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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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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婉对“嫂嫂”这个称呼极不适应,她看了陆岷好几眼。
“妾身逛园子,看见书房的门没锁,就进去看了看,这会儿天黑了也该回去了,不妨碍二爷的好雅致了。”
“嫂嫂新嫁,有所不知,我那大哥爱书如命,书房谁都进不得。家仆粗心该死,嫂嫂,可莫要让大哥知道嫂嫂你进了书房啊。”
陆岷貌似好意地提醒了她一句。
卫青婉最厌恶别人打机锋藏话,眼前这人分明说她是偷进去了书房。她躲着别人是怕惹上麻烦,但说到底她是陆峥名义上的妻子,进出一个破书房,不偷不抢能算什么罪过。
“多谢叔叔提醒,哪日有底下人乱说,也请叔叔提点他们莫要管人家夫妻之间的事。”
陆岷一愣,他这个嫂嫂嫌他多嘴,低头笑了笑,也不说什么。
卫青婉心想那书房什么都没有,若真是有心防贼,就麻烦请找个开不了的锁。
她走的时候,眼神瞄了下陆岷的腿。她在前世有将近半年的时间躺在医院里,轮椅她也常坐。
她心想这个人腿不好,怎么偏往寒气重的地方呆。她之前也是病患,有心想劝他一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陆府的是非,她一个外来人还是少惹为妙。
……
陆岷看着这主仆二人匆匆离去的样子,把玩着手上的玉佩,若有所思。
书童小彤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二爷,他们说把你抬到这来了。”小彤一看周围人没什么人,埋怨开了。“赵四他们都精的和鬼似的,一见二爷不招呼,早就跑去吃饭了。”
小彤不明白二爷为什么就喜欢这片芦苇地,每每总来。谁都知道晚露早霜冻骨头,可这位随性的二少爷老是不管自个的身体。
小彤使劲劝着自家爷回去,若是二爷再大病一场,柳姨奶奶又要往死里骂他了。
“小彤,你先去看看那门上的锁。”陆岷指了指陆峥书房上的锁。
小彤跑过去拽了拽锁子。“二爷,大爷出门一个多月了,门可不锁着呢。”
“锁是好的?”
“是啊。府里的人都知道咱家大爷的性子,哪敢随便进去他这房子。”
陆岷方才遇见卫青婉,平静的面容掩盖了心中的惊异。
“锁子完好无损,又悄无声息,将军府的千金……是个空空妙手吗?”
在古代,一个大家闺秀能够随意开锁……
陆岷看着满园夜色,只觉得是个天方夜谭。
宝蝉将素日里在丫环堆里听到的八卦,一五一十地说给卫青婉听。“那些丫头们说二爷性子随和,平日里下棋读书,根本不管事。大爷这两年总在外边摊上麻烦……府里就格外显出来二爷的好来。”
宝蝉看了一眼卫青婉的神色。卫青婉回去自己的屋子,抓了个白帛,着急地拿起梳妆台画眉的螺子黛在上面写写画画。
“你接着说。”
她小心翼翼地往下说:“但,但二爷是胎里带的毛病,腿脚生来就是残了,这个怎么都赶不上大爷。”
“还有什么?”
“听说老爷做主,已经给二爷说定了亲事,是梅守备家的二小姐,两个月后就进门。柳姨娘嫌人家门庭不高,又是庶女,私底下说了不少老夫人坏话……。
丫鬟婆子里面有爱生事的奴才,到处传话,传来传去,府里人都知道柳姨娘私底下大骂沈氏黑心。“你儿子娶得不好,就撺掇老爷,跑来祸害我的儿子!”
宝蝉怕引得自家主子难受,没往下说。
卫青婉起劲地画着黄河水势图,边画边抱怨古代的眉笔不好用,还没怎么使就没了。
她凭着记忆画了个大概,看着帛上的“玉京”位置,想着这是前世的哪里。
“为什么这个弯这么大?黄河九曲十八弯,它怎么少了几个弯?”
