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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婆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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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婉坐在菱花镜前由着宝蝉打扮,低头在嘴里默念着:“绝户女,绝户女……”
镜中的那张面容很是清秀温柔,正是最好的年纪。
卫府的田产房宅变卖之后,都用作了卫将军的丧葬。恶仆欺负小姐年轻,暗地里私吞了不少,卫将军风光大葬后,卫青婉手里的余钱还不到一千两。
卫姓只剩下省外的远支,关系极远,卫青婉婚嫁的时候自然也不会过来帮衬。
天家赐婚,只是名声好听,卫青婉嫁入陆府,讨好婆婆小姑,打点府中上下关系,到处送礼,手上的那点钱用得精光。
卫青婉看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惨有惨的好处,古代妇人有三不休--有所受无所归,不休。陆家人哪天发现她不对劲儿,估计也不敢随便休她。
但卫青婉又叹了口气,原身无财无房无去处,她想要离开这儿,却连走出陆府大门的理由都没有一个。
“夫人生的是远山眉,夫人生的是清波眼,夫人生的是乌云发,夫人生的是桃花脸……”
卫青婉额上的血瘀已经消了,十日来气色恢复地不错,宝蝉为她梳妆,满口地夸赞。
“听家里的老嬷嬷说,老夫人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美人,夫人长得活脱脱就是老夫人年轻时候的样子。陈姨娘和李姨娘说是能歌善舞,作诗吟对的,长得都是一脸苦瓜相,什么燕北佳人还不是吹出来的。”
卫将军是武将出身,卫夫人早逝,卫青婉无人教导,识字不多,更没有什么让人称道的才艺。宝蝉起劲哄着主子,把那两位姨娘说的一钱不值。
卫青婉神情不定,似乎完全没有把宝蝉的话听进去,使得一旁的宝蝉心里不由又升起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主子病好后,比往日里还要沉静,往往她说十句,主子才答一句。
宝蝉知道主子是伤了心,但不知是不是自己多疑,她总觉得主子病好了,看人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戒备。
当时卫青婉撞墙自杀后,就陷入了深度昏迷,陆府找了御医看病,御医看出来这陆家的新嫁娘是自杀未果,怕惹上事端,就拿“离魂症”糊弄。离魂症是精神分裂的古代说法,犯病的症状也是千奇百怪。
宝蝉以为她家主子病未痊愈,小心地侍候,不敢往别处想。
卫青婉这天吃完早饭,对着宝蝉说:“你带着我四处走走,散散心。”
宝蝉:“啊,又走啊。”卫青婉能下床走动后,她一直陪卫青婉在府里四处逛了。
卫青婉心里其实更想一个人出去,但这不合大户人家的规矩。
陆府是侯门世家,奴仆有百人之多。她陪嫁的丫头只有宝蝉,但所住的小院配给的丫环和婆子却有七个。
她一个现代人突然被人这么伺候着,浑身不对劲。
卫青婉和宝蝉在小院周边闲逛,宝蝉见主子心情不错,一路上指山点水,不停地逗趣。
陆园的水是从玉泉湖中引来的活水,环抱陆园的嶙峋山石,水上架着蜂腰桥,人在上面过,水面留下主仆二人清晰的倒影。
府中打扫的仆妇见到他们,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请安问好。
宝蝉心生奇怪,下人都是捧高踩低,平常见了他们主仆,爱搭不理的。这几次仆妇们说话都变得恭谨了许多,她脑洞大开,心想难道是主子病好后,得了菩萨的保佑?
宝蝉又想是不是老夫人交代了,但马上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主子昏迷的那几日,沈氏一改冷淡,请了御医,又送来了不少补品。但沈氏又从来没露过面,似乎根本不把儿媳的生死放在心上。
卫青婉病好,始终不提拜见婆婆的事情,宝蝉也怕主子再受刺激,不敢劝说。
“夫人,你这几日刚好,不能这么劳累,宝蝉扶你回去吧。”宝蝉喘着粗气,卫青婉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竟把宝蝉自己累得走不动路了。
卫青婉坐在长亭里,敲着自己酸痛的腿。在前世她都是十公里起步,但原身的这个身子孱弱,别说越野五公里,出了这个宅院就剩不了多少力气。
“这不练不行……” 在卫青婉的眼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没有机械工具使用的时候体力耐力就成了求生的基本技能了。
她这几天默记着陆园的路线图,一个合格的生存狂的最基本要求就是对自己所居住的地方熟悉,并且对于一旦发生天灾或战争向哪个方向逃跑有一个基本的概念。
她指着湖边的小楼,问宝蝉。“那是哪里?”小楼隐在湖边的芦草里,只露出了一角屋檐。
“那是陆少爷的书房。”
她心想大户人家的藏书总有几本史书吧。
说起来卫青婉很是郁闷,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朝代。陆府的风俗穿戴类似明朝,但“昌继”的年号她可从没听说过。
最奇怪的是宝婵说京城叫做“玉京”,卫青婉的历史课学得再差,她也敢打包票,上下五千年就没有一个朝代定都在这个地方。
“陆少爷……那夜是接了朝廷的旨意,到南边赈灾,要说万岁爷的圣旨谁敢不接?可不是他们说的不喜欢夫人。陆少爷办完了差事,很快就回来了。”宝蝉特别心酸,阖府上下拿这话骗主子,她怕主子难受也得跟着哄骗。
卫青婉暗自翻了个白眼。
新郎在婚前四处寻欢作乐,又有两房据说如花似玉的姬妾,这放在现代就是“渣男”。更别说,在新婚当夜逃跑,留着新娘独守空房,这对新娘是奇耻大辱。他要是稍微有点良知,早就应该自绝于人民了。
当时的原身怎么不拿大嘴巴抽死他。
卫青婉一想到自己和这人是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就感到挥之不去的恶心。
陆峥你最好永远别回来……
“少奶奶,我正找你呢,老夫人令你过去。”沈氏的丫环桃叶找了过来。
宝婵和桃叶说过几次话,也算有点交情。她拉在一旁,给桃叶塞在手里一把银钱,悄声问道。“好姐姐,老夫人那儿是什么事。”
桃叶颠了颠手里的钱,心里嫌弃卫青婉主仆的穷酸,笑道。“是好事,少奶奶去了就知道了。”
宝蝉一路上扶着卫青婉,嘴里不住地念叨:“夫人,老夫人再说什么你也别气别恼。夫人是天家赐婚,坐定了就是陆家的媳妇,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卫青婉:“你给那丫头多少钱?”
