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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惊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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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烈风,玉京城的大雪深有数尺。从皇宫中传出消息,那个之前被诊断有身孕的贵人已经诞下皇子。六十四岁的皇帝喜笑颜开,当即将那贵人晋升位份至贤嫔,皇子的名字取为“治”,此字意味天下安定太平,反而刺激了朝堂中最敏感的神经——皇子,太子,下一个皇位的继承人。
先太子谋反案发生之时,皇帝龙颜大怒,无数官宦人家人头落地,满门抄斩,京城杀得血流成河。足足六年,朝中无人敢劝皇帝预立皇储。但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皇帝已御极三十八年,身体正在逐渐衰老崩坏,加之盛传皇帝因见到谢玲珑伤情之极,烦减饮食,郁郁不乐,恐怕更加折损所剩不多的寿命。这个寄予皇帝希望的小皇子也许根本等不到成年,夏国就已经陷入当前几位皇子夺位的内耗之中了。
这几日,有数位重臣以储位空悬为由,上疏再劝皇帝立储。“臣恐一日祸作,陛下置天下于何所耶?”他们必须提醒皇帝如今东宫空位的严重后果。
然而这些奏折投进了宫门,递到了皇帝的书案之上,却犹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恨得那些大臣背地里无不痛骂谢玲珑是个妖妇。本来这些皇子在朝中结党,各有势力,虽然是老皇帝在背后牢牢看着和把控着一切,但终有人能够胜出。可偏偏谢玲珑出来搅局,在她病逝前的那段时间里,没人知道她到底和皇帝说了什么,使得所有成年皇子都被皇帝冷落了。
自此朝局混乱,忧患重重,永无宁日。
没有人能让死人再次开口说话。于是朝中的诸多势力在卫青婉进京的第一日起,就都盯上了她。毕竟是谢玲珑促成了陆峥和卫青婉的和离,这两个女子之间总应该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他们认定卫青婉突然返京,必有目的。
然而,令他们大失所望的是,卫青婉进入水镜庵后就没有离开过庵中半步,日常生活就是陪伴宜城公主打坐念经,仿佛她真的是一个隔绝红尘的居士,对人世间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也因为她时时陪伴宜城公主,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没有办法进入水镜庵直取,只好暗自忍耐,谋机而后动。
但这不是说所有的人都接近不了卫青婉。
这日,在居士所里,卫青婉再次迎来了她的客人。自从那天柔嘉郡主撞见她就对她生了浓厚的兴趣。借着初一、十五来庵中念经的机会,央求着姑母公主来找卫青婉。宜城公主膝下无子,对这个侄女甚是娇宠,无不应允。
卫青婉听见外边那由近及远的笑声,不由叹了口气,打发宝婵在炭火上煮茶,自己强打精神走到门边,对着进来的柔嘉郡主行礼问好。
而陆香罗脸色铁青,跟在后边,趁人不注意时,恶狠狠地瞪了卫青婉一眼。
“妙光居士,今日气色可好啊?”柔嘉郡主已经是第二次进入居士所,又四处打量了一番。卫青婉的房间依旧整洁,甚至算是简朴,除了桌椅和床铺,没有任何摆设。陆香罗越看越是生气,明明陆家早就为她抬过来数十箱用于供养的起居用品,她在人前太过惺惺作态了。陆香罗拿定主意,回去她要向老祖宗告状去。
卫青婉谦恭温婉,持着最温和的笑意。——你们不来,我气色更好。
柔嘉郡主从书案上找了本佛经,随便找了一句就问卫青婉那是什么意思,眼里尽是探究的意味。卫青婉看了一眼陆香罗,迟疑了会儿,还是选择把答案说了出来。毕竟她在水镜庵中是一个潜心学佛的人设,佛经上的经文自然要融会贯通。
陆香罗听罢,觉得可笑。她的这位前任嫂嫂顶着白玉京第一才女之名,却辨不出来三年前李姨娘假造的休书真假,足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有好几次都想亲口告诉柔嘉郡主,却因涉及陆宅家事只得忍住。她在柔嘉郡主面前所讲的关于卫青婉的坏话,最终都适得其反,激发出了柔嘉郡主更大的兴趣。
柔嘉郡主听到她的答案,在心里多划了一条“名副其实”。她上次回去之后,把卫青婉返京的消息传扬到了京城世家小姐的交际圈里,得到了许多热烈的追捧。这些年轻小姐们正处于情思萌动的时候,《琤琮还魂》的故事轰动整个京城,而卫青婉现在回到了故事中的京城。
她们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卫青婉了。
“谢玲珑为什么要让卫青婉和陆峥和离?”“谢玲珑和卫青婉是好姊妹吗?”“卫青婉为什么面对痴情的陆峥毫无情意?”