她耐下性子看着图,发现这条河和黄河存在着细微的差别。她泄气了,这条河可能只是和黄河长得特别相像。
“宝蝉,玉京的护城河往哪流啊。”她打断了宝蝉的话,她想知道这河叫什么河。
“黄河啊。”宝蝉自个打了下嘴巴。“当朝的万岁爷避讳这个字,十年前黄河改成明定河了。”
卫青婉彻底郁闷了,原来它也叫黄河。
她恨不得把“玉京”这两字盯出个洞来,却总也没有头绪。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这图的名字叫“河防一览图”,她猛地一拍桌子。
她想起来了。
黄河之所以有名还在于它常闹水灾,“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历史上这条大河多次改道,千年前当然和自己前生所见的不一样。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她再次回忆了书房里那张图,河流附近的山峰地势和前世几近一致。
河水易动,山石不动。
这样一想,她几乎能够认定这条河就是改道前的黄河,所以玉京就是在……
“夫人,你怎么了?”宝蝉推了推已经愣住的卫青婉。
“宝蝉,咱们玉京常下雨,是吧。”
“夫人,你这是……,要说夏季里雨水是勤了些,去年还把咱们卫府的石狮半个身子都淹了。”
“玉京修了七十里的河堤,是吧。”
“……”
宝蝉哪里知道河堤有多长,但看着卫青婉的郁郁神色,不敢说了。
卫青婉伏在了案上。
她记得那张地图上标的很清楚,河堤差不多就是七十里。
那么玉京在哪里,她知道了。
在前世,这个地方在黄河水里泡着呢!
卫青婉看了一眼宝蝉,像是看到了千年前的水鬼。
在她写给林医生的那本求生手册里,标注着各种天灾。并且天灾按照发生的可能性,依次排列。
卫青婉在写求生手册的时候,考虑到人类能够气候预警,现代城市对于洪水的防灾抗灾措施已经逐渐完备,大规模的清淤护堤、加大洪峰通过能力,使得河水溃决改道的现象得到了大大的抑制,就把洪涝灾害放在了手册的最后面。
但她未雨绸缪,还是去史书里查找了一遍历史上发生特大水灾的地方。
在卫青婉的前生,人们常把黄河比喻成龙,那么它的下游河段可以说是条摆动不停的龙尾,千年间多次改道。
“玉京”在前世叫“缮城”,她记得十分清楚。黄河第四次改道就发生在这里。
史书上记载有一年大雨一直持续到七月中旬,使得缮城全给水浸,内外城倾塌二百余丈。再之后河流暴涨,缮城的七十里河堤出现了20处决口,黄河不受控制,趁着水势改道,冲向缮城。
那年的雨季,缮城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彻底淹没,城中无论富人穷人,都没有逃过,全部葬身在一片汪洋里。
卫青婉的手不住地发抖,她的背后升起了一股刺骨的凉意。
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把都城修在这里?
天有不测风云,古代没有先进的设备,根本无法预测洪水。并且根据前世的史书记载,缮城的水害是突发性的,之前没有任何怪异的预兆。
如果说之前卫青婉离开陆府还是个想法,那此时她是无论如何都要离开陆府了。
不止是离开陆府,她要离开玉京的地界至少三百里远!
如果换做普通人会认为,那所谓的洪水啊,黄河改道啊,都是上辈子的事情。没有足够的证据说,它们必定会发生在这个世界。又或者它们会发生,但那也许是四五百年以后了。
为什么一定要跑呢?
在卫青婉的眼里,这套逻辑并不成立。
如果已知这里危险,尽管这危险的几率极小,但确定了它仍有可能发生。
那么为了自己最宝贵的性命,为什么不及早离开这里?