“从荷包里抓了一把散碎银子,三四钱银子是有的。”宝婵摸不着头脑。
卫青婉吸了口冷气。“那丫头方才背过身去,啐了一口,是嫌你给的少了!”
宝蝉曾告诉过自己古代的物价,她这会儿心里大叫着:市价是五文钱十个包子,那三钱银子得买多少个包子!
“奴婢做错了,这就追上去再给些。”主仆手里的钱没剩多少,宝婵这回拿的是自己的私房钱,她见主子责怪,脸上十分委屈。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教你以后别给她们钱了,小恩小惠笼络了一时,笼络不了一世。你之前给多,下次给少,她就记恨上你了。人都这样。”
卫青婉坚决杜绝这种败家的举动。
宝婵听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竟是她主子说的。
卫青婉原来是个软耳朵,没有半点主意,就怕陆家人说自己的不好。她往日里小心翼翼地巴结起府里的下人,对沈氏身边有脸面的丫环更是不敢得罪,到处散钱。她一心盼旁人能说她的好,为这个,之前少说有一百两银子都散出去了。
宝蝉刚露出欣喜的小眼神,却没想卫青婉接下来说:“我见了夫人,要怎么行礼说话?”
宝蝉一瞬间的喜悦立即被浇冷了。
这也不怪卫青婉,身体里新换的灵魂,只来了十天,她还学不全繁杂的礼数。
宝蝉又着急又跳脚,忙忙地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着礼数,心里巴巴哀求着主子除了失忆,可别再添其他吓人的毛病了。
卫青婉主仆二人去见老夫人,穿堂过桥,沿着回廊,往前厅走。
卫青婉一边细细记着宝蝉说的,一边留意着周边的地形。
陆府是京城中的侯府人家,祖居的宅子占地不小,放眼望见的都是雕廊画栋,湖石假山,不知盖了多少房宅。
主仆二人一路行来竟花了一盏茶的功夫。
在西院的正厅中,沈氏正和女儿陆香芷闲话,柳姨太太坐在一旁凑趣儿。
三人见卫青婉进来,都止住了话头。
卫青婉进了来,大致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
前厅极显富丽堂皇,同时也有些书香门第的清贵味道。厅上立着一方黑漆款彩百鸟朝凤图围屏,桌椅都是红木材质。
卫青婉暗自吐槽:古人的大院屋子,桌椅板凳都是木材,还好死不死地连在一处。万一有了火灾,等着屋外边那几口养金鱼的水缸灭火,早就烧的干干净净了。”
卫青婉的危机感早成了潜意识了,评价一个地方的好坏,首先关注它是不是安全。
沈氏的富贵居所,卫青婉第一次来,先嫌弃上了。
卫青婉抬头看见中间坐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猜想那便是自己的婆婆——沈氏。
沈氏皮肤极白,虽年过四十,但保养的很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美貌来,坐在那儿面如平水,显得一派威严。
卫青婉学着宝蝉教给的动作,给婆婆请了安。陆青芷起身,走过来也福下身子,叫了声嫂子,亲热地搂着她的肩膀。
宝蝉赶紧提醒了句,卫青婉会意,笑着喊了声妹妹。
陆香芷,今年十六岁,生的明眸皓齿,身量苗条,肌肤莹洁。
卫青婉此时看见婆婆和小姑,有些相信宝蝉的话了。
陆峥即使有万般不好,但长得不难看。
柳姨太太看到竟笑开了。“呦,少奶奶的病看来是没好全,这怎么还认不得人呢。”
端坐着的沈氏瞅了她一眼,心里十分不舒服,猜测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陆溥和沈氏夫妻情意甚笃,生了两子一女,但陆母嫌不够,还想要陆家开枝散叶,又给儿子纳了两个妾室。沈氏年轻的时候为求贤名,生生忍了下来。
两个妾中,黄姨娘命短,两三年就死了,没留下骨血,柳姨娘的肚子却很争气,生了一儿一女,这几年借着儿女的福气,很是得意。
而沈氏一直对柳姨娘很不以为然。
--儿子生来是个残废,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张狂。
沈氏是侯门之女,生性高傲,虽在心里无比讨厌柳姨娘,却也不肯在明面上跟她争口舌之利。
沈氏叫来卫青婉本意是要安抚她,她原以为能忍住怒气,但一见到她,心中的火气腾地就起来了。
她怎么有这么个糊涂心思的儿媳妇!
说来当时她不过多说了卫青婉几句,罚了足禁,她竟然闹的自杀。
沈氏恨得咬牙切齿,这分明是要外头的人戳自己的脊梁骨啊。
“少奶奶这几日身体可大好了吧。”沈氏忍着气问道。
卫青婉低头敛眉,不言不语的样子,沈氏觉得自己心里的那股子邪火又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