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狂的宅斗生活》苹果平平

67、摊牌

　　大慈恩寺月前失火，匠人日夜修葺佛殿，虽然在外观上恢复了原样，但各殿烧损的佛像却还不及修补。卫青婉站在三宝殿中，望着金身破裂的释迦如来佛像。

　　小沙弥们正在作念经的晚课，路过夹堂看见了，唬了一跳。八位王府亲兵站在殿外，表情都很古怪。王爷命他们听从陆夫人的安排，他们像桩子似的站了有一个时辰。

　　监院及几个弟子等候在内堂的讲经房门外，熬着门开了，冲进去向善林禀告。善林刚给宜城公主讲经完毕，见监院师弟神情慌乱进来，也有些惊异。

　　善林并不认识卫青婉，但听说是景王府将人送来，便离了众人，直接去了偏殿。

　　宜城公主的车驾正要离开，却见有提着“陆”姓灯笼的仆妇进入寺中。

　　“景王将陆家夫人送到大慈恩寺，陆家人来闹了。”侍女禀告宜城公主。

　　宜城公主三十几许，一直孀居在玉京，除了听善林讲经，从不见外客。她本没有管闲事的意思，但就在侍女说话间，外边宁王府肃王府的人也到了。于是她决定留下来看看情势，善林大师近来独得圣意恩宠，她担心有心人找他的麻烦。

　　陆府大宅，灯火通明。陆傅和陆岷父子俩坐在堂中，陆傅面色阴沉。老太君和自己的夫人到此时还没有从宫中出来，太监过府传话太后宣旨留陆家女眷在乾坤殿用饭。

　　“四日前，李姨娘的干娘来咱们府里找少夫人说理。说李姨娘怀了孩子，要让少夫人把孩子留下来。夫人面上没恼，但老祖宗和夫人来看的时候，少夫人却说要和大少爷和离。”陆香芷、陆香罗、柳姨奶奶、李姨娘、陈姨娘和各房的丫环们都被陆傅叫了来，细问了当日的情形。
　　“都说少夫人是赌气，可其实不像。”丫环桃叶大着胆子说，其他丫环跟着附和。陆香芷在丫头堆里没有看到卫青婉的丫环宝婵，她推了一把站在最边上的陈姨娘。
　　“少夫人的丫头被大少爷叫出府了。”陈姨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的惊慌。

　　李姨娘面色微微发白，两个时辰前，奶娘王氏身边的仆妇来陆府，在她脸上啐唾沫，说就为了她的破事，害的王奶奶在王爷面前丢了脸面，李如意突然听干娘不认她了，一头雾水。
　　“王爷府管事的不是姓沈的娘娘吗？”李如意被骂蒙了，她在景王府为姬人时，就没见过卧病的正王妃。在沈灵芸入府前，如夫人争的厉害，也从没见王妃管过事。她的干娘那时还跟自己说王妃失宠了，生不如死。
　　奶娘王氏的人没跟她说原因，景王府上下都懵了，谁知道原因。王氏跟她断绝关系，恨不得踩扁李如意的肚子才甘心，哪愿意废话。

　　“你们上去把脉！”堂上的三个郎中依次上前给李如意把脉，都说没有身孕，李姨娘不信，大叫大嚷起来。郎中说这种情形在别人府里也有过，姨娘太太们盼子心切，不来月事，又恶心呕吐，就以为自己有了孩子，给李姨娘诊治的那位大夫，看准了李姨娘的心思，想多要些赏钱吧。

　　李姨娘见家丁上来绑她，两眼血红，又撕又咬：“别碰我身上！”李姨娘的丫头也被家丁捆了起来，吓坏了。“那个李郎中再没来过，不关我们的事啊。”

　　堂下的女人们噤若寒蝉，只有陆香芷听得气愤极了。“爹爹，我们都教这个下贱女人蒙在鼓里了。”

　　陆傅：“老太君、夫人还有少夫人，为什么都没有给她验过身子！”声音低沉，像是夏日午后的雷鸣。柳姨娘想要告状，被陆香罗死死掐住手。陆香芷倒是想说，但又怕爹爹生娘和奶奶的气，紧紧咬着嘴唇。丫头桃叶方才说了一句话，自己觉得似是在老爷面前得了信任，正想着怎么把话说圆满了，既要让老爷高兴，也不得罪老太君和老夫人。

　　然而丫头堆里的聪明人，见老爷破天荒来管内宅的事，早就死死闭住了嘴。
　　“你说！”陆傅抬手指着陈姨娘。
　　陈姨娘之前被李如意算计，恨不得她死。但这会儿看到李如意被捆成肉粽，口吐白沫，吓得衣服都在抖。“老太君和夫人要管，但少爷说要保孩子，就放手不管了。少夫人……”陈姨娘在惊吓之中她的脑筋不转弯，说了心里话。“少夫人，不在乎。”

