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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纠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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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媳的病已好了,让母亲操心了。”
说来奇怪,卫青婉就算不大认字,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而沈氏半点没看上,怎么都觉得不顺眼。
婆媳是天敌,此话不假。
陆香芷瞅着母亲的神情不对,轻轻咳了一声,亲亲热热地拉着卫青婉坐下,招呼屋里的丫头给嫂子倒茶。
沈氏看着女儿,叹了口气,忍住心中不喜,放下身段,和颜悦色地和卫青婉说着话。
一会叮嘱她身子不好,要多吃些燕窝人参进补。
一会说前日得了宫里的柔光缎,要她拿去裁几身衣裳。
沈氏把吃的用的赏了个遍。
侍立的宝蝉将老夫人的话听在耳里,惊得合不拢嘴,恨不得这就跑出去看看外边的日头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柳姨太太看着沈氏如此疼爱媳妇的样子,一改往常,手中的茶都忘了喝,她使眼色给自己的丫头翠鹂:我是来看笑话的,你好大的胆子,竟编谎话哄我。
翠鹂一脸的冤枉,阖府的人都知道老夫人憎恶新媳妇儿,今儿是奇了怪了!
其实沈氏心中很是郁闷,她是不喜欢这个媳妇,但天地良心,她没想要逼死她。
天家赐婚,新郎当夜离家,新娘被夫家逼死,这婚事变成了丧事,陆家根本占不住理。就算卫家没人了,太后又不怪罪,她在老太太和老爷那里也说不清楚了。
沈氏气卫青婉尽给自己找麻烦,她急的又是请御医,又是拜神佛,只求老天爷把这不喜欢的儿媳妇给留下来。同时沈氏连夜锁死府中消息,就说是卫青婉生了急病,需要静养。
沈氏对陆老爷和老祖宗也没说实话。陆峥离家不见人是事实,陆老爷和老祖宗知道新妇心里不痛快,也没就往下细问。心虚的他们给昏迷的卫青婉送来无数补品,只要她好好疗养。
就这样府里鸡飞狗跳了十几日,沈氏才总算把事情压了下来。她一听说卫青婉这几日可以下床走动了,赶紧找来女儿商议,想着赶紧安抚住媳妇,别再闹出笑话。
母女商议的时候,沈氏忍不住叨叨地抱怨起陆母年老糊涂,心又太急,在沈氏看来,虽说这两年儿子贪玩了些,风评不好,却总有浪子回头的那天。而儿子的婚事是终身大事,必然要在大家闺秀中挑一个十全十美的媳妇,卫青婉实在是不能入眼。
陆香芷颇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陪着母亲掉了会眼泪:“娘最属意沈家表姐,可表姐已经嫁人,和哥哥没有缘分了。”
沈氏听了,晚上闹心地睡不着,夜里长吁短叹了很久。
卫青婉见沈氏对自己如此好意照顾,和宝蝉之前说的完全不同,心中不免疑惑。
她简单地应和着沈氏,收下沈氏给的东西。
她不禁纳闷起来,卫青婉的自杀反倒因祸得福了?而事情不容她想,沈氏对她嘘寒问暖的话就在耳边,她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应答。
因为怕说多错多,她低着头只回答说“好”“是”这类的。
她这举动,反而把沈氏和陆香芷看糊涂了。要说卫青婉生恨,这在理,她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要说卫青婉感激,这也对,婆婆终于知道对她好了。
