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礼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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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的伤需再静养一个月。”丹尘子捻须把脉道。“这箭刺得极深，又误了医治，能侥幸活命，贵人已经命大了。”他心中惊叹他年纪轻轻，却能忍之常人所不能忍，在外人面前硬撑着表现如常。
他是足足撑了三个月。
陆峥拱手作揖为谢，没想丹尘子却连着摇头：“贫道可不敢当此谢意，贵人想必知道伤病寒痛宜疏不宜堵的道理。您该休养的时候强压着痛息，真不算什么好事，日后身上的箭伤即便好了，也会落下心悸的毛病。贫道不算是治好了你。”丹尘子对医术一向自负，这结果他也不满意。
侍卫凌轲不由气急起来。“道爷，那就赶紧给调理调理啊。”
屋里还有一人，也说道：“老先生，他才多大岁数，若真的胸闷心痛，心悸气短地过一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人叫做程谦，长得白净文气，细眯着眼睛看陆峥身上的伤口。他现任吏部考功司司务，和陆峥一同登科，是同期的进士。并且是程谦在两年的官员考绩中给陆峥录的考语，“不谨”“无功”“才力不济”这几字将陆峥的官职一撸到底。
当年殿试中陆峥为探花，程谦只不过第二甲进士，可仅三年，河东河西就变了样子。旁人将他们放在一处比较，感慨命运时势无常。
而谁都不会想到，本该势同水火的人在一处不说，程谦脸上还尽是担忧的神情。
丹尘子听了不服。病人不想好好养病，一味逞强想不开，那和大夫能有什么干系。
陆峥开口，所求的事情却不同：“这个无所谓，求先生帮我祛掉疤痕，越快越好。”
丹尘子的胡子气得翘了起来，眼前这人分明还是不要疗伤的意思，再没见过这样拿性命开玩笑的任性人了。
程谦也吃惊了：“你要回陆府？你好色爱红的毛病早就传了整个京城，连四岁小儿都知道你逃婚逛窑子。你就算现在回去，清誉也救不来，还不如就在丽华苑待着，至少身体好得快些。”
他们几人身处于明定河岸的侨居水阁，红灯高照之处尽是妓院娼馆，□□。但丽华苑中有一独楼，重重树障隔断了外边的人声嘈杂，反而清静。
陆峥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他对这个挚友说话并不客气。“我的声名是都丢到大街上喂狗了。但我夫人不必受我拖累至深吧。”
程谦噤声。这是夫妻的床帏事，他可不能说什么。他喏喏道：“要说也是，嫂夫人都等你三个月了。”
程谦略略晓得卫青婉的身世背景，他站在陆峥一边，自然认为此女不佳，和陆峥的志趣高低有别，绝非良偶。但他看着陆峥归心似箭，心中暗暗觉得怪异。
程谦挠挠头，丹尘子却嚷嚷开了。“伤至内脏，想要几天之内祛除疤痕，我看你还是去求大罗金仙快些！”
侍卫凌轲硬是将丹尘子要迈出门的脚给扯了回来。“顺顺气，顺顺气。丹道爷，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您可不好急着直接出去，这让谁看见您穿着法服，不守清规逛青楼，还不抓你到崇玄署消了道籍！”
崇玄署是夏朝管理天下僧侣女尼道士的机构，丹尘子的医术精绝，但当道士的水平却不怎么样，他有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撞见了凌轲，才有了今日治病的因果。
“贫道贪酒不贪色，这地方是你们哄我来的!”丹尘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他这话出口，程谦呵呵笑了两声，想起旧事也在一旁对陆峥做告饶状。三年前，陆峥想要自污名节不假，但这逛青楼留恋妓舍的污水却是躲在暗处的程谦一盆盆地泼给他的。
“我给良兄想出个主意，不用那么麻烦……只是怕要再委屈夫人一个月了。”程谦挤眉弄眼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陆峥脸上薄怒，瞪了一眼程谦。他心里不知是不是该后悔误交朋友。
程谦也知道自己的法子阴损，他连连笑着解释。“良兄思妻心切，这法子虽不能同室相处，但也能使得朝夕相见不是？再说我这法子用上，陆大学士也不好打你啊，一举两得嘛。”
陆峥已经冷落卫青婉三个月了。陆香芷在他回家当日拉着他的衣角，偷偷跟他说：“卫家姐姐会是好妻子，□□后就知道了。”
