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我的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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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家在云南腾冲，这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千百年来与外界的交流是极其有限的，乡里如果有人走出过县城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很幸运，也可以说不幸，因为我刚刚能记事的时候腾冲来了很多人，他们排着长队走进腾冲，然后在腾冲停留，离开，又回来，离开，反反复复。与此相伴的是连绵不绝的炮火。
我10岁的时候，这些人又大批大批的离开腾冲。来的时候他们是整齐的，健康的，情绪高昂的，远远地就能听到他们的歌声：“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热血似狂潮，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快奋起莫作老病夫，快团结莫贻散沙嘲，快奋起莫作老病夫，快团结莫贻散沙嘲。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热血似狂潮....”声音浑厚悠长，唱得人们心中升起莫名的情愫，似乎马上就要扔掉手中的锄头加入他们的队伍。而孩子们没有太多的感受，他们听见声音就三五成群的跑到村外跟在队伍中嬉戏玩闹。我就是这群孩子里的一员。
离去的时候虽然也是整齐的队伍，但是队伍走后的几天里总有很多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断断续续的跟在后面。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选择留下来在腾冲定居，因为他们的身体并不能够支撑他们回到家乡。我的母亲因此经常在院子里对着门口骂道：“天杀的打仗，来了这么多叫花子。”但是出门以后她从不表现出她的不满，甚至会在心情好的时候给那些伤兵一些吃食，似乎她也能够明白这些人是因为某些不能言说的大义而失去的身体和家乡。
我就是那个时候遇到阿亮的。
阿亮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但是她的美丽与母亲与其他更多我见过的女人的美丽不一样。阿亮很高，也很瘦，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脏兮兮的军大衣，她的眉毛很浓，我从没见过那么浓密的眉毛。长长的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起垂在背上，背上背着一把大刀，也许是因为这把大刀，也许是因为她浓浓的眉毛，总之她看起来很是英气。但是她灰扑扑的眼睛看起来很肃穆，让人害怕，这使她多了一份阴鹜。这种美丽让很多人望而却步。阿亮是一个留在腾冲的兵，但是她没有缺胳膊少腿。留下来的她在腾冲的守卫军里担任一个小小的军官。
阿亮的家和我的家就在一个胡同里。我的父亲是村里巡逻队的小队长，和阿亮有一些工作上的交集，我的母亲为了能够让我的父亲工作顺利经常做一些吃食让我给阿亮送去。一来二去我和阿亮也变得熟悉了起来。我很喜欢阿亮，经常缠着阿亮给我讲故事。很多时候一讲就是一下午。又是一个平常的下午，我匆匆吃完午饭，把筷子一放就往屋外跑去，“幺芽早点回来”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地回答道：“知道啦知道啦”。
走进院子的时候阿亮在给她养的花儿浇水。阿亮是如此的不同，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依然有着修身养性的兴致。看到我进来阿亮放下喷壶冲我招招手：“幺芽过来，给你一样好东西。”我睁着眼睛难掩好奇地走了过去，阿亮从她的新大衣里掏出了一把糖果，我兴奋的跑过去一把把糖果抓在手里高兴地直叫唤，阿亮笑着把我抱起来问我：“喜欢么？”我把糖纸剥开放在嘴里笑眯眯地说：“喜欢。”阿亮便笑，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说道：“我的小时候每天都吃糖，吃的牙齿都坏了。”我抠着阿亮的纽扣问她：“你也喜欢吃糖么？”
“那都是以前了。”
“现在呢？”
“现在不喜欢了”
“你家有很多糖么”我继续问她
“嗯，我家里满地都是糖，我睡的床都是糖做的”
“哇”我睁大眼睛看着她：“那你可以每天都吃糖了”
阿亮伸出一只手摸着我的头说：“是啊，羡慕不羡慕？”我忙不迭的点头。阿亮却不继续这个话题，她抬起头说：“幺芽我教你背诗吧”不等我回答她便继续说道：“我说一句，你说一句。”我点点头。
“春眠不觉晓”
“春眠不觉晓”我喊道
“处处闻啼鸟”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花落知多少”我的声音很大，几乎是用喊的，阿亮为了防止我把嗓子喊坏了不允许我大声，但我不理，依然大声大声的念。我很开心，抬头看阿亮。阿亮的神情很恍惚，透过我稚嫩的声音她仿佛回到了那样一个平常的下午，年幼的她坐在母亲膝盖上大声的读诗。
