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垢之国》南诏十三舅

2、演出横陈之剧（二） (二)

　　(二)
　　因为口渴醒来的时候，房间一片漆黑。
　　墙上的小钟时针正好走到一个整点时段，发出轻微的声音。床边不远处落地窗外依然墨黑，提醒着我现在我已在午夜里神思徘徊。
　　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我房间的，这几天晚上睡得不太好，总是犯困，桑玦居然也没叫醒我。他最近因为一个案子瘦了点，也不知道他那个身板是怎样吃力的把我搬回来的。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睡衣。不过也不奇怪，不说也知道是吴妈做的。
　　虽然现在的时间不符合我平时的作息，不过暂时补充了睡眠的我精神还蛮不错，伸了个懒腰后我决定下楼去喝杯水，半夜宿醒总容易口渴。
　　不打算穿拖鞋了，虽值梅雨季节但是空气还是比较温热潮湿，房间铺满了地毯，赤脚出去应该也不会冷到哪里去。
　　不过我一出去就后悔了，我一时间忘了走廊没地毯，大理石特有的光滑冰冷让我瞬间打了个冷战，我加快了速度决定赶紧完事早去早回。
　　刚灌完一杯水，不远处客厅忽然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玻璃杯差点也摔了出去。强烈的好奇心和不安指引我去一探究竟。小心走近了才发现半掩的客厅门门缝透着一丝亮光，我握紧了玻璃杯更加小心翼翼的眯着眼从门缝里看去。
　　一地狼藉。
　　满地都是扯散的DV包装，塑料袋和无数种类不一的酒罐。烟酒的味道尤其浓烈，我对酒的味道很敏感不注意就打了个喷嚏。
　　“谁？”我听到桑玦的声音。
　　再躲也来不及了，于是干脆就推门进去。这才发现客厅的灯光其实开的很暗，主要是面前老式投影机的光亮，我瞄了一眼，似乎是一个演唱会，镜头被拉得很远只看到人山人海的观众，重点是桑玦没开声音，也听不见唱些什么。
　　“小梓？”桑玦站在沙发前，一身狼狈凌乱。向来服帖的衬衣此时不知怎么皱巴巴的，领带被他胡乱解开，领口扣子都开了几颗。
　　许是很久没有遇上这样的情况，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桑玦向我招了招手，眯着眼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他面前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点，之前记得还能够到他下巴，现在居然只到他肩膀。
　　不过现在不是想身高问题的时候，现在情况有点不寻常。桑玦脸色少有的苍白带点红晕，微微迷茫的眼睛里布着少许的血丝，一身酒味，明显有点喝高了。
　　“你怎么醉了？”我有点担忧的看着他。
　　他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半眯着眼仔细打量着我。
　　“没想到，你已经长大了。”他忽然说，声音低沉嘶哑。
　　“没想到，你已经长大了。”仿佛中了某种魔咒，桑玦不断重复这句话。
　　“没想到，你已经长大了。”
　　“没想到，你已经长大了。”
　　我喊他。“桑玦？”
　　他还是没有听到的样子。不过也终于停止了无休止的重复。
　　“长大了，身上的责任也就不一样了。”
　　“那么好的高中，我之前都没机会上完呢。”桑玦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声音轻得仿佛梦昧。
　　“如果你卡卡姐知道了，也会为你开心的吧。”
　　卡卡！！！！！！！！！
　　声音虽轻，我却清楚地听到了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仿佛是两个威力十足的小炮竹丢入安静的湖面，瞬间在我心里炸开了浪花。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桑玦。
　　“小梓，记得好好读书。”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似乎对我笑了笑。“读完高中，考一个好一点的政法大学，别去考什么北影中戏，有的梦，太不切实际。”说完他的手来了力气，在我肩上使劲捏了两下放开我就走了。
　　身后客厅门砰的一声 ，将我和他的世界再度隔离。
　　投影机的光亮忽明忽暗，我低头盯着茶几上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将旁边一个空了的酒杯拿起紧紧握住，感觉胸口里原本缓慢跳跃的东西随着光亮沉沉的沉没下去。
　　桑玦很久没这样了。
　　很久没抽烟。
　　很久没喝酒醉到如此。
　　很久没对我露出柔软的一面。
　　很久都没卸下他似乎强韧不催的盔甲
　　很久很久了。
　　久到我都忘记他也会有时候一个人独自借酒消愁。
　　久到我都忘记他也会深夜孤独的落寞。
　　身上的皮肤开始逐渐有了轻微酥痒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的酒精分子也许已经超过了我的承受范围，该死的过敏反应让我开始觉得身上痒的难受。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酒精过敏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12岁那年的圣诞节也不知道谁送了我一盒酒心巧克力，桑玦向来不爱吃甜食于是这盒巧克力就一颗不落的进了我的肚子，后来如果不是桑玦发现了昏厥在房间里的我并且及时将我送进医院洗胃抢救，巧克力里的酒精差点让原本美好的圣诞节变成了我的忌日。
　　“晚送来30分钟，她就没救了。”
　　半昏半醒的时候，我模糊记得抢救我的医生这样说。
　　桑玦从此后都不让我接触到有关酒的东西，他接管公司后有段时间经常有不得已的交际应酬，总在半夜才酩酊大醉的回来，可即使是在醉的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他依然会在我上前扶他时将我推开生怕我因为他身上的酒气过敏。
　　但是今天，他自己却忘了这个他对我向来严令禁止的禁令。
　　桑玦在难过，很难过。
　　之前有人问过我，在桑玦心里有没有什么会比我更重要。我只是敷衍的笑笑避而不答。
　　有吗？没有吗？没有吧，有的。
　　有的。
　　有一个人，桑玦会因为那个人的悲伤更加悲伤，会因为那个人的阳光更加阳光。世界上，桑玦只会因为那个人而暂时忘记我的病，也只会因为那个人而在孤独的夜里，独自把自己灌醉。
　　老式投影机转动着，发出刷刷的声音。
　　我缓缓的转过头去，将目光落在大屏幕上。
　　人海包围着巨大的环形舞台，舞美灯光华丽闪烁，无数歌迷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仿佛是夜空中有着微弱光芒的星。
　　镜头拉近，舞台上一个身着白色礼服的女孩身影被逐渐放大。
　　几乎完美到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微垂蝶翼般睫毛下那双眼睛中映出的光宛转秋水，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似乎锁住了眼中的流光，除了颈上一条珍珠链子她几乎未加任何过多的修饰，柔软的头发随意垂在腰际，白色素纱的鱼尾裙勾勒出修长纤细的身材，她站在舞台中间，就如一朵悠昙花，在盛满繁星的黑夜里悠然绽放。
　　手里的酒杯悄然滑落，地板上盛开无数玻璃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