他回京一个月，虽不住在陆府，却能听到府里的动静。卫青婉安分随时，罕言寡语，认真孝顺公婆，对侍妾下人以礼相待。哪怕他离家出走如此之久，也未曾在别人面前出过恶语。
陆峥不是草木之人，时间久了，他虽然觉得周遭一切非他所愿，亦然非他所求，但总不该负了一个无辜可怜的女子。他这几日在丽华苑住着，总在想上天待他不算太薄,没给他品行不端的妇人。
陆峥不爱卫青婉，也不想爱他不会爱的女子，但老话说“娶妻当娶贤”，他想也许他们是能相互为伴的。就算两人没办法举案齐眉，心心相印，那至少可以相敬为宾，互不伤害。
陆峥给卫青婉添置衣服首饰，他在回府之前就送她最好的簪子。其实他心里都不知道，自己对卫青婉有一种朦胧的期待。
他知道程谦的办法可以一试，他可以原模原样的回家，但他却少见的忐忑起来，他心里打鼓，他不知道这个温柔和顺的小妻子是否能大度到那个地步。
晚风习习，陆岷这一跤摔得好不狼狈。他挣扎地抬起头来，看到卫青婉的神情愣住了。
他会错意了。卫青婉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伤心，没有愤怒。她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丝的忧伤绝望。
也就是说她刚才……不是在寻死。
卫青婉一动不动，她望向他的目光炯炯，那眼神照旧隐藏着真实的情绪，但她无动于衷的样子，还是在告诉他她是不满的。
--怎么又是你来招惹我。
陆岷的膝盖极疼，似是磕破血了，但他忍不住想笑，自己凉薄的心性，难得说句关心人的话，看来是白说了。
那就……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陆岷大声叫唤道，他抱着膝盖喊疼。
不止是卫青婉观察过，他也观察过，这湖边没人。
他不介意自己的行为动作再佯狂一点。
陆岷自小楼遇见，认定卫青婉是个有趣的人。他在陆府待的太久，待的太过无聊，碰见一个有趣的人，极为难得。他一度费尽心思想要寻出卫青婉身上的破绽来。
但他后来发现这很困难，她规矩，本分，不惹是生非，不特立独行，该做的事做好，不该做的事不去掺和。旁人能看清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就是看不到她这个人。
但他知道这就是问题，一个人总会有些特点，除非有意隐藏。或者“隐藏”就是她的特点。
卫青婉扶住了额头。
原来“救命”不一定是她来叫的。这眼前的混蛋，要跟她比他们两个人谁更忌惮被人发现，谁更害怕惹上麻烦。
她强忍一口气，没办法，她输了，她更不愿惹上麻烦。
“打个商量，你能不喊吗？”
“……”陆岷见好就收地闭住了嘴。
卫青婉先穿好了鞋子，她在陆岷身边蹲了下来。
“叔叔，我看《女训》上说男女授受不亲是人伦纲常，对吧。”她那话的意思很明显，陆岷不守男女之间的礼数，故意让她难堪。
卫青婉想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是，‘授受不亲’这话出自亚圣孟子的典故，曾经有人问孟子‘男女授受不亲’，是礼法吗？”孟子回答他说是。那人又问嫂子掉河里了可以援手相救吗？孟子回答他说嫂子掉河里了不援手，是豺狼。男女授受不亲，是礼法。但嫂子掉河里了时,援手相救,是因为这个时候需要变通。”陆岷掉起了书袋，一脸的坦然。
“……”
“嫂嫂，陆岷只是尊奉圣人的教诲，不做豺狼而已。”他倒不觉自己姿势难看，咬牙用手臂撑着身体，想要坐回轮椅。
陆岷的话说的冠冕堂皇，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一旁的卫青婉叹为观止，自己是遇见嘴尖的了。
“我倒不知，叔叔这么有学问。”卫青婉咬牙切齿。
比起陆岷的嘴上功夫，他的身子就孱弱得没法说了。他上肢力气不足，想要爬回轮椅，却怎么都爬不回去，出了一头的大汗。
“虽说瓜田李下要避讳，但嫂嫂你看我也爬了好几回了，实在爬不回去，烦请你把我的小厮小彤偷偷叫来。我向祖宗的牌位发誓保证，这不会让人起疑。”陆岷已经看到了卫青婉脸上表情的裂痕，心意满足，并不想再为难她。
“圣人说有变通的余地，那自然就要变通了。”卫青婉跟他在这儿对峙了这么久，再叫个别的什么人来，她才是疯了。
陆岷惊恐地看着卫青婉将自己抱了起来，放回到轮椅上。
他不知自己的如愿会来得那么快，卫青婉身上的一个特点他知道了--她的胳膊强壮有力，一点都不像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礼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