后来我的嗓子真的哑了，一说话就疼得厉害。阿亮便不再教我读诗，她开始教我识字。
十一岁的时候我的祖父生病了，他的病很急，没几天就去世了。祖父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我唯一能够清晰记忆的是祖母凄切的哭喊。祖父被放置在一块长长的木板上，祖母紧紧地抓着祖父的手哭着叫祖父的乳名：“狗牙你起来，起来我给你煮面条”祖母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拉祖父，“你起来呀”她想把祖父拉起来，可是母亲和婶婶立刻拉住祖母把她扶走了。我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祖母的眼泪我也跟着哭了起来，母亲无暇顾及我，便把我交给了闻讯赶来的阿亮。
我窝在阿亮的怀里抽泣，我问她：“什么是死了？”阿亮的眼睛很难过，她说：“死了就是去天上了”，“为什么要去天上？”“因为天上很干净。死了的人在天上，活着的人却在土里。”我并不关心死了的人在哪里，于是我问她：“那祖父还会回来吗？”“不会。”后来因为哭得太累我睡着了，但是我知道了祖父不会回来了。
我的表弟却说祖父100天以后就会回来，我说不会，因为那是阿亮说的。他便打了我，他说我乱说话，只会相信一个外人的话。我哭着跑到阿亮家，想告诉她祖父还会回来的。
白天的时候阿亮的院子从来不关门，我直直的跑进院子，看到阿亮坐在藤椅上哭。看到我进来阿亮立马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眼泪。但是我已经看到了。
我便也不哭了，跑过去爬在阿亮身上坐着问她：“你怎么哭了？”阿亮瞪着眼睛说：“我哪里哭了，你听见我哭了么，哭是有声音的。”我摇了摇头，说：“没听见。”阿亮笑了，说：“对嘛，我没哭。”
安静了一会以后，我抬头又问：“你是哭祖父吗？”阿亮便又瞪着我，但是她不再否认，她说：“我在哭我自己。”
我咯咯咯的笑了：“你又没死，你还哭自己。”阿亮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天：“我早死了，和我的炮灰们，死在了南天门”，她的手低了低，指着门外又说“死在了我的师长手里。”
我这时才想起来阿亮也是一个军人。
“你杀过人么？”
“杀过”
“杀人是什么感觉？”
“很难过”阿亮抬起一只手，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日本人和我们长得一样，都是血肉做的。”
再后来我从母亲那里知道了阿亮的事情。阿亮的家是武术世家，听说她的父亲还和黄飞鸿学过武术。抗日战争爆发后她的父亲参了军，一路溃败到云南。阿亮的母亲死于战火，临终前让阿亮带着弟弟来云南寻找父亲。阿亮带着弟弟一路跟着远征军来到缅甸，希望能够找到父亲。可最后父亲没找着，弟弟却死在了日本人的炮弹里。阿亮独自一人烧了弟弟的尸骨。浓浓的火烟引起了溃军长官的注意，他跑过来使劲扑打火堆，一边打一边说：“你这是通讯敌军。”阿亮吼了一声，那长官便呆了，他不是被阿亮吓到了，而是想不到阿亮一个女子在乱世居然有如此胆魄。后来阿亮跟随了那长官，加入了溃军。再后来那长官成了团长，他的团参加了一场惨烈的战斗，一个团死的只剩下9个人。当时的师长表彰了那个团，但是团长不知何故在一月后自杀了，跟着自杀的还有2个团员。剩下的人走了1个，残了2个，消失在了禅达，我的家乡。有一个在团长之前被师长毙了，原因不详。2个接受了师长的任命跟着军队北上了。阿亮拒绝了师长的任命，留在了禅达。
母亲告诉我阿亮的父亲一定是死了，我不相信：“你不是说没找着么”母亲带着一份悲悯说：“是没找着，但是她爹川军团的。川军团呀，早就打没了，全死了。”我相信了母亲。
我再大一些的时候，有了喜欢的人，没了玩乐的心思，阿亮那里便去的少了。父亲知道了我的事情雷霆大怒，他不允许我和一个穷卖豆腐的人在一起，我的家庭在禅达也是比较有名气的，门不当户不对的会有人看不起我的父亲。
人们对自己不理解的事情往往喜欢冷嘲热讽。
我们决定私奔。夜很黑，好在不冷。我背着早早收拾好的行李，等着他。但我等来的是气急败坏的父亲。他最后还是退缩了。
我被父亲软禁了起来，阿亮来探望我。
我不想见她，但是她已经坐在了我的面前。“你爱的人，是个懦夫，而他之所以懦弱是因为不够爱你。”沉默了很久以后，阿亮突然开口说道。我很悲伤，因为她说的事实，但是很快我的悲伤就变成了愤怒，被人看透的愤怒，我嘶吼着说：“你懂什么？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你不配评论我，你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活该一辈子单身。”
阿亮呆了，屋里再次沉默了下来。在沉默中我渐渐冷静下来，我开始后悔。刚才的我是多么的恶毒，恶毒的让我感到陌生。
阿亮今年43岁，她弟弟死去那年她21岁。她的一生都是寂寞的。她就这么独自一人生活了22年。但也许是绚烂的，因为她的22年都是和她的团长她的团度过的。留在禅达，也就是留在他们身边。
“幺芽长大了。”阿亮幽幽地说道，“我一定不曾和你说起我也是有过爱情的，是的罢？我没和你说起过。”
“没有”我突然有点想哭。阿亮今年有43岁，但却像63岁老者，战争让她过早的老去。事实上早在几年前阿亮的记忆就已经开始混乱。
阿亮的爱情远比我所知道的一切爱情来得迅猛来得惨烈。而战争更是使得她的爱情荒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