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床》林水水

2、小瞎子 妓院的后面

　　妓院的后面一条街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破破烂烂一身单褂子，光着脚踩在雪里，怀中死死抱着一只旧得变了色的木桶。木桶上合着盖子，从缝隙里往外透着丝丝的热气。
　　只要一有人经过，那小姑娘便搁下木桶，摸滚到人脚下，拽着对方的衣角涩涩的喊，“买碗豆花吧，热腾腾的新鲜的豆花，买一碗吧……”
　　“哎，这小丫头，别乱摸……”
　　十只小手指仿佛溺了水似的摸拽不停。
　　“呀……是个瞎子，真可怜。”
　　路过的人低了头，才见到原来这小姑娘闭着一双细长的眼睑，不论怎么努力也无法睁开。
　　没有人想吃豆花，但总会有几个铜钱叮当响着撒再桶盖上。铜钱每响一下，瞎子小姑娘的眉间便会神经质的一阵轻微抽搐，仿佛响起的不是铜钱，而是皮鞭的声音。
　　此时，桶里唯一的丝热气也散的差不多了。
　　瞎子女孩歪着身子靠在桶上，本来就脏的脸越发得没有了生气，好像快要死了一样。

　　一个女人带着一双小女儿停在了桶前。确切的说，是那一双小女儿的四只小脚钉在了木桶跟前不肯走了。
　　才三四岁的一对小丫头，长的一摸一样个头，鼻子眼睛嘴巴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这是一对双胞胎，连面对木桶时咽口水的频率也都是一摸一样的。
　　女人怜爱的拍了拍两个孩子，从怀里取出了些铜钱，又自肘间挎的篮子里摸出一只瓷碗，弯腰递向那可怜的小瞎子，“盛一碗豆花罢。”
　　小瞎子抖了一抖，摸索着揭开了桶盖，还没有完全冷的豆花，随着盖子的震动，轻轻颤着白色的涟漪。她用力舀满了一碗，虽然是瞎子，手却很稳，竟然还从怀里摸出了一袋杏仁粉撒了些，又搁了几粒碎冰糖。这绝不是只值几个铜板的豆花。
　　女人怔怔的瞧着那小瞎子，感觉她正偏着脑袋认真的听自己两个女儿争抢着那碗豆花。
　　“给我喝一口啊你快点。”
　　“我还没喝好呢！”
　　“你那一口太大啦！”
　　“不要抢！你洒了你赔！”
　　小瞎子边听，边傻呵呵的笑，好想能看见这一对为了碗豆花嬉闹起来的小姐妹。
　　女人皱了皱眉头，拍拍两个孩子的背低声到，“好了，赶紧走了。”她不想在这里多呆，瞎子固然可怜，但她想自己两个才这样小，倒也不必现在急着教育她们去如何爱护瞎子。
　　这对你推我耸的漂亮双胞小丫头，合捧着那豆花，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母亲而去。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其中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下意识的回头，看见一碗漾着雪白杏仁儿沫的冰糖豆花，青瓷的小薄碗，碗后边小瞎子还是那么傻呵呵的笑，睁不开的瞎眼弯得浅弧，像是笑弯弯的月，仿佛并不曾瞎，只是笑眯了眼而已。
　　“我猜，你是妹妹。”小瞎子轻轻的摇晃着小丫头细嫩的胳膊，“喏，这碗给你姐姐喝，妹妹有时候反要让让姐姐。”
　　双胞胎的母亲已经停在另外一家卖白菜的摊位上，把打了蔫的白菜叶子往外拣。
　　很奇怪，谁都看不出来这对双胞胎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可一个瞎子却可以。又或者，也许分辨姐妹，并不是用眼睛的。
　　小瞎子半仰起偏着的脑袋，又傻呵呵的笑了。她笑的时候，刚喝完豆花的姐姐就突然倒在了地上，小小的身躯在雪地里痉挛似的抽搐，雪地上迅速洇起比豆花美得多的花。只可惜母亲走得更远了，妹妹愣愣的不知所措，而小瞎子又是个瞎子，只会傻呵呵的笑，什么也看不见。
　　但小瞎子的手慢慢摸索着抚上妹妹的头，轻轻拍着，好像在拍一着一个怀里的布娃娃，“妹妹乖，以后就再也没有姐姐同你抢豆花了。妹妹高兴不高兴？”
　　那小妹妹茫然的瞧着地上的姐姐，因为母亲总是嫌她们太小，所以既没有教过她什么是血，更没有教过什么叫做死，她便又似懂非懂的点着头，乖乖的笑道，“高兴的。”
　　没有人抢豆花了！她快乐的颠着跳着向母亲上边去。
　　咔嚓，街前最高的那栋房子上，突然落下一块瓦片。
　　还好这是冬日里的清晨，路上几乎再没有一个行人，不会砸到谁的脑袋，地上积雪厚软，瓦片落地无声，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屋子里温暖如春，幔帐飘香。
　　“我回来了。”
　　那是小瞎子的声音，她接着道，“你不要那样瞪着我，我虽然是个小瞎子，可也是个女孩子。你虽然是个和尚，但也是个男人。我只是跳上来的时候不留心蹭掉了一块瓦而已……”
　　小瞎子噘着嘴，生气的瞪着坐在妓女才该坐的那张软床上的和尚。她的脸没有原先那么脏了，眼睛竟也是睁开的，勾起斜抹得妩媚的线条，而她的瞳竟如波斯猫一般，是一只幽兰，一只碧青。
　　“为什么。”和尚盯着她，冷冷的问。
　　“你问那对小双胞的事嘛？”小瞎子撇撇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看到有人争东西。”
　　和尚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只是问，为什么不把妹妹也杀了。”