但见鬼了,卫青婉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出奇。
沈氏沉吟了下,突然转过头来和柳姨太太说话。“老爷快下朝了,入秋了天黑的早,你叫侍候的小厮别偷懒,天一黑就把马灯照上在门外等着。”
柳姨太太暗想这事你叫个婆子吩咐下去不就是了,何必我去,分明就是赶人的托词。
但柳姨太太也不好冒犯正室,说道:“姐姐说的是,天黑路滑的,让人看着才能放心。”,起身知趣离开。
柳姨太太出了前厅,瞅见树影里躲着个人,心里奇怪:“那不是大郎的侍妾李氏吗?”她刚想细看,陆香芷后脚也出来了,不好停留,直接去了正堂。
屋里没有了旁人,沈氏缓缓饮了口茶,对卫青婉正色道:“我前日虽把话重了些,确是为你好。你是陆家长媳,是我长房的脸面,凡事都不该错。”
卫青婉:“夫人教诲的是。”
沈氏:“峥儿总是要回来的,你若是做好了你的本分,他自然谢你。他不来谢你,我也会让他谢你。”
卫青婉:“夫人说的是。”
宝蝉见卫青婉答话生硬,在一旁干着急。她听沈氏的意思,分明是要撮合这对小夫妇,话里面很有为主子做主的意思。
这不正是主子的所求吗,宝蝉想着哪怕老夫人不能做主,只要主子能像今日一样和老夫人相处融洽,在陆府里她的处境就能好过许多。
宝蝉偷偷地拽了下卫青婉的袖子,卫青婉以为自己答错了,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更不言语了。
宝蝉一旁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的不知怎么办好。
沈氏看了一眼卫青婉,又看了一眼宝蝉,主仆二人的反应完全不同,心里暗自奇怪。
正在这时,丫头通报:“陈姨娘在小祠堂跪了三日,已经跪罚完了。”
沈氏教人把陈姨娘带进来。
陈姨娘是被丫环给抬进来的,她的双腿发颤,吃不住力,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她的眉眼极为精致,然而头上的钗簪散落在地上,面无血色,此刻显得很是狼狈。
宝蝉极恨陈姨娘,陈姨娘天天在老夫人面前说搬弄是非,自家的主子嘴拙,总被说得哑口无言。那日老夫人的火气上来也必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将主子罚了足禁。
若不是她这人作害,主子哪来的这场大病?
此时宝蝉见她的惨样,心里很是痛快。
宝蝉一转头看到卫青婉无动于衷,以为主子又是忘了,小声提醒她。“这就是陈姨娘。”
卫青婉留意到陈姨娘不住抖动的腿,心里非常不舒服,但又不知道这不舒服是因为什么。
陈姨娘给沈氏磕头道:“老夫人,妾身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声音颤抖着。
沈氏:“知道错就好,家和万事兴才是正理,你也给你家奶奶好生认个错吧。”
陈姨娘忙不迭地膝行了几步,跪在卫青婉的面前,扯着她的裙摆。
“当日我冲撞了奶奶,真是罪该万死,求奶奶大慈大悲,不要杀了我,饶了荷樱的命,求奶奶大慈大悲,饶了荷樱的命。”
陈姨娘声嘶力竭,似乎已经吓得魂不守舍。
陈姨娘是个美人,又哭得这般梨花带雨,显得一旁呆坐的卫青婉尤其凶恶。
宝蝉连忙去看自家主子,看着她神情呆呆的,以为她又要犯病,着起急来,不管不顾地拉开陈姨娘。
“陈姨娘,夫人的病刚好,你莫要吓到夫人。”
沈氏在牢牢盯着卫青婉,等着看她的反应。沈氏虽放下身段,安抚卫青婉,但并非是她心里真实的意思。
她罚了陈姨娘,也想借着陈姨娘再敲打敲打她。她心里很是纳闷,自己并未重责儿媳,怎么就闹的这般田地。
陈姨娘的话她并不尽信,她要知道当日,陈姨娘和卫青婉到底说了什么?
