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那年》叶棂

16、chapter 15 十二月十五

　　十二月十五号，D市一中建校六十七周年校庆。
　　正赶上是星期天，平白失去了一次不上课的机会，同学们显得颇有些意兴阑珊。由于学校并不要求校庆时所有同学都要去观看校庆演出，一些周末没有补课的同学就选择了待在家里，不去看演出了。而初三和高三这两个周末需要补课的年级，更是强制要求了要补课，是不能去看表演的。这样一来，这次校庆来看表演的人数，会比往年少很多。
　　只是这一点也没有影响那些要登台表演的同学心中紧张和兴奋的心情，尤其对于殷素而言，前者几乎是她全部的心理感受。
　　此时她正在后台，虽然是倒数第三个出场的节目，可是她早早被化好了浓艳的舞台妆，换上了演出时要穿的衣裳。
　　她坐在化妆间角落的一把椅子上，绞着冰凉的手，看着面前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人们。她们忙着更衣梳妆，压根没人注意角落里的殷素。
　　殷素心里慌得不行，大脑里一片空白，她甚至觉得没有办法呼吸了，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面前走来走去的人让她觉得更加烦躁，她小心地提起裙摆，想要出去透透气。
　　终于有一个老师发现了她，拦住她问：“演出就快要开始了，你要去哪里？”
　　“上个厕所。”她有气无力地说。
　　“你这身衣服……不行，得找个人陪你去。”
　　那个老师说着就要招呼人来，殷素急忙道：“不用了，我会小心些的，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赶紧一抽身出去了。
　　她走到舞台上，帷幕还没有拉开，她站在没有开灯的舞台中央，一下一下地深呼吸。
　　心情平静了很多，可是一阵悲伤突然涌上心头，她莫名的想哭，没有任何来由的。
　　她走上前把帷幕轻轻地拉开了一道缝隙，想看看外面的情形。
　　演出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现在坐席上稀稀拉拉的大概总共只有几十个人。
　　在那些早早到场的几十个人里，殷素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苏曼和王楠，他们两个居然这么早就到了。
　　也许，曼曼还是在意自己的吧。殷素想。
　　她放下帷幕，慢慢地走去后台。
　　台下，王楠拿出手机，唤醒了屏幕之后，却只是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扫过屏幕，什么都没有做。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幕布紧闭的舞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曼偏过头看了一眼王楠，拿出自己的手机，她想了想，还是把它递给了王楠。
　　“嗯？怎么了？”王楠奇怪地看着苏曼。
　　苏曼面上浮着淡淡的笑容，“用我的手机发吧，她会回复的。”
　　“你……”面对着苏曼那有些勉强而包容的笑，王楠突然生出了对她的愧疚。他没有接苏曼的手机，反而把自己的手机也放回口袋里。“不用了，我……”再多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苏曼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也让王楠没能看到她脸上胜利般的笑容。
　　她低着头给殷素发了短信：“素素，不要怕，加油啊！”然后拿给王楠看。
　　王楠却只是扫了一眼，低低“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看着舞台，那黑色的幕布像是最深沉的黑夜，仿佛永远也看不到晨曦的光。
　　化妆间里，殷素看到苏曼的短信，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应该是很高兴的，从前姐姐一样的苏曼回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慌慌的，好像一切正朝着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走去。
　　她竭力抑制住了心中的不安，用从前一样的语气回复了苏曼的短信：“谢谢曼曼，一会儿看我精彩的表现哈！记得给我拍照！”
　　短信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放进一旁的书包里，闭上眼睛，静静地想一些事。她想起了王楠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还有那张纸条。关于苏曼，关于王楠，还有余彦，这些人际纷扰实在是纠缠不清，她理不清道不明，突然就不想知道那些重要或者不重要的人的想法了。
　　她觉得很累，心里却格外的宁静。
　　那个瞬间，她有些不在乎舞台下的人怎么看她了，她只想赶快唱完这首歌，结束这场表演，然后再也不要走上这个舞台。
　　刚才在舞台上，那突如其来的悲伤让她惊慌和害怕，冥冥之中她感觉到了一些启示，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那是一种深切而绝望的哀伤。
　　演出终于开始了，一场场精心准备已久的节目轮番上阵，努力去打造这一整个下午的狂欢。
　　深冬的天黑的格外早，时针才刚刚指向五点，天空就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风很大，礼堂外的白杨树和香樟树的叶子在大风里“哗啦啦”地响个不停，大概是要下雨了。
