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狂的宅斗生活》苹果平平

76、琤琮（修）

　　时光须臾，犹如瀑布垂流而下，三年便在眨眼间过去了。
　　京城的茶馆坐着个经年的说书人，说的精彩妙绝，惹得茶馆内外人头攒动，却又是鸦雀无声。
　　这位长得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一拍“醒木”，开讲前这一拍更使得馆内外肃静，意在告诉听众注意，说书马上开篇。
　　说书人所持的扇子是一只九寸左右的玉竹小扇，扇面展开，颇有上乾下坤之意。他作饮酒状，说道。“诸位看官，正所谓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这壶茶该和谁喝,这杯酒该让谁喝，想通了富贵无边，想不通四海漂流。咱们借古人之事说说万丈红尘和三杯酒相比，千秋大业和一壶茶相比，其中的滋味如何。”
　　这位说书人经验老道，半首开场的定场诗就把茶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茶馆里没有人敢大出口气。
　　说书人讲的故事，名为《琤琮还魂》。说书人借古喻今，而故事的人物映射的正是景王府的正王妃谢玲珑，琤琮和玲珑同义，都指的是玉的声音。人们虽把这个故事听过无数遍，但仍然爱听，越听越觉得这位王妃无比神秘。
　　她死于三年前，但她死后的三年里，她这个人仍产生巨大的余波，惹动整个京城的敏感气氛，以至于京城中的平头百姓都不厌其烦，一遍遍去听说书人有关她的神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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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王妃谢玲珑，出身京城清贵的谢家。谢家是钟鼎昌盛之家，出过一位皇后，与皇帝伉俪情深，也出过几位股肱之臣。但朝局动荡，情势相异，谢皇后病逝早夭，谢家逐渐被排挤在权势外围。随后出身低微的和裕贵妃得到皇帝的宠爱，又有新的外戚崛起。谢玲珑年幼之时被藏在深闺之中，曾有相命的人说她命格非凡，不可窥测，后当为天下震动。谢家家主对于朝局的明争暗斗心灰意冷，把相士的话理解为家中会再出一个谢皇后，生怕让和裕贵妃猜忌，惹上杀身之祸，从不肯让她出现在京城贵族的面前。也有人说是因为谢玲珑自幼就异于常人，谢家人怕她贻害家族，不敢让她抛头露面。
　　若命运真的通晓人情，按照谢家家主的心愿，她会在成人之后远嫁生长之地，彻底离开京城的是是非非。
　　但她在青春妙龄的年纪，遇见了景王。景王当时风头正盛，他若爱慕了谁，谁又能拒绝得了。
　　谢玲珑马上便成为了景王的王妃。
　　说书人赞的王妃好美貌。“王妃生的眉如翠羽显光辉，颜若桃李动心魂，莲步轻移妖娆态，秋波婉转掩泪痕。直教君王心撞鹿，不敢人前显真身。”
　　“见过谢皇后真容的老人，都说她长得太像已故的谢皇后了，这也不奇怪，世上本来就有母族隔代像的说法。景王对外说王妃常年生病，不见客不入宫也不省亲……后来景王更加跋扈，王府中美貌的女子像是开不尽的春花一样，外人就再也听不到这位王妃的消息了。”
　　说书人叹了一声。“正所谓短短今生一面镜，前世多少香火缘。红尘滚滚，芸芸众生，缘分缘散，皆有前定。”
　　“直到那一年，陆府的少夫人卫氏和离，不知怎的触动了这位景王妃的心事，她竟然请旨入宫，为卫氏主持公道。皇太后急旨陆氏老太君入宫觐见，至此大夏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居于公卿之位者居然就如此和离了。之后的事情更为玄妙，她进宫为太后侍疾多次，最后一遭鬼使神差竟使皇上撞见她，未待皇上细问她可是谢皇后的转世，她却直言自己是将死之躯了。皇帝自然不信，但御医们看过之后，都说她应是活不到年节底下了。”
　　“哭又哭不得，悲又奈若何。即使是帝王之尊，也是懊悔不已。”说书人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帝王悔不该身在花丛绕，悔不该另恋她人笑，姻缘线头一把削，滴滴痴泪染帝袍。”
　　果然茶馆里人们纷纷叹气。
　　“红颜薄命啊。若她真的是先人转世，为何早不言明，非待将死之时才进宫面圣。”有人深深叹息道。
　　“若她真的是先皇后转世，她那一生瞧见的都是和裕贵妃的荣宠，她自怜自伤了一辈子吧。”
　　“就是说啊，她这一生还是景王的王妃，隔着君臣父子伦常，如何能见。”
　　说书人说道：“可叹亦可惜，这样钟灵毓秀的女子来这世上一遭，似乎只是为了亲眼看到皇帝一次，就匆忙地轮回转世去了。正所谓阅尽天涯离别苦，待把相思灯下诉，眼前欢景似流星，最是人间留不住。”

