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三百英镑和房间

2、二

　　从缅甸回来以后，阿亮所在的团只剩下了13个人。3000多人留在了南天门。13人里面有一个会说中国话的美国人，大家都叫他老麦。老麦原本是一个联络官，他所在的部队被日本兵打散了，老麦跟着溃兵回禅达的时候遇到了炮灰团——也就是阿亮所在的团，他们习惯自嘲炮灰团，被炮灰团的团长拉拢了。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的生生死死才回到禅达。回到禅达的时候老麦已经成了炮灰团的一员，谁也离不开谁。老麦留了下来，和炮灰团一起重新修养生息招兵买马。
　　暴风雨来临之前都是宁静的。在那场让炮灰团所剩无几的战斗来临之前炮灰团寂静了6个月的时间，在这6个月里炮灰团迎来的唯一一件大事件就是炮灰团来了一个美国记者，这个记者还是老麦的女儿。
　　老麦很生气。他可以上战场，可以光荣的死去，可以魂归异国，但是他不能让自己的女儿也上战场，他甚至不允许炮灰团的人渣们接触他的女儿。炮灰们虽然愤愤但也还算平静。
　　是呀，又有哪个父亲愿意把自己小小的、美丽的女儿置身于危险与肮脏之中呢。
　　小麦——虽然这不是她的名字，但是炮灰们一致认为老麦的女儿就应该叫小麦。小麦来的时候阿亮并没有在军营里，作为团里唯一的女性，她经常被团长派去师部坑蒙拐骗一些物资。阿亮理所应当的错过了老麦和小麦的争吵，也错过了老麦对炮灰们的警告——不允许靠近小麦。
　　阿亮进门的时候左抬着一把轻机枪，右手抱着一小箱子肥皂，脖子上挎着一连串的子弹，此番阿亮也是颇有收获。以至于她一进门就直嚷嚷，“让开让开，看看小爷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她把肥皂放在地上，说道：“为了这箱肥皂小爷我使尽了浑身功夫，把那军需官的姨太太哄得眉开眼笑的。”炮灰团的军医笑眯眯地说：“我说，阿亮你那姨太太是什么脾气，团长的甜言蜜语都不管用就你的几句话管用。”
　　阿亮往地上呸了一声，说：“什么几句话？什么几句话？我那是用尽一切我所能想到的词儿赞美她呐。看看，看看这箱肥皂，我是把那女人夸了又夸，最后还给她耍大刀才换来的。小爷这么拼享福的却是你们！”
　　坐在门前的老麦接口：“不包括我，我又没病，需要换磺胺的是瘸子。”老麦一说话阿亮就注意到了老麦的变化，虽然老麦一直很重重形象，但是打仗的谁不是灰头土脸的，而老麦现在穿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就连衣袖上的豁口也被缝补好了。阿亮笑眯眯的说：“我说老麦，你咋突然这么干净了呢？比我都整洁，快说，在哪儿勾搭的小娘儿们？”
　　“你是在说我吗？”没等老麦发飙，刚从屋里出来的小麦就接口了。虽然小麦的中国话说的没有老麦标准，但这并不妨碍小麦带给阿亮的惊吓。在阿亮发楞的时候，炮灰们早就撤退了，他们总算是见识到了外国女人的厉害，看到小麦就瘆的慌。
　　老麦站起身来排排衣服说道：“亮啊，我女儿不是娘们，她还年轻。”说完就进屋了。院子里呼啦一下只剩下了阿亮和小麦。也许小麦对阿亮很好奇，也许只是想给阿亮一个教训，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阿亮看，也不说话。阿亮被小麦看的窘迫，她故意压低声线粗声粗气的问：“这...这是谁呀这是？”没有人回答阿亮，阿亮这才发现院子里已经没人了，但是她知道这是老麦的女儿，因为刚才老麦已经说了，她这么问只是因为窘迫。
　　小麦上前一步，阿亮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麦觉得很好玩，她又上前一步，阿亮退后一步。小麦再上前，阿亮再退。进退之间阿亮绊到了院子里瘸子丢弃的拐杖，咚地一下，干净利落的摔倒了。阿亮的脸更红了，一想到刚才的一切都被小麦看在眼里，阿亮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但是小麦并不知道阿亮的心理活动，小麦还是直盯着阿亮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的阿亮很羞愧。在打了仗的人群中，没有这样的眼睛。“你背上的刀是砍人的吗？你会武术吗？”小麦终于开口说话了。阿亮忙不迭的站起来，拍了拍衣服，阿亮仿佛找回了一点尊严似的：“当然会了，不然你...你以为我是吃...吃”阿亮一直没有把吃干饭的这几个字说出来，因为小麦一看阿亮阿亮的大脑就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小麦没有等阿亮把话憋出来，她比阿亮高，一伸手就把阿亮背上的大刀抽了出来。阿亮连忙要去抢小麦手中的刀，小麦说：“你教我玩大刀吧。”