卫青婉的脚被陈姨娘抓得生疼,她愣了一阵,原来古今一个样,耍贱之人哪都有啊。
就见卫青婉突然也跪下了,跪在了沈氏的面前……
陈姨娘想要表演,卫青婉偏不肯给她表演的机会,你弱你可怜,我弱我有理啊。
卫青婉带着哭音说。“荷樱妹妹为人最是温顺,当日见儿媳做的不对,好意提点了我几句,儿媳知道她是好心,也没有把事放在心上。偏巧儿媳生的急病,搅得家宅不宁,更让有心人错以为我是心胸狭窄之人,这几日儿媳寝食难安,愧见母亲,今日见荷樱妹妹求我活命,更是惶恐。家庭和睦方能福禄绵长,儿媳知道这是母亲一番惩戒教育,儿媳全都记在心里了,再不敢犯了。”
卫青婉的这番话说得半文半白,沈氏和陈姨娘愣在了当场,两人在脑海里的第一反应竟是同一个——她不像是没读过书的啊。
沈氏一脸的错愕,卫青婉的答话把她这个婆婆捧得极高,又只说自己得了急病,自杀之事一概不提。
卫青婉这番话上道了,沈氏谈不上对她的改观,但突然间对她的烦恶消去了不少。
——你卫青婉就是在我陆家再不如意,也绝不能学着泼妇那般一哭二闹三上吊,想法子要挟我们陆家。这一次我给了你脸面,我让侍妾跪你,若不知好歹,下回就是你到祠堂跪着去了。
沈氏心想到,但再咂摸了咂摸她的话,又嫌弃上了,她这怎么跟唱大戏似的。
陈姨娘一肚子哭诉都堵在了嗓子眼,跪在那儿,站起来不是,哭也不是,呆呆地不知所措。
沈氏看了眼她,说道:“我乏了,你们也在这里呆了半日,回去休息吧。”
卫青婉和陈姨娘一同出了门。卫青婉殷勤扶着她。“我和你一同侍奉夫君,我便当你是我的亲妹妹。自家姐妹有什么可计较的,我胆子小,以后不要说死啊活的,我连小虫都不敢捏呢。”
陈姨娘讷讷地笑了笑,连说不敢,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
卫青婉恰巧看到了,笑而不语,连声嘱咐她好生调养,自己改天再去瞧她。
宝蝉跟着卫青婉回到屋子里,她手里拿着沈氏赏下的东西,痴痴愣愣的。
其实宝蝉从卫青婉跪下的时候起,她就吓到了。眼看着自己的主子完全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她真的从没见过卫青婉敢在沈氏那里说那么多话。
但主子那些话有点像说书的戏文,慷慨激昂又很是别扭。
卫青婉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这要是天天角色扮演谁受得了。”她很有自知之明,她这初来乍到,跟古人讲话能文理通顺就不错了。
“夫人你说什么?”宝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她今天莫名有些害怕自小服侍的主子。
卫青婉突然想起来一事:“你告诉过我吧,李姨娘李如意是景王赏给陆少爷的姬妾,陈姨娘陈荷樱以前是太太房里的丫环,这两人都和我不对付。”
宝蝉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卫青婉很是奇怪,沈氏对她是很严苛,却似乎没有要逼死她的意思,这两位姨娘究竟当时做了什么。
卫青婉的原身已死,再叫卫青婉的人已经不知道当时发生什么了。
她那一番做戏,也是没辙了。
“陈荷樱只是个被抬了身份的奴婢,我才刚来陆府,她是太太身边的人,按理本不该对我有这么大的恨啊!”卫青婉想着陈荷樱那一闪而过的恶毒表情。
宝蝉义愤填膺地说。“主子的心肠好,不知道人心多坏,什么恶事都做的出来。”
沈氏只罚了一人……
卫青婉用茶水在桌子上写下李如意的名字,暗自猜测这人估计是个有道行的。
宝蝉见卫青婉思考的样子,默默地闭住了嘴。
她的主子变得有心计了,也变得神秘了。
陆香芷拿拨浪鼓逗着园子里到处乱跑的小弟。“峡儿,姐姐在这儿,快来追我啊。”
小男孩叫陆峡,是沈氏的小儿子,这时他正奶声奶气地在后边追着,边追边喊着:“姐姐!姐姐!”
太太屋里的桃枝走了过来,悄声跟陆香芷说了屋里的情形。
陆香芷听她重述了一遍卫青婉的话,笑的前仰后合。
——我这个嫂嫂不是笨人。哥哥啊,你说不定是找了个好媳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