　　程谦被说书人的缠绵用词弄得极不舒服，皱着眉头坐在二楼里将茶水喝得精光，正值朝廷六部旬休，他约着好友陆峥到市井茶肆来解解乏闷，候了半个时辰，《琤琮还魂》话本都快听完了，仍不见陆峥的人影。
　　他自然比这些平头百姓离皇室更近，对于这位景王王妃更了解的多些。
　　这位从不在世人面前露面的女子，死后的每一丝波澜都算的上石破天惊，何止是说书人说的那些。
　　第一件事，皇帝下令停建大慈恩寺，曾经给予宁王、肃王生母和裕皇贵妃的至极哀荣烟消云散，宁王、肃王为此在殿上哭得字字泣血，皇帝不为所动，拂袖而去。宁王、肃王的权势一落千丈。
　　第二件事，皇帝在京城建晋王府，将离开五年的晋王接回，授以朝中要职。
　　第三件事，皇帝待景王亲厚，却又在三年内未再单独召见景王。
　　第四件事，皇帝不断选秀女充实后宫，据说已有贵人被御医诊断有了身孕。
　　朝中一片哗然，这些消息都代表皇帝对成年的皇子并不满意，有了更换继承人的念头。当年那场大火所预示的“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妻为妾，火生炎上”丧兆，反而不再被人提起，毕竟大慈恩寺都已经弃建了。这位景王妃在临死前像是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药，使得整个朝局的棋子全被打乱了，众位皇子多年的打算谋划一扫而空，就连陆峥、程谦这样的故太子党也只得重新布局。
　　在评书里，谢玲珑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子，而在他们眼里，这分明是个不讲理的妇人，直接上手掀翻了整个棋盘。这位隐藏自己半生的女子做完这些，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人世，所有人被她野蛮的做法给弄懵了。景王，她的丈夫显然也并没有从中受益，反而声势也跟着一并下落。
　　程谦听见了那说书人在话本结束处唱道：“谢女小怜几徘徊，悠悠生死别经年。何须采泥慈恩寺，人在虚无缥缈间。”正听得入神，有一人拍了他的肩膀。

　　来人正是陆峥，他这三年里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待的很是稳妥，做为天子亲密之近臣，掌管诏旨制敕与朝政机要。
　　他不减盛宠，只是身子比三年前要清瘦许多。
　　“你当日在佛前立誓，至此清心寡欲，禅心功夫只怕善林师父都自叹不如，我约你几次在楚馆青楼娱乐消遣，你都给我推了。可你瞧瞧连大慈恩寺都要被拆的干净了，佛像都搬离那个地了，你说那劳什子的誓言还守个什么意思。”程谦指着远处的佛寺一角，佯怒道。
　　大慈恩寺被那场大火烧毁大半，又被皇帝下旨停建，如今犹如荒寺一般。
　　“你若没有正事，我便走了。”陆峥在繁忙的公务中好不容易脱出身来，对这样的谈话实在没有兴趣。
　　他与陆峥亲近，见陆峥不理他的话，拉住他的袖子连连保证道。“我绝不说你不爱听的，陆老太君每隔几日就与家慈见上一面，说上一说。我被母亲耳提面命几次了，要我找时间多劝劝你。你好歹与我待些时候，哪怕就是干坐着，我好回去复命。”
　　楼下掌声雷动，程谦探头望去，那说书人已经结了话本，正在向听客讨要赏钱。他转身一看却是陆峥满目萧索的样子。
　　在世人眼里，谢玲珑再如何传奇，却真真毁了挚友的婚事。可是谢玲珑与陆峥素不相识，却不知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竟下的了这般狠手。

　　程谦对着陆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母亲的叮嘱扔在一旁。
　　“我瞧你这个样子实在心烦，此次前往岭南就帮你打听了下那位故人的消息。”
　　陆峥抬起了头。
　　“她缓缓归来白玉京，再有几日便就回来了。你不……吃惊？”程谦不敢相信。“ 太没出息了，你千万别告诉我，这三年你其实一直知道她的行踪。”
　　陆峥没有否认。他自嘲地笑了笑，只怕街头的地痞流氓都没有自己这般无赖。
　　“谢玲珑病逝的时候，我就在猜想她是不是要回来了。但她真是个无情的人啊，在岭南边陲一直安静的待到了第三个年头。”陆峥回想起三年前卫青婉在大慈恩寺皈依仪式后，那时候陆家祖母带着铺子田地要见她一面，却谁想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白玉京，不告而别。
　　程谦不忍他神色荒凉，用力安慰道：“她回来总是为了什么人回来的吧。谢玲珑身死，她在白玉京只和你最为熟悉亲近。”
　　陆峥的眼睛明亮起来，随后又再次暗淡无光。
　　“三年了，她在岭南活的是很惬意，早就忘了这里的事这里的人……她应该是和谢玲珑有过什么必须遵守的约定，她履约的时间正是第三年。”
　　“很快京城诸多王侯就都会知道她回来了，人们都想通过她，知道谢玲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