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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国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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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军破城那天,奶娘取下了雪初身上所有的首饰,并给她穿了一件宫女的衣服。
“只有贱民才能活下去。”
这是奶娘留给雪初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们就被四处逃命的人流冲散了。
雪初被带到雀霞宫问话是在燕军进宫的第三天,在这三天里,她被当做宫女赶到了做活的地方。燕军虽然大肆抓捕晋国贵族,对这些宫女却算不错,毕竟他们每天的食物都是由这些宫女做出来的。
雀霞宫是晋国太子的寝宫,雪初在这里住了三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十分熟悉。然而今天,作为俘虏被人押解进殿,她只是一味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金砖,一来是怕被曾在宫里服侍过的下人认出来,再者也是被心中的落差感压得抬不起头,生怕看到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如今都成为他人之物,一个忍不住就哭出来。
殿中的炭火烧得很足,刚走进去,只觉得一股热气拂面而来。在冰冷潮湿的下房睡的三天,雪初没有一天是真正睡着的,此时跪在地上,雪初早已昏昏沉沉,好几次倒在地上,又被看守的人踹了起来。
终于,屏风后传来一阵金石撞击的声音,雪初猜想这一定是审问他们的人来了。没有些身份的人是没资格佩戴金石玉器的,何况那声音听来十分清脆,是玉石中的上品,绝非常人所能佩戴。
屏风后面,七八个太监拥簇着一位华服少年走了出来,那少年踢着地毯上的纹路在跪着的宫女面前巡视了一圈,用一口流利的晋国话对着所有人说:“我有几个问题,谁能答上来,我就放她出宫。”
少年的声音十分清脆,听起来不像是粗鲁的军官,倒像个养尊处优的王子。随行太监抬来锦座放到地上,少年刚掀开袍子坐下,立刻有人捧来个紫玉手炉,半跪着高举过头顶,将手炉递到少年手边。雪初被香料燃烧的熟悉味道一刺激,几乎要晕过去了,只听少年道:“你们里面有多少是秦国公主陪嫁来的?”
宫女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少年这话的意思。她们相互张望的时候,雪初只把头埋得低低,生怕被人认了出来。终于有三个宫女走出了队伍,那是当年陪嫁雪初的粗使丫头,雪初悄悄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竟不认识她们的脸,三年前秦晋联姻何等风光,作为秦王最宠爱的女儿,光是陪嫁丫头就有三百人,她又哪里会一一记得她们的脸?此刻看着这三个走出去的人,雪初只暗自祈祷这三人也从未记住过她的脸。
少年对着她们点了点头,问:“你们真的是秦国人?”这一开口,雪初便愣住了。作为秦国的公主,她十分明白的听出少年说的是秦国话,并且是只有在秦国长大的人才会有的腔调。她猛然抬起头,只见锦座上坐着个十分俊美的少年,不等细看清楚,立刻有人从后面抽了她一鞭子让她低头。
宫女们同样用秦国话向少年报出了自己的家乡户籍,证明自己真的是从秦国陪嫁来的。少年满意的点了点头,双手拢在香炉上细细熏着,继续说:“ 你们既然是秦国公主陪嫁来的,那么一定认得她长什么样子了。我已经查出来秦国公主还躲在宫里,现在整个晋王宫的女眷都被跪在下面,你们去认一认,把秦国公主找出来,找到她,你们就自由了,我不仅放你们出宫,还让人送你们回秦国。”
三个宫女相互看了看,摇头说:“我们只是做粗活的,没见过秦国公主。”
少年笑了笑,挥手让她们下去:“也对,你们是秦国人,又怎会出卖自己的族人?既然你们要尽忠尽孝,那我就换个法子。”说完拍了两下手,只见太监抱着个奶娃走了过来。少年道:“多漂亮的孩子,可惜他一生下来就没了父亲,并且连母亲也不要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正抚摸着孩子的脸,话音刚落,便伸手在孩子脸上狠掐了一把,那孩子立刻哭了起来。
哭声打破了殿中的沉默,雪初听那孩子哭得凄惨,心中更是如刀割一般难受。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晋太子的长子,从出生便被所有人视若珍宝,何曾受过这样的痛苦?她想冲过去把孩子抢回来,却想起了奶娘的话:熬下去,熬到秦王派兵来,就有救了。
少年抱着孩子缓缓的走动着,用地道的秦国话对孩子温柔的说:“在我的家乡,有一种叫做‘醉生梦死’的刑罚,如果王后特别不喜欢哪个妃子,就会在她生孩子那天让嬷嬷送去一杯美酒,等孩子生下来,嬷嬷就抱着孩子,一口一口把酒喂给他,酒喝完了,孩子也就不哭了。你们说他到底是喝醉了还是死了?”
“醉生梦死”,多么熟悉的名字!雪初曾见到母亲用这种招毒杀过许多庶妃生的孩子,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孩子也会被人用这样的方法杀掉。她不能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这样死了!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死,那个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住手!”她猛地站了起来,不顾身边人的诧异走到了少年身边。
两个人站在一起,她看清楚了少年的脸,那是一张十分俊美的脸,换个歌舞升平的场合,她或许会因为这张脸对他温柔一些,但此刻,自己孩儿的性命在他手里,她再也顾不得所谓的礼仪与教养,冲着少年大声吼了起来。
“我就是秦国公主。”
少年对着她笑了笑,温柔的用秦腔对她说:“终于见面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