　　阿亮想要拒绝，但是话到嘴边就变了：“你能吃苦吗？大刀要肯吃苦才能学会的。”话一出口阿亮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当然”小麦回答。
　　此后的每天小麦都跟着阿亮学大刀，一直到阿亮他们打回南天门。那段时间是阿亮最幸福的日子。
　　老麦觉得很郁闷，他最最心爱的女儿，只给自己洗衣服缝衣服的女儿现在成了阿亮的小跟班，虽然阿亮一开始是被迫的，但是现在看看阿亮红润的脸庞他就知道阿亮内心肯定是很得意的！
　　小麦的确成了阿亮的小跟班。阿亮到哪儿小麦就到哪儿，阿亮去战壕，小麦就去战壕，阿亮出早操，小麦也出早操，阿亮去师部，小麦也去师部（这一度让阿亮没有骗到物资，让整个团穷了几个月），阿亮去南天门，小麦....小麦当然是不能去的，老麦不允许，阿亮也不会允许。
　　唯独阿亮和团长、瘸子去南天门偷看日本防御工事的时候小麦没有去。这是一件很机密的事情，除了团长瘸子阿亮，就只有老麦知道。小麦不知道阿亮去的哪儿，只知道每个月阿亮消失总会消失两次，消失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在阿亮第五次消失的时候，小麦觉得自己不能忍了，她把刚刚回来的阿亮堵在军部门口。
　　“你去哪儿了”小麦用她并不熟练的中国话质问阿亮。
　　“我去师部”阿亮果断的回答。小麦当然是不信的，她手一伸就把阿亮的大刀抽了出来，阿亮奇怪的看着小麦。小麦把大刀倒插在地上，“穆阿亮，你如果对我是不同的，你就告诉我你到底去哪儿了？”小麦的话刚刚落地，阿亮的脸就变得刷白，她没想到小麦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将自己内心的秘密说了出来，阿亮几乎不假思索的说：“你有什么不同的，你就是老麦的...老麦的”阿亮说不出口剩下的话，因为小麦看她的眼睛是如此的认真，认真得让阿亮瞬间冷静了下来，阿亮把倒插的大刀拎起来，用手袖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刀口，“你就是这把刀”，阿亮说。
　　小麦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拥有独立的人格，因此我尊重我自己，拒绝一切不明不白。穆阿亮，也请你尊重我，尊重你自己。”
　　阿亮一个人站了好大一会，后来她似乎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醒过来，她把大刀插回背上，忽然觉得很没趣。她想倒不如和弟弟一起死在南天门，了却人生烦恼事。
　　看够了戏的团长突然叫了起来：“那个军医，快过来帮我看看我的伤，哎呦~真疼，我可不想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团长的话让大家伙都回过神来，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阿亮，阿亮倒也不想理会他们，径自回屋去了。她有很多缺点，听天由命，漫不经心，懦弱....唯一算得上优点的就是不把别人的看法放在心里。
　　炮灰团里有很多人是不能理解阿亮的，但是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即使觉得恶心他们也不会说些什么，比起这些有的无的的看法他们更在意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兄弟。少数的人觉得无所谓，比如团长。倒也不是他们比别人高尚，而是因为他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别的事情上，这些个小事他们是不会浪费自己的精力去想的。谁说不是呢，讨厌也是要精力的。
　　唯一觉得不能忍受的人是老麦。如果这件事的主人公不是小麦，他也会和很多人一样觉得无所谓，但是因为是小麦所以让他不能接受。老麦和阿亮进行了很多次的交流，可是每次阿亮都不说话，等到老麦说完了她才开口：“老麦，这里会死很多中国人，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云南。”然后老麦也不再说话。如果生命都不能延续了，爱情又怎么能够生根发芽呢。