　　殷素掀开窗帘的一角，隔着玻璃窗看出去，一片漆黑里，屋子里的光漏出去，玻璃上只能看到她自己浓妆艳抹的脸。
　　她刚想凑近些去看，音乐老师匆匆走来，不由分说地把她从窗边拉过来，“快准备起来了啊，马上就是你上台了。”
　　她正不知所措，那边刚下台的许诗婷和丁宁走过来，笑呵呵地拉着殷素说：“加油素素！”
　　她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她们，只是笑笑，就向音乐老师走过去。
　　音乐老师让化妆师过来给殷素补了补妆，最后给她整理了一遍服装，就带她去了舞台侧面，等待上台。
　　台上，一群少男少女正舞得起劲，可是殷素没有心情去看，她攥紧了自己的袖子，两腿止不住的发抖。
　　音乐老师拿过一副无线耳麦给殷素戴上，把殷素吓了一跳。音乐老师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别这么紧张，你唱的很好，没问题的。要知道，别人是体会不到你的紧张和尴尬的，记住这句话，相信自己，你可以很棒。”
　　殷素现在大脑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她笑笑，低下头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持人的串词过后，就该到了殷素的节目，可是按照彩排时候的安排，她并不急着上场。
　　舞台灯光熄灭的时候，几个男生帮忙把古筝琵琶一类的乐器以及放古筝的矮桌还有坐垫搬到了舞台上。舞台的布置里甚至还有一棵大树。那是一棵假的桃树，正开了满树粉色的桃花。
　　几个穿着汉服深衣的女生上台，各自跪坐自己的位置上。她们把手放在各自的乐器上，只等着老师的手势，便一齐开始了弹奏。
　　随着奏乐的响起，舞台两侧的干冰机开始启动，舞台很快成了翻涌的云海。
　　灯光慢慢地亮起，舞台撒花机撒下了漫天的仿真花瓣，整个舞台就成了女孩子心里那样梦境一般唯美的样子。
　　“一场浮雨一江南
　　一江画船一华年
　　秋水寒怎不忘猿声泣血言
　　听雨眠东篱外一缕浮香暗”
　　殷素的歌声在后台悠悠地响起，和当初筛选的时候许诗婷安排的一样，学校依然选择让她以这样的方式出场。
　　可是这次，并没有完全达到老师希望的效果。
　　殷素她太紧张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连带着她的声音也不能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她的歌声依然空灵，只是这样的歌声，也只能打发台下的同学们了，在那些看过彩排的老师眼里，这歌声完全达不到彩排时的效果，他们见过了完美的，此刻自然就觉得格外的失望。
　　“一曲琵琶一声叹
　　一句笑谈一心怨
　　烛烟乱尽一朝心事付残垣
　　弦歌断将半生情长赋流年”
　　歌声里，殷素慢慢走上舞台。
　　她梳了汉时少女的发髻，发间簪了蓝白两色的绢花，蓝色的发带束了长发垂在腰间；身着淡蓝色曲裾深衣，外罩一件月白色镶蓝边的广袖曳地外袍，腰间系了乳白色的宫绦并玉环绶，行动间仿佛可以听到环佩的叮当声，隔了时空传来。
　　“红豆开 开遍相思无人探
　　杨柳岸残月晓风长亭晚
　　故园处红墙间藏诗刻旧颜
　　葬花魂何处潇湘凝眸落花间”
　　间奏时，舞台上上来了七八个穿了广袖深衣的少女，她们挽着一样的发髻，随着奏乐翩翩起舞。漫天花瓣里，少女们衣袂飘飘，委实是一派盛世旖旎。
　　殷素没有跳舞，她的曳地裙摆不适合跳舞，而且她也实在是不会跳舞，那些复杂的舞步，她无论如何就是学不来。
　　现在，除了台下数百的观众让她心里紧张得不能自已外，这个舞台也让她觉得心里实在是闷得慌，而那原本就该是吟叹的曲调在她这样心境的唱来就更加的哀怨婉转了。
　　“一场浮雨一江南
　　一江画船一华年
　　秋水寒怎不忘猿声泣血言
　　听雨眠东篱外一缕浮香暗
　　一曲琵琶一声叹
　　一句笑谈一心怨
　　烛烟乱尽一朝心事付残垣
　　弦歌断将半生情长赋流年
　　红豆开 开遍相思无人探
　　杨柳岸残月晓风长亭晚
　　故园处红墙间藏诗刻旧颜
　　葬花魂何处潇湘凝眸落花间
　　思远道同心离居谁人念
　　雨渐染朱砂淋漓桃花扇
　　恨离难怎得见铜镜拆两半
　　泪如梭织就锦绣红尘手中缎”
　　歌声里，她努力克制住颤抖的双腿，按照彩排时老师安排的走位。
　　最后一小节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唱出来的，是有紧张的成分在里面，可是更多的，却是因为那股莫明的悲伤无法控制地从胸口溢了出来。
　　她实在是不能说明这悲伤到底来自哪里，她就是想哭，这种绝望而哀伤的感觉甚至让她无法自持。
　　她倚着桃花树慢慢滑下去，直到跪坐在地上，倚靠着树唱完了最后一句。
　　这其实也是彩排时安排好的，只是她彩排时总是做的过于刻意，直到这一刻，她是真的无力应对而倚树哭泣，反而达到了那种老师要的效果。
　　江南的哀愁弥漫了整个礼堂，直到曲终，仍久久无法散去。
　　如果说殷素的出场让台下的老师们不太满意，这一刻，他们满意了，分外的满意。
　　礼堂的气氛在这江南哀愁的余音里沉寂了一小会儿，随后在台下老师的带领下，掌声雷动。
　　殷素眼角还噙着泪，面上却是一派淡然地领头带着众人谢幕下台。看似是宠辱不惊的样子，实则是因为内心里波涛翻涌，各种情绪的翻覆下已不知道该怎样支配面上的表情了。
　　她自然是开心的，因为她总算是做到了，虽然不完美，但是她依然为自己骄傲。与此同时，萦绕在心头的那股哀伤却始终挥之不去，这让她在抑郁中甚至生出了一些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