价会很沉重，因为对方已经完全把怒气转移到了他身上，他没有武器，还躺在地上摔晕了头，只要熊一冲过去，踩都能把他踩出病来。林寻急了，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扔过去，对那头熊大喊了一句：“你这只笨熊，我在这边！你他妈看这边！”

　　黑熊恍若未闻，抬起巴掌就想踩到唐有为身上，这时身后的夏远快速放出一枪，子弹破的空声音在林寻耳边响起，正中了这头熊的左眼，登时血光四溅，黑熊惨痛地朝天嗷叫，没站稳往后面倒了下去。

　　林寻见有机可趁，立马跑过去把抓住唐有为往后拖，远离了痛得发疯的黑熊。夏远又连射了几枪，分别打在黑熊另一只眼睛上，最后颗子弹下去，似乎是打在了柔软的肚皮上，爆开了一个血洞，黑熊悲呜着倒在地上，扭动着身体，已经不能再自由动弹了。

　　一旁的林敬还在单枪匹马地对战另一头熊，他身上已经到处是抓痕，面前的熊也讨不了好，被他砍了不知道几刀，血水流了一地，但还是露出尖利的牙齿朝他吼叫，冲过去就想把人按倒。林敬往旁边一滚，身开了它这一击，然后提刀又跑回去，正面迎击对方张开的血盆大口。

　　“喂！疯子，你快让开！不然子弹会打到你！”夏远急道。

　　林敬像是完全沉浸到了战斗之中，不闻不问，只是笑着提刀砍杀，沾着血的脸看上去疯狂到狰狞的程度，他的眼里只看到了他需要猎杀的对像，除此之外，包括自己的生命都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

　　“妈的。”夏远骂了一句，继续瞄准，但林敬和熊已经杀成一团，动来动去让她实在不敢下手。

　　林寻知道夏远现在不好瞄准，但林敬现在看上去根本听不进人话，只能左右找着有什么东西能够把黑熊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可周围除了叶子就是土，连块能用的石头都没有，最后只能脱下自己的鞋扔过去，打在黑熊的头上，也没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想了想，问夏远：“只要把熊引开，让它跑起来可以吧？”

　　夏远说这样最好，可不能和它缠斗在一起，子弹可不长眼睛。林寻听了以后，一咬牙，冲了过去，对林敬喊道：“你小子别发疯了，快跑成不？”

　　对方不听，还在继续与熊对峙，林寻暗骂一句，一边躲避着被黑熊伤到，一边豁出去似地摆出武术的架式，深呼了一口气，对着它的后背一记重拳送了过去，嘭地一声跟打在墙壁上似地，震得整个手都发麻，但他没有放弃，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不断的打出越来越猛烈的拳击，速度也越来越快，就像曾经在学校对着沙袋练习的多个日日夜夜一样，照当时部长的话来说，就是一心要把眼前的东西打个对穿，没有技巧可言，但一次次累击下来的伤害可不是盖的。

　　终于，黑熊嗷嗷地吼了一声，转身的同时熊掌带风地扫了过来，林寻尽量保持自己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勉强躲开了这一记掌击。

　　为什么叫勉强呢，因为黑熊那黑色尖锐的爪子在他鼻梁上横着划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往外冒着血珠，他当时甚至闻到了熊掌上腥臭的属于野兽的气味，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再迟点躲开，自己的整个鼻子都会被划烂。

　　见自己已经引起了黑熊的注意，他转身就跑，一边挑衅着，“你他妈有种来追我啊！”

　　身后黑熊愤怒的嘶吼声让他浑身冒冷汗，朝一边的夏远喊道：“夏姐，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可是他这些天来一直不太走运，才跑没两步，就被跘倒在地上，回头一瞧，竟然还是被自己扔出的鞋给害的。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想其他的了，熊追过来的速度很快，那张大嘴只差那么半米的距离就要碰到他的脚，林寻能看见它嘴边挂的全是口水，连成丝地往地上掉，吓得几乎要石化，爬了半天愣是爬不起来，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锋利的牙齿越来越近。

　　林寻就想不明白了，自己经常做了这么多好事，为什么上天总是要这般刻薄他？

　　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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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准碰他！”

　　这时，一道比野兽的吼声还要疯狂的声音传过来。林寻看见林敬从黑熊的背后冲过来，大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双手高举着沾血的刀，就要往下砍。

　　这一刀仿佛用了他全部的力气，贯注了他所有疯狂扭曲的杀意，一刀下去没进了熊背一半的深度，但他还没停，又是举起来狠狠砍了下去，不停地砍，不停地砍，就像是在剁肉，而事实上确实是在剁肉。

　　“不准你碰他！”

　　“不准你碰他！”

　　“不准你碰他！”

　　林敬的机械地吼着同一句话，每说一下，就是重重的一刀。惨白的脸上狰狞的表情比任何恶鬼都还要让人毛骨悚然，混杂着许多许多的负面的情绪。害怕，惊慌，厌恶，愤怒，憎恨，甚至是悲伤，融合在一起，让旁人感到恐惧和恶心的同时，竟然还会对他产生出异样的同情心。

　　到底是怎样残酷环境下然能造就出这样一个感情扭曲到极点的人？

　　可能这样的人根本不能称之为是一个“人”。

　　不光林敬的身上，就连近处的林寻身上，也染满了黑熊飞溅的血水，即使对方已经死透了，林敬却还是像个机械的人偶一样，没有停下砍杀的动作。刀刃送入骨肉间的声音不停地回响在四周，让所有人都禁不住全身发寒。远处的夏远已经是忍不住捂嘴要呕吐。

　　林寻愣愣地看着对方残暴的举动，然后慢慢摸到脸上溅到的温热的血，抖着手放到眼前一看，整个人都寒得颤了一下。

　　林敬不正常。

　　他太异常了。

　　他想开口阻止对方，但他张开的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意识到自己在害怕这个浑身是血的林敬。没有人见到这个场面还能保持正常。

　　“不准你碰他。”林敬还在砍着，声音慌乱扭曲得走调，“他是我的，你不准你碰他，他是我的。不准你们碰他……”

　　林寻从满是血水的地上爬起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不敢靠近，也无法后退。

　　黑熊已经被他砍得不成原形，像块破布一样倒在地上，显得如此悲凉。

　　“林……”他刚喊出一个字，林敬的动作就突兀地停了下来，沾满血的脸慢慢对向他，然后，手中的刀就掉在了地面上。

　　“阿寻……阿寻。”林敬瞬间裉去那扭曲的表情，变得只有害怕和彷徨，就连说话的声音还带了些许颤抖。

　　“阿寻，阿寻，阿寻……”

　　他跑过来，一把就抱住了林寻，抱得非常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阿寻，太好了，阿寻没有事。阿寻，我的阿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