　　那次事件以后，阿亮和小麦似乎有更加亲近了。于是阿亮在小麦给她推荐自己看过的很不错的书籍的时候突然说：“小麦，我喜欢你。”小麦貌似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书合上，说：“我知道，但是我要你说出来。”
　　小麦蓝色的眼睛是如此的迷人，阿亮伸手抱着小麦：“如果战火过后你我都还活着，我们就去...”阿亮突然噎住了，因为她不知道去哪儿，小麦咯咯咯的笑了：“我想去日本。”阿亮愣了：“日本...”小麦说：“看日本娃娃。”“听你的，小麦，我不会生活在仇恨里的。”
　　阿亮第十一次去南天门的时候差点没能回来。入夜的时候日本人喜欢对着草丛盲射，这次阿亮他们离得太近，阿亮被日本人的盲射达到了，团长一度想要放弃阿亮，但是爬了几步又爬回来拖着阿亮继续走。当初说好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团长拖着阿亮爬了整整20个小时才回到禅达。
　　小麦看到阿亮的时候几乎昏过去，她把团长的汽车开走，连夜把阿亮送到师部就医。阿亮最后被救活了，小麦用她的战地记者的身份为阿亮争取到了师部最好的医疗。
　　阿亮醒过来的时候小麦又恼又高兴，她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瞪着阿亮，直到把阿亮瞪的告饶，她发誓等到阿亮伤好的时候要好好的收拾收拾阿亮。阿亮笑眯眯地答应了。
　　“小麦，我爱你。”
　　“我也是。”在住满伤兵的院子里，阿亮看到墙角，棉被，甚至是伤兵的身上都开满了花儿，一朵接一朵的真好看。
　　老麦最后决定不能让小麦再继续待下去了，他必须把小麦送走。小麦再呆在禅达只会陷得越来越深。他把小麦骗上汽车，就往飞机场赶去。小麦看出了不对，她要求停车，老麦装作没听见。小麦站起来就要跳车，老麦吓得立马停了车。
　　“你干什么？”小麦很生气。
　　“你是我的女儿，我必须为你的人生负责。今天你就乘飞机离开，回你母亲身边。”
　　“你还在把我当小孩，以爱之名行绑架之事！”
　　“中国战火不断，你留在这里很危险。”
　　“我乐意，你就不能尊重我的意愿吗？就算是我的爸爸，你也不能干预我寻找自己的幸福。”
　　老麦很生气：“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老麦说着转头就走。走了没几步他就听见了炮弹出膛的声音，他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回头，还不等说话就看见一颗炮弹落在了小麦站立的地方。
　　小麦就这么死了。就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的来突然地走。有时候阿亮会觉得根本没有小麦这个人，这就是一个梦。可是一看到白了头的老麦她又觉得小麦是存在的，她还在老麦背后的房子里悄悄地看着自己犯蠢。
　　战争不等老麦从丧女之痛中醒过来，也不会等阿亮弄明白到底有没有小麦这个人。南天门之战打响了。在这场九死一生的战争里，炮灰团彻底被打没了，整个团又只剩下了9个人。老麦很幸运，他带着对女儿的愧疚和思念离开了南天门，离开了中国。他会带着小麦回美国。老麦死的时候几乎是带着笑容的。死了的倒是轻松，活着的贱人依然饱受折磨。
　　炮灰团团长因为拒绝内战而饱受牢狱之灾，见过了太多的死人，家国沦丧，日本人投降了，团长崩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选择了自杀。死在自己手里总比死在同袍手里好。
　　炮灰团完了。
　　阿亮依然留在禅达，她还活在那愉快地6个月里。“你还好吧？”我伸出手握住阿亮，阿亮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什么？幺芽你回来啦？”阿亮的记忆已经不再清晰，我说：“恩，恩。”阿亮站起来看了看窗外，“飞机来了，我要走了。”
　　阿亮念叨着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笑着问我：“幺芽，我要去日本了，你要什么礼物吗我给你带来。”
　　门口阿亮的笑容就像一朵开在了墙头的红花，越鲜明，就越荒凉。
　　我连忙追了出去，问道：“你要去哪里？”阿亮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我。我想她是去了南天门。
　　我再也没有见到阿亮，禅达的人都说她下南天门的时候掉进了怒江被水冲走了。
　　我不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