……
在居士所的窗外,站着的都是宜城公主的侍女。
柔嘉郡主畏惧公主姑母的威严,不敢在卫青婉的面前问得太过露骨,最终憋出来一句。“妙光居士,在此居住了十几日,没有见过外人吗?”
卫青婉笑着摇摇头。这些时日,她被宜城公主拘着,念佛诵经,累得跟狗似的。也只有柔嘉郡主到来的日子,她才松快一些。
居士所里蔓延着煮茶的香气。柔嘉郡主天真烂漫,她的那些问题总能被卫青婉七拐八弯地绕了过去,倒是她自己主动问答了不少卫青婉的问题。
卫青婉之前收到的那条纸条上写道:赵珊宇得宁王青眼,升任京都御史。谢玲珑没有对她过多交代,她至今不明白景王府中谢玲珑所生的涟洏郡主,本应当早就封棺入土,如何跑去了一名姓赵的官宦人家。不止如此,卫青婉在四位亲王中唯独对宁王所知最少,她最想得到关于宁王的消息,以此作出判断。
她为柔嘉郡主殷勤斟茶,假笑道:“不慧没想到能与郡主这般投缘。”
……
可惜柔嘉郡主所知极少。宁王在四位亲王中年岁最长,他的儿女都已成年,素日里和柔嘉郡主相处不多。卫青婉从她嘴里也就只是知道宁王新得了一个姓赵的姬妾。
倒是柔嘉郡主口中还有一个有价值的消息,圣辰节在下月初二,也就是腊月初二,它是当今太皇太后的生辰,到时候举国同庆,四位成年皇子都要进宫请安,而僧道及居士要在街上行善施粥,为太皇太后祈福延寿。这对卫青婉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柔嘉郡主走后,卫青婉磨墨写字,写了一个“节”字,夹在《佛说法灭尽经》之中,交代给水镜庵的尼僧,说要将它递到善林大师的手上,请其答疑。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猜测她的动机,因为她相信只有善林看得懂自己的暗示。
—— 《 佛说法灭尽经》是三年前卫青婉和善林第一次相见所说的“末法时代”由来,善林应当明白她此次返京,只为谢玲珑而来。
那么他也该履行当年在谢玲珑面前的诺言了。
……
卫青婉长舒一口气,却看着宝婵面上郁郁,回来居士所,不由好奇发问。“陆香罗又派丫头骂你了?”
宝婵摆弄着衣角,低下了头。“方才见到跟着陆家二小姐的几个粗使丫头,正是之前认识的……”她没再敢说下去。
她俩是陆府的反叛,自己不该在卫青婉面前再提陆家的事。
卫青婉笑了笑,心说既然来到京城,有些吐沫星子就躲不过了。就在刚才,她从柔嘉郡主躲闪的话语中猜测出一些。陆峥严格遵守了他在佛前的誓言,人们不知她和陆峥之间有什么矛盾,但陆峥所说的决绝誓言,从那一天起就堵住了悠悠众口。无论真相是什么,在外人眼里,陆峥始终如一,她却已然变心了。
更糟糕的是,她从柔嘉郡主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人们认为,她突然返京应是自己后悔了。对比陆峥完美又痴情的表现,她在世人眼中的罪名里又多了一条,“不识抬举。”
卫青婉暗啐了一口,去他的不识抬举。
“那就说来听听吧。”
宝婵便将她听来的事情如实说了一遍。
陆家主翁陆傅在朝中仍是机要重臣,身受皇帝器重,陆峥的中书舍人位置甚是稳妥,就连陆岷恢复行走后,也得到了晋王的赏识,在晋王府里担任修撰。这是在外人眼里,陆家子弟俊秀出众,陆府在白玉京依旧是钟鼎玉食之家。可在他们下人的嘴里,陆家却是连遭厄运,流年不利,先是沈氏一直卧病在床,无法理事,由年迈的陆老太太支撑内宅事务。陆岷与梅守备的女儿退亲之后,他的亲娘柳姨奶奶就突发恶疾,被送到了庄子上静养。陆峥房内的两位姨娘,陈荷樱和李如意全都不在了,对外宣称是病死了,而陆家大小姐陆香芷毁容了,下人们再没有见过她走出自己的院子……
卫青婉目瞪口呆,那个嚣张跋扈的李如意竟然死了?还有那个求自己做主的陈荷樱也死了?而她更为震惊的是陆香芷的境遇,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活泼爱笑的女孩子一直在自己耳边重复说着陆峥的好处,每每将自己说的烦不胜烦。
她生的那么秀美可爱,竟然毁容了。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一旦毁容,就断掉了所有出路……
“怎么会这样?”她不愿与陆家再有牵扯,但不是说她听到这些,能无动于衷……
“那个人只忙着复仇,这三年里坐视不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