卫青婉数了数日子,这一年刚过了白露,秋去冬来,天气将越来越冷,野外很难生存。而怕人的雨季应该是在第二年的六月份到来。
她拿定主意,最迟在第二年五月份,最早在第二年开春,她必须要离开这儿。
……
至于玉京、陆府和什么烂夫君,都见鬼去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卫青婉开始着手准备一套严密的逃离计划,包括食物,武器,急救物品和路线等等。
然而这里没有超市,没有图书馆,没有药店也没有互联网。卫青婉发现前生作惯了的事情,再实现起来竟是无比艰难。
就连锻炼身体,也只能远远地避开众人。
卫青婉每每将房门深锁,做仰卧起坐,平面支撑,一天下来做上五组动作,整个人就虚脱了……
卫青婉叹息,她的身子骨无论前生今世都差的要死。
她的怪异举动不可能完全避开人,尤其避不开从小侍候卫青婉的身边人。
卫青婉察觉到,宝蝉这几日躲得她远远的,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神。
的确,她不可能彻底伪装成一个古代小姐。在最亲密的人那里,她满身都是破绽。
卫青婉担心宝蝉知道自己是借尸还魂,会对自己不利。但这十几天接触下来,她察觉得出这个丫环忠肝义胆,对自己极好。
卫青婉看见宝蝉惊惧的眼神,她在想戳穿了就戳穿了,但接下来该拿她怎么办呢。
她有一瞬间好像真的是起了狠毒的心思,但马上又放弃了。
“宝蝉,你是不是觉得主子变得奇怪了。”这日午后,卫青婉筋疲力尽地卧倒在床上,见宝蝉进门,装作不经意地问她。
“宝蝉……没有……”宝蝉立刻收住脚步,牙齿不住地打颤。
卫青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宝蝉忍受不住她的气压,直接跪倒了地上,吓得冷汗直流,抖如糠筛。
“你不想问我也好,我现在手里一共有一百五十两银钱,我都拿给你,然后找个由头撵你出陆府。”卫青婉从箱柜里翻出来宝蝉的奴仆买卖文书,一并将银钱都塞在了宝蝉手里。“你出府就是个自由身,找个老实人嫁了当正头夫妻去,咱们呢,就两清了。”
卫青婉心想这是她能给这个小丫环所有的东西,她盼着她离开陆府不再见面,不要拿着自己的把柄,和她为难。
没想到宝蝉听了“哇”就哭开了。“小姐是不要宝蝉了吗?宝蝉生是卫家的人,死也是卫家的人啊。宝蝉什么都没说啊。”
……
卫青婉听这话觉出不对了,难道说她没发现自己是个孤魂野鬼?
宝蝉哭得特别伤心,卫青婉听完她的哭诉,整个无语了。
她确实把宝蝉想差了。
卫将军一生征战沙场,最不信妖魔鬼怪,宝蝉是卫府的家生子,也受卫府的熏陶,根本不信邪。
而卫青婉这几日怪异的举动,在宝蝉眼里另有解释。卫青婉曾随口说了句“卫家英灵托梦”被她当了真。卫家的祖先就是因为梦见会说话的蛇才发迹的,而今卫家的绝户女寻了短见,祖先显灵给救了回来,为了卫家不断血脉,在梦里又教会失忆的孤女一身本领,听上去也似乎合情合理。
合理个鬼!卫青婉的眉头跳了跳。
原来宝蝉觉得神仙最怕被人知道,这几日根本不敢往自家夫人身上瞅,生怕得罪了卫家的祖先。
……
卫青婉看着宝蝉那敬畏的小眼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宝蝉彻底的信任让她显得窘迫,但也让她这些天戒备的神经轻松了不少。
她莫名其妙地生出个想法。
……既然她愿意这样相信,那就随她吧。到时候也将宝蝉带出来,别让她被洪水淹了。
卫青婉的遐想没多久就被外人给打破了。
桃枝端着个摄丝戗金红漆盒进来,满脸的喜色。
“少夫人大喜!大爷送信回来,已经往京隶道上走了,再有两三日就要回京了!”
——我去,这算什么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