　　陆岷仿佛身上不好受，咳嗽了两声，陈姨娘猛然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吓得不住磕头。陆岷喘匀了气，说道：“父亲，大哥叫不回来，在这里也问不出缘由。善林师父是儿子相交极好的朋友，不如我去大慈恩寺看看。若是大哥犯了犟劲，也好扯他回来，别弄出乱子来。

　　---

　　禅房里，卫青婉递给善林一枚小印。善林拿开看时，果然是个“谢”字。

　　“谢小姐，还好吗？”善林时隔十五年再看到这枚私印，他的声音并不平静。十五年前，他还是龙吟寺的一名少年和尚，他遇见过一个脸蒙细纱的官家小姐。后来这位官家小姐嫁入景王府，就再无音讯。他从玉京贵人哪里听说她身染重病，就一直在佛前为她敬上日夜不灭的长明灯，祈愿她平安长生。

　　“她进宫了。”卫青婉按照谢玲珑的嘱托来到大慈恩寺，但心里却很犯难。十五年，世事巨变，就连谢玲珑都不知道大慈恩寺主持会不会承认当年许下的诺言。

　　善林一愣，将私印还给她，没有了别的话。

　　卫青婉观察善林，他的眼神柔和，没有喜怒。若不是跟陆峥、陆岷兄弟打了三个月的交道，她也会被蒙骗过去，认为这是个得道高僧。景王府的亲兵在禅房外，高声说道：“陆夫人，陆大人带着人围了内殿，我等奉命保护夫人，若一会儿伤了陆大人，请夫人原谅。”

　　卫青婉没带侍女仆妇，单独在晚上跟个男人说话，哪怕是个和尚，也没有丈夫能接受得了。

　　“善林大师，我想请教什么是‘末法时代’？”卫青婉不为所动，她一直认为对着阴谋家动之以情，绝不是最好的办法，卫青婉对着禅房中的佛书经卷，说出的是不相关的事。“方才在大殿中，我观望佛像，发现它金漆座下刻的是《佛说法灭尽经》，这与别处格外不同。”卫青婉是生存狂，曾经将各种宗教关于末日的描写都翻过一遍。

　　善林的眼神一闪。他从未听说卫家和谢家有过往来，卫青婉持着谢玲珑的印信在深夜突然到此，诡异至极。十五年前，善林曾经向谢玲珑承诺，一旦他有国师之位，必当回报她的善意，百折不悔。而此时的善林早不是那个喜怒于色、自暴自弃的青头和尚，他离自己的复仇只有一步之遥，任何不利于自己的举动，他都要掂量。
　　卫青婉递给他的印信，他先是沉默了。

　　“佛门中人行魔道就是‘末法时代’的开端。”一个精通佛经的禅宗大师，不会不知道卫青婉在说些什么。《佛说法灭尽经》上讲，行魔道的人加入佛门，以佛门弟子的身份破坏并捣乱正法。他们穿着俗间的衣物，却贪恋五色之饰的袈裟，行饮酒、吃肉、杀生、贪昧之事，没有一点的慈悲之心，并且互相憎恨妒忌。

　　十五年前，谢玲珑告诉善林，如果想要让佛寺和自己成名，达到复仇的目的，就要抛弃佛理，去研习八卦算命，做些装神弄鬼的勾当。谢玲珑手把手，教会了他做会飞天的灯笼“孔明灯”和会跳水花的龙盘龙洗等等，穿越者一时兴起的小东西，都成了他神迹的一部分，十多年来，在众口传说中愈发神秘。

　　“我制成了宜城公主的梅花锁钥匙。”卫青婉看着他。“可我觉得陆岷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背后的主子敬王也不知道你做什么。”卫青婉盯着他的眼睛看。“争名夺利不假，辅佐龙嗣不假，但你的目的要杀死这世上最有权力的人吧。”

　　那只梅花锁的鹿皮烙印上，奇怪的有着檀香的味道，血腥味、毛皮和清净香的浓烈混合让人实在难忘。卫青婉有可能永远都不会进入一个僧人的禅房，但命运的安排，使她重新闻到了那味道。她觉得自己还是太晚想到，孀居公主认善林作讲经师父，敬重有加，拿到梅花锁这甚至不需费上任何工夫。

　　他的目的只是帮陆岷达成作驸马的心愿？

　　谢玲珑和卫青婉没时间细说。她只说了对善林的评价，是个少有的聪明人。当年他选择进入佛门，是为了躲避追杀，其实根本不信善恶因果，然而学习佛法那么快，谁都比不过他。如果有件事坚持了十五年，仍在做，如果这件事极不喜欢，还做得任谁都比不过。

　　谢玲珑说这说明善林从未改变初衷，会信守承诺。

　　卫青婉在此时非常肯定，愿意相信末日的人，除了她这类生存狂在杞人忧天，还有一种想毁掉一切的疯子。

　　一阵冷风恰时从窗棂中吹了进来，吹醒了这位僧人心中沉睡的噩梦。“谢小姐也不可能知道的。陆夫人是第一次见，可真让人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